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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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小时候的秋天，雨断断续续
染黄岸畔柳叶
雨歇，长风漫过田野
天晴，阳光烘熟稻禾
风来，雀鸟哄抢田间谷粒
老屋旁的桂花林
不分晴雨，兀自开落
风起，花香酿成薄酒
醉遍旷野
风停，谷垛沉进暖香
夜里月亮时有时无
有月，倚竹椅沐纷飞花雨
无月，瓦房下枕一地虫声入眠
梦里，寒霜缠紧满地月光
三十年后，桂树依旧年年捧出碎金
只是再无人将月光
煮进那口豁了边的铁锅
秋雾
雾，总是悄无声息降临
选在人尚未苏醒的时辰
直到清晨
让楼成山，让山不见
枫叶静静飘落
铺在脚下，像那年我暗恋的女孩
丢失的手巾
我裹紧将散未散的薄纱
踩着湿润的枫叶，向前
一步一步，踏上孤峰塔七层
在朦胧中，寻找沅江踪影
山下街道淌过车灯，雾开始退散
孤峰岭披上粼光裁切的青衫
沅江岸，慢慢袒露青灰腰身
而低伏的沅江水
在晨光里吞吐
一整片微凉的寂静
秋风
秋风淬黄山色，独留孤塔
压着沅江起伏的浪
似按住了这片平原的心脏
路灯守着橘黄马甲
像孤塔守着江流
竹帚扫尽野草牵绊
盛夏残留的燥热
随弓着的身影慢慢消散
起风了，山岭漫开苍黄
河水敛波，静卧河床
枫叶钉在枝头，不肯飘零
借寒霜淬骨，要为将至的雪
燃尽一季绯红
田野里的人影立在风中
等候那比风轻，比梦沉
渐行渐远的身影
桂花香被风拧成绳索
将离开的背影，一寸寸拽回
秋雨
燥热灼痛稻叶
谷子漾开金色香味
收割机碾过田垄
漫天稻浪，伏下坚挺了一整个夏的身躯
秋雨撞痛枫树
云垂下淅淅沥沥的琴弦
洒水车余音慢慢隐去
火烧云如褪色旧海报
在街角缓缓卷拢
夏衫褪尽
贪凉的白鹭敛起长腿
静静立在伞骨般的荷茎下
贪念人间最后的暖意
雨歇，长空一碧
田野漫开苍茫
一叶孤舟泊在江岸
雨衣下的暮色，缓缓铺展
涛声低吟，斜飞细雨
在秋风里渐行渐远
中秋
万物都在走向，各自的
丰满
稻穗灌浆
撑亮谷壳金黄
桂瓣纷飞
织起一圈圈金辉
田埂上男人，吐着烟圈
仰头数完雁阵
低头盘算着一年的收成
女人倚着门楣，抱紧孩子
身影隐入暮色余晖
远方，四轮卷起尘烟
近处，两轮蹬碎夕阳
所有车痕都指向
炊烟升起的地方
月饼清甜漫开
月光洗净整片夜空
女人轻拍着孩子
怀中月光，润满了乳香
秋收
一朵云又一朵云，从棉铃掏出
垒进背篓，团成待纺的羊群
最终在机杼声里，拉成
一丝丝会呼吸的月光
层层稻浪扑向收割机
铁牛驮着金色丘陵
突突突突，驶向米厂深渊
弥漫出阵阵米香
一枚枚小太阳跃离枝头
在晒场上翻滚
被一个弯腰的老人，捡拾
在榨油坊里，淌出浓稠日光
晒场上最后一枚柿子
被西风收进山的口袋
盼月光攀上肩头，把鼾声
酿成连绵起伏的谷浪
梦，浸透了一片金黄
秋末
万物，正随风凋零
黄叶落下来，在根旁蜷缩
化成了泥
那未被采摘的刺泡儿
黑得失去了形状
像凝滞的夜，收拢所有光
山静默下来
最后一只纺织娘
收尽林间微光
露水浸湿了它的翅膀
田野里，硬挺的稻茬慢慢俯下身子
等雪，盖下印章
沅江水流速放缓，蜷缩河底
静待一床冰雪的厚被
秋天，在收获之后
泥土深处，蛰伏着整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