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寒凉阵阵。
天似乎不太冷,阳光正好。桂树依旧绿,只是桂香已悄悄的藏了起来。
这是冬天吗?阿海看着窗外摇头晃脑的桂树,思绪一下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爷爷奶奶都在,老家的院子很大,大到可以看见一整个天空。那时的院子又很小,小到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柴席。那时的爷爷奶奶已经老了,但一刻也不会闲着,奶奶坚信,他们永远也不会停下他们的活计——编柴席(芦苇席,老家人把芦苇叫作大柴)。奶奶在编席,爷爷在理柴杆。爷爷一边理着柴杆,一边唱着教阿海背冬天的节气“冬雪雪冬小大寒”。从立冬开始,天就真的冷了。在爷爷奶奶身边,阿海似乎感觉不到冷。
起初奶奶做的是裁缝营生。后来父亲成家了,手艺就传给了父亲。父亲单独开裁缝店,还带了好些学徒。爷爷奶奶便开始了编柴席卖,这也是一个永远不会失业的行当。至少奶奶是这么想的。
“不管到哪一天,人都是要睡觉的,睡觉,就得有床,床上就要有席子。”奶奶说。
爷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拉长长的平板车出去。车子不是空的,车子上装满了编好的席子,一层一层地平铺,再用绳子系紧。离阿海家大约十公里处,有个小集镇。这里有店家专门收席子,再用货车转卖到大城市。爷爷卖了席子,就把空平板车拉到街边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猛喝家里带来的白开水,水当然早凉了,再吃些干粮。这是冬天,天气很凉,可爷爷的衣服早已汗湿。有时,阿海会跟车去,有时阿海不去,爷爷也会给孙子带点好吃的零食。其实那年代也没有零食,记忆最多的就是小糖果。
当然爷爷是不会空车回来的。他要到集镇的另一边,那里靠着河,专门卖大柴。这些大柴细长笔直,光光亮亮,被一捆一捆地捆好。爷爷会买好多好多的柴,一直把平板车堆成一座大山。
早上爷爷出发时,多数时候阿海还没起床;晚上回来时,常常阿海已经进入了梦乡。
爷爷回来,要把大柴从平板车上卸下来。柴不能直接倒下来,万一弄断,就不好编席子。所以得两个人搬。搬席子有声响。阿海听到声音一定会爬起来去凑热闹。顺便看看爷爷有没有带好吃的。
这一晚要忙到月亮在屋顶上空高高地闪耀,全家人才会上床。
次日一早,爷爷奶奶就忙开了。先把柴平铺在院里的平地上,再用巨大的石磙压扁,接着用刀把柴破开,再压平,最后放到一边。这一忙就又要一两天。
奶奶等不了这么久。这些力气活主要由爷爷来完成。奶奶其实早拖了一些小部分压平的长长的柴杆,进了堂屋开始编席子了。先用两根交叉,接着左边添一根,右边添一根。每一根柴都和相邻的柴交叉着编到一起,压紧,压实。奶奶手上全是伤口,有些是柴划的,有些是冬天太冷冻的。有一个伤口,奶奶就会贴上一小块胶布。所以奶奶的几个手指,几乎每一根手指上都有胶布。阿海不知道这些密密的小口子疼不疼,只是奶奶的手一直很快,似乎没有伤口,一会儿就会编出大大的一块席子。
奶奶会拿出一种宽宽的钝口的铁刀,在上面刮来刮去。这样刮几次,柴干冒出的尖刺大部分就会刮掉。手一摸,很光滑,不戳手不划手。这时阿海就会不请自到,坐到奶奶编好的席子上,阿海玩自己的游戏,奶奶编自己的席子。
席子编到指定大小,就要收边收角。一般奶奶用自备的木杆作尺,量好长度,把多余的柴裁掉,把头弯起来,编进角里,一张席子就算完成了。
编完的席子放在偏屋的一角。从一张席子开始,一直向上摞,直到摞得很高很高,几乎到了屋顶。任凭阿海怎么调皮,也爬不上去。这时刚好爷爷买回来的柴也用完了。奶奶才可能得个闲。
得了闲的奶奶就会烙饼,带硬盖的,又香又脆。阿海最喜欢吃这饼,小肚子吃一大块也不是问题。
这饼会烙得很多,满满的盛了一篮子。这是全家人几天的主食,当然也是爷爷到镇上卖席子,走长途的干粮。
这是爷爷奶奶的岁月,在这个时光里,还有阿海最甜的记忆——麦芽糖。爷爷有一次卖了席子,从镇上带回来的一小袋糖,这些糖大小不同。只要敲一点点小碎角放到嘴里就很甜很甜。放在嘴就化了,化成了粘糊,会粘在牙上,所以这里人们又给糖起了别名“粘牙糖”。吃着这粘牙糖,睡着奶奶编的席子,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阿海就长大了。
时光是一列不知疲倦的列车,从不会停下那轰鸣的发动机。不知哪一年开始,粘牙糖已没有了,柴席子早已经消失在时光里。爷爷奶奶也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一个个新冬天,阿海学会了在寒冷中寻找温暖,在寂静中聆听内心。床上再没有会划破手的柴席,也吃不到奶奶饹的香味四溢的面饼,更听不到爷爷唱着的节气歌。不过在阿海心中,阿海早已接过奶奶的工作,一边数着冬日的节气,一次次和自己对话,一边用文字编着一张张的“柴席”。可能,这才是奶奶要传给孙子永不过时的手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