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苍古稀老人,坐上开往横溪方向的大巴,布满皱纹的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大巴车启动瞬间,犹如沉睡野兽苏醒时的怒吼,积蓄澎湃动力,车轮辘辘,窗外风景向后移去,如犹被翻动的老相册,悄然开启时光的匣子,往昔的光影与温度重新流淌心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 第一次去横溪,是带学生篮球比赛,住在老街旅社时,横溪方言“这粒人、这粒山、这粒话”,学生跟着学横溪方言,犹如打开了一本立体文化绘本,新鲜感扑面而来。
横溪街尽头,是小学的外操场,在阳光照耀下,小草闪闪发光,仿佛是给操场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视野开阔,赏心悦目。内操场为课间提供相对安静的玩耍环境,学生小篮球比赛期间,整个空间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的朝气。两个操场各自千秋,共同构成了校园里充满欢声笑语的乐趣。
比赛现场上,大声呼喊,相互配合,篮球拼抢时,像在战场上的勇士。郭小明、张伟、赵金弟、旭东、旭桥等同学,不断的抢球,传球、投篮,轻松穿越对手的防线,每个动作充满力量和自信,惊艳操场。
比赛结束回城区时,横溪汽车站售票窗口,队伍蜿蜒曲折,购票人摩肩接踵,我和学生在拥挤的队伍中上车。车厢内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我和学生只能站在过道上,车内氛围嘈杂紧张,身体随着车辆颠簸摇晃,如同风中飘摇的芦苇,扶手成了救命稻草,晃晃悠悠返回城区。
翌年,带学生参加横溪中学乒乓球比赛,由于砂石车路颗粒感强、摩擦力大,学生坐在老式客运汽车上,伴随着颠簸,车身摇晃,乘客交流频繁,车内空间紧凑。
离开横溪汽车站,前往横中途中,空气中弥漫着果木香气与泥土的清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羊草山被秋色晕染,云雾缭绕,为学校增添了一种独特的朦胧与诗意之美。校园依山就势,校舍青砖瓦房,墙体因岁月侵蚀而斑驳,墙角攀爬着野藤,古柏树枝交织成天然屏障,羊草山坡道,是学生课后嬉戏的天地。
报到注册现场,充满秩序与忙碌氛围,学生兴奋交谈,眼神中透露出对即将开始比赛的紧张与期待。比赛场上,氛围热闹,各代表队之间的选手,水平参差不齐,沈白阳、董慰、张丽芬等同学,推挡、搓球、快攻,表现出顽强拼搏精神。
住宿安排在教室里,草席铺展在水泥上,细密的草纹如大地的脉络。夜晚的教室宁静而生动,窗外虫鸣如背景音乐,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仿佛给球拍镀上银边,同学们挤在草席上,聊着白天的比赛趣事,笑语在简陋的屋顶下回荡……。
汽车平稳停下,如倦鸟归巢,引擎的轰鸣渐渐平息,稳落于席位,如骑士卸甲。我在座位上,思绪却已飘向四十五年前的往事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思绪拉回现实,却发现往事如影随形,早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解开安全带,伸展身躯时,肩颈的紧绷感,如冰雪消融,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膝盖弯曲支撑起身,双手扶稳车门边缘,迟缓脚步落地,沉稳地印在地面上,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节拍上,不只是身体的移动,更是生命历程的无声诉说。
映入眼帘的是,下汤考古工作站,朴素、充满学术气息的外观,西北侧环绕考古发掘区探方保护棚。
五十岁左右讲解员,中等身材,和蔼可亲,已经在门口等候了,热情带诗友们走进工作站,讲解语言逻辑思维清晰,兼具诗意与理性,将下汤遗址发现的细节,转化为可感知的体验,唤起四十年前下汤遗址发现,构建清晰的历史图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经济政策调整、改革开放推进,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覆盖,土地包产到户晨曦时刻。
一天下午,横溪区郑桥乡下汤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落叶上,仿佛是大自然的画家,为这幅画卷增添丰富的色彩。
一位五十多岁的村民,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裤子宽松,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厚实肩上挑着扁担畚箕,一手握着一把锄头,踏着树叶,迎着微凉的秋风,走到汤墩挖土。
锄头在黄褐色的泥土上高高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带着风声落下,触到的却不再是盘结交错的草根,而是一种异样的坚硬与沉实。一声闷响,不像磕在石上,倒像敲在了一扇厚重无比的门扉上,门后是无边的寂静与时光的尘埃。村民放下锄头,蹲下身来,双膝弯曲,腰部挺直,背部微微拱起,用手拂去浮土,原来是石磨盘,边缘还留着远古匠人反复打磨、已近乎温润的痕。阳光烈烈地照着,石磨盘上的纹路却仿佛吸尽了喧嚣,泛出一种冷冽而幽邃的光。那一刻风似乎也停了,万年的光阴,就凝在这微微一滞的呼吸里。
消息是藏不住的,像水渗入干渴的田垄。宁静的村子,村民们的心忽然都热切地跳着同一个节拍。更多的器物,就在这小心翼翼的探寻下,重见了天日。不只是石斧、石锛,还有陶罐。那些陶片,是另一种语言。大多沉默着是质朴的灰褐,像是土地最忠实的儿女,有些却带着隐约的、仿佛漫不经心划下的纹路,或是一抹褪了色的、梦一样的红彩。
在那样荒莽的岁月里,先民们是如何在摇曳的火光旁,将心思与祈愿,一点点揉进这湿润的泥土,再交付给灼热的火焰。捧起一片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粝的实在,仿佛能触到那双早已化作尘土的手,留下的体温与指纹,能看见陶罐里清水漾着的微光,是谷粟蒸腾起的热气。
参观完下汤遗址考古工作站,讲解员带着诗友缓步走出门口,冬日阳光低角度斜照,为考古工作站的门扉染上一层浅金色,光线不似夏日的炽热,而是温和地流淌在门框与地面。
我站在下汤遗址考古工作站门口,远眺神仙居观音岩,犹如一幅承载万年文明的诗意画卷,烟波浩渺、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观音岩仿佛身着素衣,双手合十,静立于层峦叠嶂之中,慈祥地俯瞰山川万物。
离开考古工作站,穿过现代设施保护棚,踏入下汤遗址发掘现场,西北侧一颗樟树,宛如一位静默的巨人,巍峨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树皮沟壑纵横,像是岁月用刻刀精心雕琢纹理,繁茂枝叶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像威武的将士守护着这片绿洲。
我站在大樟树边,仰眺北边白冠山,巍峨壮观、群峦叠嶂,山脉犹如一道天然屏障,默默守护着山脚下这片跨越从上山文化到好川文化绵延近万年遗址。
随着社会进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仙居县行政区划调整,郑桥乡的行政区域并入横溪镇,形成新的横溪镇行政管辖范围,下汤村位于横溪东北部白冠山脚。 下汤人,用沾满新鲜泥土的锄头,无意间叩响的是一扇通往我们自己血脉深处的门,门里传来的是万年之前,祖先们在这片土地上,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活得好一点,发出的沉重而坚韧的足音。那足音,至今仍在我们的骨血里,隐隐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