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接上高中的孩子回家。
路上和孩子聊天,说到了食堂的打菜阿姨。我说爸爸上高中时没住过校,高中毕业到南京读书,才开始住校。我们学校的那个食堂很大很大,每层楼都有吃饭的大厅,每层楼都有十几个打饭窗口。食堂里有些阿姨,打菜技术很高,抖肉的技术也是一流。她会抄起长勺,往盛满菜的大盆里一伸,从盆底舀上来,这样勺子里就堆满了菜——其实下面全是汤汁,多数时候堆在上面的全是肉。特别是顶上那两块,油光闪亮,格外诱人。你这时满心欢喜地伸出自己的饭盆,准备接住这一勺肉。可就在这时候,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你可能并没见那阿姨如何抖手,堆在最上面最大的那块肉就掉了回去。你叹了一口气,心想掉了就掉了吧,下面那块还在,虽然小一点。当阿姨的勺子靠近饭盆时,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一勺子菜就倒进了你的饭盆里。可就在这之前的零点零一秒,原来在勺子上面的第二块肉竟也错过了你的饭盆,掉了回去。有时你会发现肉掉了,便慨叹自己的运气不好。有时根本不会发现,等到了座位开始吃饭,任你在盆里怎么扒拉,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找到那块堆在上面的大肉。
和孩子说这事时,我记得特别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可事实上,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孩子接过我的话说,爸爸,我们的食堂也有两个这样的阿姨。你以为是运气不好,其实是她故意的。你上次去食堂有没有发现右边有两个窗口没人排队?不是那边的菜味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那儿有个阿姨抖肉特别厉害,而且技术又不好。有一次我一个同学打菜,是什么菜烧肉的记不得了,那个阿姨也是打了尖尖的一勺肉菜,下面是配菜,上面堆了两块肉。阿姨把勺子提起来,准备往同学碗里倒的时候,就故意在抖那块肉。可她抖了好几下,肉都没有掉下来。然后她又继续抖——后面还有好多同学排队呢,她也不管。最后抖了好多下,才把肉抖下来。所以现在你到我们食堂看,别的窗口都排着好长的队,就那两个窗口几乎没同学去。
孩子跟我说这事时,是当着趣事谈的。但我听着心里有些复杂。现在的孩子早不缺肉吃了,我差一点就要接一句"我们当年哪舍得吃肉",但忍住了。那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忆苦思甜"的中年人位置上的感觉,说实话,比肉被抖掉还让人不是滋味。后来孩子又跟我吐槽,说现在食堂的分量比原来少了,以前打两个菜就够吃,现在根本吃不饱。
孩子和我吐槽食堂,有时也吐槽学校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不能跟着她一起说她们学校不好。她们学校对面就是大淮中,我只要说她们学校哪方面不如大淮中,她就立刻维护起她们学校来,开始反驳我。看她认真的样子,我忽然发现——这不就是当初的我吗?我那时候,也经常吐槽我的母校,这也不行那也不好,还常常在文章里自嘲自己是三流学校培养的学生。可是每一次有别人说我的母校不好,我是断不会答应的,多数情况会当场反驳。即使有时候辩论败下阵来,回去也要气上好几天。
我的母校,好不好只能我自己说。
现在回忆起青春岁月的逼仄,好多都藏在食堂里。有时是打饭勺子里掉下的肉,有时是食堂白花花的大馒头。我父母是裁缝,我到南京上学时,正赶上全中国裁缝的转型失业期。那几年开始,人们渐渐不去缝纫制衣店了,全买成品衣,根据型号买,价廉物美。当时淮安这边布匹市场和汇通市场就隔一条马路,母亲的缝纫店藏在布匹市场的拐角。为什么没了生意?并不是地理位置偏僻,而是人们在缝纫店做衣服的手工费,已经够到汇通市场买一件成品衣服了。虽然家里这样难,父母还是会按时给我打生活费。但我那时不太知道珍惜,父母给的钱总是在月过到一半时就差不多光了。月初过着满嘴流油的日子,月中搭点蔬菜凑合,月底就只能靠大馒头续命。所以你要问我什么是世间最美的食物,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三十年前食堂的大馒头。那时我们食堂的大馒头,雪白,松软,掰开全是孔洞。手一压弹性特别好,关键还大。如果你也经常啃馒头、嚼馒头,你会发现这软软的白馒头,咬一块嚼几下咽下肚,嗓子里留下的全是甜味,淡淡的,好吃又不腻人。
当时每到月底就要靠这馒头续命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几个小伙伴。那时食堂还做了一件好事——稀饭或者菜汤免费。尽管大家都抱怨这汤太稀,里面的菜叶看不见几根,上面的油花也稀稀拉拉的。不过这是免费送的,咱还能说什么呢?
天无绝人之路。食堂的馒头和免费稀饭,给我们的青春岁月持续加油,也给青春岁月刻下了深深的、无法抹去的印记。你那一口咬下的,不是馒头,而是青春。所以哪怕是三十年之后的回忆,也如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晰地在我们的脑海里反复上映。
其实每个人的青春都差不多,都有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有人记得的是那个他或她的回眸一笑,有人记得的是同桌在课桌上刻下的名字,有人记得的是校园外杂草丛生的小河。当然也有人忘不掉那个打菜的食堂阿姨——她笨拙地抖着勺子,眼睛冒着光,盯着那两块肉,抖啊抖,终于把肉抖飞了出去,悄悄地落进了我们的青春,没有惊起一点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