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嫌弃的土味，才是生活最诚实的底色

进了省城，等到了学校，开始了新生活，渐渐地才发现自己根子里的“土气”无处不在。我们那个宿舍有八位好汉，其中有四位都是地道的农村人，一个比一个土。

里面上铺是陕西渭南的大哥，感觉他们那的经济还没我们的穷苏北好。他穿的衣着和我差不多，带的被褥之类都是家里用旧的那种棉花被。在他边上是四川的小阿哥，特别瘦，和我一样瘦，特别不爱说话，他长期衣着单薄，冬天也不例外；在小哥的下铺是山东聊城的兄弟，天生一副憨厚的村民模样。我们四，都穿灰色或蓝色的、皱巴巴且相似的外套，一个陕西方言，一个四川话，一个山东方言，一个苏北方言，各有各的土。开始我们四聊天，各说各的，有人一兴奋说了一大堆，结果其他三人谁都听不懂对方的话。多数情况下，我们聊天靠猜，靠意会，靠心有灵犀。

和我睡久了，他们对苏北方言也了解的多了，知道了“孩子”可能是“鞋子”，“寒菜”可能是“咸菜”，“小舅”其实是小孩子……当然我也不断地了解了他们那里的许多事。

为什么我们四人在一起玩的呢？因为我们四个都是土老冒，同病相怜。我们一举一动都散着土味。

一个寒假回校，渭南的大哥给我们带来他们那的特产，大苹果，一人一个。我从没有见过比拳头还大许多的苹果，真是开了眼。他吃苹果，不洗不削皮，用手先抹一下，手掌心再在苹果皮上搓两下，张口就啃。我吃苹果也不削皮，不过要水冲一下。咬一口，真的甜，苹果很脆，带甜香和水润的脆，好吃。

吃完苹果，坐在床上聊天，才知道他们那儿日光强烈持久，很少下雨（几乎不下雨），土层厚实干燥，所以苹果好吃。一边聊天，他习惯性地把自己衣服掀起来，手在肚皮上搓着玩。一搓又一搓，就搓出一卷东西下来。等我们明白过来，才知道那是黑灰。原来他们那缺水，平时是不洗澡的。他们的个人清洁卫生就是“干洗”。身体特别脏时非要洗澡，也只能有半盆水，去灰主要靠湿毛巾在身上来回拉。象我们这样冲洗的那种洗澡，他们一年只能有三两次。所以放长假回学校，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到学校的澡堂泡澡。同样是一毛钱澡费，他说他洗一次就攒了十次的钱。　

听到他的故事，才发现苏北也不是那么穷，我那时在家一月至少也能到街上的澡堂泡一两次，还有热水冲。

我们四人偶尔也出去下馆子。当然我们不可能去大吃大喝，最多是在学校后门边小巷的拐角处面条店吃碗面条。四川的阿哥能吃辣。我们另外三个吃面条一碗只能加半勺或者更少的辣椒面，加了后再把面条和一和，一碗面条就都是辣味了。有时怕辣，边吃还边喝水。四川的阿哥吃面可不是这样。他等大家都加过后，把盛辣椒面的调料碗端到自己边上。他挖了一大勺，倒在嘴边的面条上，并不拌，而是用筷子聚拢一下，一大口连辣椒面吸下肚。接下来的操作是，放一勺辣椒面吃一口面条，放一勺辣椒面吃一口，等一碗面条吃完了，那放辣椒面的调料碗也见底了。他吃完，面不改色，用手一抹嘴，就算擦嘴了（时间不长，我们就都学会了用餐巾纸擦嘴）。这时我们才知道四川人是真的能吃辣，并且和我们不是一个量级的。

四人中最憨厚也是土气的是聊城的大哥，他话不多，并且只和混熟的人聊天。他往你边上一站，你对他就会产生天然的信任感。我和他一样，一身土灰色的外套常常能连续穿一学期，而且我们也从来不梳头，发型永远是天然的模样。

与我们四个截然不同的是另外几位城里人，其中一位哥们特别帅。每天早上都要梳妆打扮一通。梳头前要先抹上我们没见过的摩丝，洗脸还要用香皂。他不穿的衣服就挂着，常常还要熨熨平，他洗衣服的次数也多。只要出了宿舍门，谁都不认为我们是一个房间里出来的。一看他就是城里人，而我们只能是农村人。

那时我们互相看不起，我认为他是奶油小生，满满的女人味，他认为我们几个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土老冒，土气刻在骨子里，和我们一起出场，会丢了他面子。

我们四个土老冒平时直来直去，什么套路也不懂，连借钱也不知道绕个弯子。

“饿了，给我5元，买碗面。”

“没钱，滚！”

“我就5元了，你去跑腿，买来两人吃。”

四人中，只要有一人吃泡面，其它几人怎么着也要凑上吃一口解馋。

时间过得太快，我们这群土老冒悄悄的变了。先变的是衣着，接着是言行举止，最后在交往和举止中不断增加的那些迂回的套路。再后来，大家几乎都成了城里人，鞋子擦得锃亮，衣服熨得笔直。电话一打半天，嘘寒问暖一大圈，想说的还没说出口。

我们终于丢弃曾经“嫌弃”的土气，活成了另一幅我们曾经向往却不太喜欢的模样。起初我们又穷又土，但是日子开开心心，岁月无忧无虑。今天我们似乎已丢掉了土气，但是一起丢掉的还有发自心底深处的愉悦和开心。我们变成了小时候羡慕的大人，也变成了羡慕小时候的大人。要问我内心深处最想什么。那只有一个答案：回到从前，让青春再来一次。

我的一位网友说，土味，不过是生活剥去所有装腔作势的矫饰后，露出的最原始、朴实的质地。这个土味是无价之宝，本是人人都有，但是因为其貌不扬竟然被我们一路走来弄丢了。殊不知，我们曾经嫌弃的土味，才是生活最诚实的底色。

那些素面朝天、赤膊相见的东西，才是人生最美好、最真诚的宝贝。如果你还有，请抓住，不要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