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后三十余年,再见到老董,是在百花争艳的花卉市场。
那天阳光不算热烈,风似曾相识地吹来,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把时光的发条悄悄地拨动三十载。
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老董了,在三十年前的中学校园,我们也曾称呼他为老董。那时他是小董,不声不响默默努力的小董。
老董是我高中时最要好的玩伴之一,他的全名叫董正权。
高中毕业时,为应对高考,大家都在全力以赴的冲刺,同学们毕业得很仓促,甚至没有互道一声“珍重”。那时也没有啥通讯工具,基本上等于毕业即失联。
毕业后他入伍,我则继续上学。
老董又高又壮,特征符合“不是大款就是伙夫”的说法。远看是粗人,近看人很粗。只有我们那一班同学了解,老董满腹诗书,怎么说也是南陈大(南陈集中学的戏称)毕业的文化人。我们都师从名师“楚天文星”,许多小伙伴都被灌了一肚子墨水。老董块头大,人也帅气。有小伙伴读过三国故事,便形容他是三国里的一位勇猛高大的帅哥——吕布。
老董上学时属于死学型人才,下了不少功夫,但成绩涨势不明显。我们都知道他是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当然那时候的农家子弟,都只有爬书山一条翻身的路。老董也懂,他日日钻在书堆里,他的书桌上,书和试卷总摞得老高。他天天只是看书,或者发呆,大家也不知道他想什么。他的课桌被满满的资料占去,只留给他一点点地方。除了睡觉和去食堂,他多数时间都埋在书堆里。
造化弄人,高中毕业的老董没能如愿继续上学,命运把他塞进了军营。
入伍后,穿上军装,老董成了炮兵。他当兵时,我还继续在校园里享受生活的偏爱。有一次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的地址,给我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已记不清了,应该是讲的军营生活。老董说道他在部队射击天赋展露出来,一手百步穿杨本领折服了考核教官,直接被调入外事表演连从事射击表演,还拿了全师狙击步枪射击金牌。随信寄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一身戎装站在一门威风凛凛的大炮旁边,年轻的双眼中写满了坚韧和憧憬。那时的他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看得好让人羡慕。人中吕布也不过如此。“不当兵后悔半辈子”,就是我当时的心态。好男儿,谁不想穿上一身帅气的军装?
江湖有时很大。我们俩在江湖中各自随波逐流,再没相遇。
二十余年过后,他漂回家乡。我们在一个夏天又联系上了,那时他在老家开了个花盆厂,专门生产花盆。虽然联系上了,也知道我们不算远,但是他在南城,我在北城。我忙他更忙,他常常要满城送货,所以我们一直没相见。
春天到了,空气中处处都是花香。我又想到了老董。一打电话,得知他的工厂已搬到城郊的花卉市场,除了生产花盆,他还兼营培植、销售各类花卉。
一天下了班,我决定去看他。
我在花卉生产基地,见到了老董。
七尺男儿,巍巍而立,如山如墙,扑面就是一身的尘土气。没有想象中的一身花香,反而是一身尘埃。
老董见到我,和我一样高兴。我们兴奋地像两个少年玩伴,熬完了一个暑假,终于又见着了一样。他开心地带着我参观他的花盆生产车间。这里到处堆放着神奇的原料,有粉末有胶状物,我猜想这些粉末可能是塑料颗粒之类的玩意。他和工人一起用这些材料加水搅拌,倒入模具,等待一段时间,待模具里的液体凝固,一个花盆就生产出来了。生产过程中,粉尘比较多,所以我见到的老董一身尘埃。
接着我们又参观了老董的花卉大棚,那里一排排,摆满了各种鲜花。他见到花时,眼中透出一丝藏不住的兴奋,这边在说话,那边已下意识的去摆弄那些鲜花,摸摸这盆里的土,碰碰那盆里的花枝。仿佛花才是他的好朋友,而我只是个客人。不过这时我才发现,花香已如影随形地跟上了我们,为我们沐浴。
我们谈话一如当初。说到这个同学在哪里,那个同学怎么样。他说话还如当初的小董一样,浑身都是兴奋劲。他身上的衣服沾了许多泥土和尘埃,也藏着淡淡的花香,随着他的话语一起浸润着我的记忆。或许这里就是古老照相室里的暗房,而花香就是显影液,不断地将记忆的底片一张张地显影,清晰而明亮。
但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可能时光也不知道,有一天那位勇猛的吕布,会被生活拍打成护花使者,或者说是一位虎背熊腰的花神。
“你家里的空花盆都拿来,我给你种满鲜花,保活”。这是我们重逢后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买了不少花,也养了不少花,最后家里剩下的是一院空花盆。不过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花盆不会空了,我最好的小伙伴,花神归来了。
生活在我的满脸岁月之痕快要开成花时才揭晓答案,那个威壮如山雄心满怀的少年,那个一身戎装帅气逼人的军人,其实是花神转世。有一天闲来无事,脑海中飘出一首小诗:
《花神老董》
君携花雨夏归来,半世风尘未染埃。
当年吕布今何在?化作花神护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