我在一个南方小城,呆了三十多年,一生中许多美好的场景,都充斥着它的味道。
小城对于北京、上海来说,确实算小,两条主要的街道,三个像样的广场,只要4个小时,就可以把全城主要的大街都横扫一遍。而沿着一些陈年的老街,一个人静静地走着,透过午后的阳光,一定会发现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安详地坐在窗前,嘴角边都露着浅浅的微笑,他们似在回忆、似在沉思,或者更像在体味一种味道;也许他们在想着与小城相守的这种缘,及因此而相遇的某些人、某些事;想着窗外暖阳下奔走着的那些年轻人,是否正如当年自己奋斗的模样……
有位在上海的朋友酒喝多了,便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老家真漂亮,但是太小了。”他说这话,并不知道我至今未去过上海。在我的眼里,小城很大,大到可以包容我的人生。而上海很小,它对于我来说,只是中国地图上的一个亮点,旅游方向上的一个座标。我喜欢听朋友的叙述,听他将上海那座城市发生的故事吹成一个个诱惑,但那些诱惑对我来讲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不理解朋友生活于大上海,每天必须7点钟起床,在拥挤的道路上磨蹭一个多小时,然后立即投入那种紧张的工作之中,下班以后忙着各种应酬,在杯光错影中消耗着青春。他有时也会感叹自己就是一部赚钱的机器。每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上海的巷子很深,这种深而大的感觉让我害怕而无助,于是,我就更喜欢龙游这种小城。每天我可以走路去办公室,每天我都可以感受到沿街樟树的细微变化,每天我都会过着一种四季分明的生活。小城,就在我每天的行走之中,充满朝气而易于触摸,我喜欢这种淡定。朋友他对我的这种想法很不能理解,他认为,“生于叫‘龙游’小城的男人,就应该像条龙一样遨游四海。蜇居‘龙游’小城,是否太嘲讽。”我笑着问他:“活在大上海的那种生活,是不是也是一种海肆蜃楼?”我们谁也不能说服谁,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两种生活,是“远行”还是“守土”,每个人活着的方式,应该只有适合而没有对错。
春节前,小城下了第一场雪,朋友驾着他的奔驰车从上海回来了。我们两种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又有了一次交集式的相聚。这次他似乎成熟的许多。在一起的时光里,除了闲聊起往事,更多的交谈是朝着现实在延伸。茶喝多了,暖气熏晕了,聊久了,他提出去小城最高的楼顶看雪景。小城像把扇子在我们的脚下铺开,雪将小城染成一种让人惊艳的白。有风在一些楼间涌动,形成一种动感的欲望,虽有寒意,但充满生机。这个时候天空中还不时有雪花飘荡,我们俩像疯子一样站在那高大的楼宇之巅。这也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楼顶看这座城市,这时整个城市没有喧嚣,就是一把铺开的斑斓扇画。朋友说:“老家真美!”我很惊讶他没有说出后面一句“但是太小”的话。他侧身对我说:“每个人其实都希望像龙一样在外遨游,但游的久了,就会特别怀念故乡的味道,那是一种辛辣而又触动灵魂的味道,走的更远,对这种味道的记忆就会更深。”站在大楼顶,我向他一一介绍小城的变迁,那条路变宽了,那条街变长了,那里马上将开工什么项目,那里未来又会是什么模样。他很认真的听着,听着我的声音与雪飘荡,他的眼眶竟然湿润了。他说:老家真大!我都已经记不下它的道路名称了。
我们最终是被看大门的大爷请下来的。大爷很客气地说:“看你们也年纪不小了,怎么这么想不开,爬上新大楼干什么?这大过年了,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到楼顶上去吹风淋雪呢!”我们俩相视而笑,朋友递给大爷一根名烟:“我只是想看看咱们城市的变化。”大爷很疑惑地看着我们说:“那就先下来,到我房子里说吧。”进了老人的房,一半是传达室,一半是卧室。老人将一张折叠的桌子打开,拿出三个碗说:“这里有他们送我的米酒,这大过年的,陪我喝一碗。”我发现大爷还是把我们当成了想跳楼的失意人。也难怪,这大冷天的,又是过年,没事谁会爬上这20多层的楼顶去吹西北风呢。
朋友是个爽快人,他拉着我入坐。一碗酒下肚,大爷的话就多了,他从自己的年青说起,那是如何在外闯荡,到现在老了,叶落归根回到故乡。而几个孩子都已经在外工作了,有一个现在还在美国呢。他说年轻时就想到去外面闯,可在外呆得越久就越想家。前几年老伴走了,他就坚持回到家乡。可农村老家已没有了房子,没有了亲人,他自己找了这个门卫工作。他说:没有失去过的东西,谁都不会珍惜的。我喜欢龙游这里的味道,现在也算是叶落归根了。我看到他的脸已被时光雕刻得满目沧桑,但他总把身躯挺得很直,他始终保持着对我们的笑脸,并且说着感恩的话。
那一瞬间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个城市的味道,那就是一个人对故乡的感情。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城市,就像每一个人都会遇到一次幸福的缘份一样。这是朋友离开时发给我的短信。我给朋友回了一条短信:故乡城市的味道,相信你会永远记得,它是你的,也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