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里庄

第一次听说里庄村是《古文观止》诞生地时，当时心里是有疑问的，绍兴会稽山麓的小山村，有过这样的大作为吗？

但凡读过《古文观止》的都知道，这部古代文言散文选集，既是清代学塾讲授的汉语课本，更是历代传承的文学经典。书中收录的体裁涉及史传、策论、游记、书信，等等，这些文章共同的特点是笔法灵动，结构严谨，文辞优美，可谓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可见选编者吴楚材、吴调侯的文学造诣之高。

那么，绍兴会稽山麓的小山村，出过这样的大能人吗？

三年前，应里庄村委之邀参与《里庄村志》编撰，其时，与同伴一起查阅《山阴州山吴氏族谱》，还真读到了与两位选编者有关的文字。谱载，吴楚材、吴调侯同为州山吴氏二支传人，吴楚材为十世次，吴调候是十一世次，叔侄俩有一位很了不起的长辈，就是康熙朝时领兵部尚书之衔的族伯吴兴祚。

吴兴祚十八岁时以贡生授江西萍乡知县，此后历任山西大宁知县，山东沂州知州，江南无锡知县。康熙十三年（1674）升福建按察使。四年后，巡抚福建提督军务。康熙年间的福建巡抚，有一个很重要的政治任务，就是防范踞守台湾的“延平王”郑经。

据《山阴州山吴氏族谱》载，吴楚才，名乘权，字子舆，楚材是他的号。古代社会，人们对命名极为讲究。名、字、号各有其作用和意义。名，由父母尊长赐予，是初生时或幼年期的基本称谓；字，是成年后精心选取，旨在阐释和丰富名的内涵；号，则是个性的飞扬，用以表达个人情怀或者理想。三者共同构成古代人名的完整体系，体现了时人对身份、品德和情感的重视。

乘权之名，是楚才出生时由其爷爷所取，里庄村人至今仍称其为吴乘权。乘权幼受家教，勤奋好学，16岁时因患足疾，一病数年，疾愈之后，行走仍不太方便。因为身体的缘故，乘权不便外出跋涉参加科举，遂以居家设馆授徒为业。

吴兴祚升福建巡抚后，嘱幕僚回绍兴延请学馆先生教授其子，同时遴选家乡才俊充实书吏团队，乘权因此得与学馆先生同赴漳州。乘权见过族伯以后，吴兴祚对其学识举止颇为欣赏，称其“天性孝友, 潜心力学”，“尤好读经史”，除安排乘权担任抚衙公案书记，还让其陪两位族弟研习八股、诵读经史。

康熙十七年（1677），吴兴祚擢两广总督，乘权随之同往。在粤七年，深得族伯器重，后因给事中钱晋锡、御史王君弹劾吴兴祚虚报所铸钱币，朝廷改石琳为两广总督，吴兴祚仅以副都统身份留用，乘权遂告别族伯返回绍兴。

回到里庄后，吴乘权重操旧业，在财神堂旁边设馆授徒，其时，与亦为塾师的族侄吴调候一起编写教授古文的讲义。后来，因为逐年讲课的知识积累，对古文的见解越来越深，讲义也是越编越精，用他俩的话说，是“兢兢焉一义之未合于古，勿敢登也；一理之未慊于心，勿敢载也；一段落、一钩勒之不轨于法度，勿敢袭也；一声音、一点画之不协于正韵，勿敢书也。”

当他们觉得“山居寂寥，日点一艺以课子弟”，是一件很好事情的时候，其“间有好事者”读了讲义后，“辄手录数则以去”，附近的老学究读后更有“观止”之叹，劝他们“付之剞劂以公之于世”，也就是刊印成书公开发行。吴乘权听得有点心动，但感觉没有底气，因为刊刻印书是花银子的事情，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吴乘权想起已经调任归化右翼汉军都统的吴兴祚，是一位工诗文，擅音律，“上马会打仗，落马写文章”的文武全才，便将原名为《周秦以来迄前明文》的讲稿寄往归化，请统帅云中的族伯把把关。吴兴祚接稿后“披阅数过”，心底顿觉欣喜，认为“阅其选，简而赅，评注详而不繁，其审音辨字，无不精切而确当”。吴兴祚利用端午假日为书稿写了“蒙养而裨后学，厥功岂浅鲜哉”的序言，然后“丞命付诸梨枣”，就是让人赶紧把这部书刊刻印刷出来。

康熙三十四年（1695），书稿改名《古文观止》后得以刊刻，题名“观止”是指该书所选历朝历代名篇语言琅琅，佳言警句层出不穷，每篇文末加注简要点评，如欧阳修《醉翁亭记》评语：“通篇共用二十个‘也’字，逐层脱卸，逐步顿跌，句句是记山水，句句是记亭，句句是记太守，似散非散，似排非排，文家之创调也。”

《古文观止》刊发后，成为当时中国文学的启蒙读本。三百多年来，《古文观止》一直是汉语言文学知名度最高的书籍，大清的学子，除了四书五经，没有人敢说未曾读过《古文观止》。从民国到现代，这部书依然是古典文学的推荐读本，鲁迅先生对《古文观止》非常推崇，将其与《昭明文选》相提并论，认为这两本书在文学上的影响不容小觑。著名学者金克木先生认为，“读《古文观止》可以知历史，可以知哲学，可以知文体变迁，可以知人情世故，可以知中国宗教精神与人文精神，几乎可以知道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切。”

《古文观止》引起轰动以后，吴乘权与周之炯、周之灿兄弟合作，针对《资治通鉴》“卷帙太烦，岂能一概记诵”的不足，编纂一部史记类的简明读本《纲鉴易知录》。《纲鉴易知录》所记时间跨度从太古神话传说直到明清两朝易代，对其间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按照确定的体例编排史料大纲，前面有纲，后面有目，纲是历代史事的提纲，在“纲”的引导下直接叙述历代史实，形成连续一贯的编年时间线索。这是一部相当完整且明晰易读的中国通史。对于上下五千年的中华古史，还是林林总总的众多史籍，《纲鉴易知录》成为一把入门的钥匙，一个登堂的阶梯，刊刻后成为旧时学堂点读的历史课本，与《古文观止》同样广为流行。

文化是民族的血脉，是人民的精神家园。想不到会稽山麓的里庄村，既是《古文观止》的诞生地，也是《纲鉴易知录》的辑录处，里庄人对于民族文化传承的贡献，只要提起《古文观止》和《纲鉴易知录》，就足以向全世界炫耀了。

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让我们仰望里庄，致敬这个有历史、有文化、有故事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