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岐村的清晨,总是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悄然降临。天边泛起鱼肚白,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穿过礁石间的缝隙,吹拂过那条蜿蜒的石堤围埂。远处的山峦还沉睡在薄雾之中,而村会场的凉亭里,已有三两个老人坐在木凳上闲谈。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阿伯陈守涛便是其中之一。他七十有二,背已微驼,但眼神依旧清亮如海面初升的朝阳。他的手掌粗糙皲裂,指节粗大,那是与风浪搏斗了一辈子的印记。此刻,他正望着村外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海域,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又是一个好天气。”他对身旁的老友说道。
“是啊,今年的海带长得特别好。”老友应和着,目光也投向远方。
那片海,曾是文岐村人通往外界唯一的通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文岐还是一个孤悬于海中的小岛,四面环水,交通极为不便。村民要买米、卖鱼、看病、上学,都得靠一叶扁舟横渡数里海面,前往对岸的长春镇。每逢风浪大作,船只便无法出港,整村的人只能困守孤岛,断粮断药也是常事。
阿伯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妻子怀二胎时突发高烧。那天夜里狂风暴雨,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跪在码头边求人摆渡,可没有一个人敢冒险出海。三天后风停雨歇,等医生赶到时,妻子已昏迷不醒,虽保住性命,却落下了终身咳嗽的病根。
“那时候,我们不是活着,是熬着。”阿伯常说这句话,语气平静,却藏着深深的痛楚。
转机出现在1983年。那一年,政府启动海岛联通工程,一条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堤坝开始修建。数百名村民自发参与施工,扛石头、搬沙袋、打地基,日夜不停。孩子们放学后也来帮忙递水送饭,妇女们则在工棚前支起灶台,为劳作者煮粥炖汤。
两年后,一条长达百米的石堤围埂终于贯通大陆。汽车第一次驶进文岐村,全村人夹道相迎,鞭炮声震彻海湾。那一刻,许多人哭了——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模样。
路通了,物资进来了,人心也活了。
最先嗅到商机的是村里的年轻人。他们发现,随着交通改善,外地渔货运输成本降低,本地海产反而有了外销优势。更有人从县农业局带回消息:海带养殖技术成熟,投入低、周期短、市场需求大,若利用近海浅滩试种,极有可能成为致富新路。
第一批尝试者只有五户人家。他们在离岸三百米的海域插下竹竿,挂上苗绳,小心翼翼地播下从福建沿海引进的海带孢子。头一个月风平浪静,苗芽初现;第二个月却遭遇赤潮,海水变红发臭,所有幼苗尽数死亡。
失败没有击垮他们。第二年春天,他们总结经验,请来技术人员指导,调整了播种深度与密度,并选择水流更稳定的湾口区域重新布网。这一次,奇迹发生了——三个月后,成片的海带如黑绸般铺展在碧波之上,叶片肥厚、色泽油亮,收割时每亩产量竟达三千斤以上。
消息传开,全县震惊。霞浦县水产局派人实地考察,确认品质优于省内多个主产区。随即,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温州、福州、上海的收购商纷纷登门洽谈。
文岐村沸腾了。
接下来的十年,几乎家家户户投身海带养殖。原本荒芜的滩涂被划分为整齐的养殖区,竹架林立,绳索纵横,宛如海上田园。清晨,男人们驾船出海巡查苗情;午后,妇女们在岸边清洗、晾晒收获的海带;傍晚,柴油机带动的烘干机嗡嗡作响,将一捆捆湿漉漉的海带转化为便于储存的商品。
村里盖起了第一栋两层小楼,是养殖户林大柱建的。他用卖海带赚来的钱买了摩托车,成了全村第一个拥有机动交通工具的人。后来他又添置渔船、承包更大海域,年收入突破二十万元。在他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家庭走上规模化养殖之路。
学校重建了,教室从土坯房变成了钢筋水泥结构;卫生所配备了基本医疗设备;先后出现了两三家便利店,理发店、小吃店也开始落户文岐;村委会旁建起了文化广场,晚上常有妇女跳广场舞,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洒满夜空。
阿伯的儿子陈志远,正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与推动者之一。
志远高中毕业后本有机会去城里读大学,但他选择了留下。他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不及让家乡变得更好。”他在县里参加了为期半年的海洋养殖培训,系统学习水质监测、病害防治、市场分析等知识,回村后牵头成立了“文岐海带合作社”,统一采购种苗、规范作业流程、对接销售渠道。
他还引入电商平台,注册品牌“岐海珍带”,设计包装、拍摄宣传片,在淘宝、京东开设旗舰店。短短三年,“岐海珍带”成为华东地区知名海产品牌,甚至打入日本、韩国市场。
最令人骄傲的是2015年,文岐村被评为“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中央电视台《乡土》栏目专程前来拍摄纪录片《海带之乡》。镜头里,金黄的阳光洒在广阔的养殖区,成千上万条海带随波轻舞,如同大海写给天空的情书。
然而,繁荣背后也有隐忧。
近年来,近海养殖密度过高,导致局部海域富营养化,夏季频发赤潮。部分养殖户为追求产量,过度使用化肥促长,影响了海带天然风味。更有外地低价劣质海带冒充“文岐产”流入市场,损害品牌形象。
志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2018年春,他召集全体社员开会,提出“生态养殖升级计划”:压缩养殖面积百分之三十,实行轮休制;推广有机肥料替代化学制剂;建立全程溯源系统,每一批产品均可扫码查产地、责任人、检测报告。
初期阻力不小。“少养就少赚,你让我们喝西北风?”有人质疑。
志远没争辩,而是带着几位持异议的村民去浙江嵊泗参观生态养殖基地。在那里,他们看到虽然产量略低,但单价高出三倍不止,且订单稳定、客户忠诚度极高。“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点钱,”志远说,“要为子孙后代留一片干净的海。”
最终,全村达成共识。三年间,文岐村完成全面转型升级。2021年,“岐海珍带”通过国家绿色食品认证,成为福建省首批获得欧盟出口许可的海带品牌。
如今,当你走进文岐村,会看到一幅和谐图景:清晨,渔民驾着电动船巡视养殖区,无人机在空中盘旋采集数据;中午,加工厂内现代化流水线高效运转,工人们熟练操作智能分拣设备;傍晚,民宿阳台上传来游客弹奏的吉他声,餐桌上摆着用本地海带烹制的特色菜肴——凉拌海带丝、海带炖排骨、海带炒蛋……
而那条并不古老的石堤围埂,它依然在承担着通往村外的主干道,也成了连接历史与未来的象征。每年七月,村里举办“海带文化节”,孩子们穿着仿古服饰,表演祖辈摇橹渡海的情景剧;老人们讲述当年修堤的艰辛往事;青年创业者则展示最新研发的即食海带零食、海带面膜、海带纤维纺织品……
阿伯现在很少下海了,但他每天仍会拄着拐杖走到堤坝尽头,静静地望着那片熟悉的海域。有时,他会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渔谣,调子悠远苍凉,却又透着几分欣慰:
“潮来潮去几春秋,
孤岛终连大陆头。
一绳一竹织岁月,
黑绸铺满海东流。
儿孙不识籴米苦,
笑说新车到门口。
莫问此生何所愿,
但教海带养千秋。”
这首渔谣不知是谁最先唱起的,如今已成为文岐村的非正式村歌。每当重要节日,全村人便会聚集在文化广场,齐声高唱。歌声飘荡在海天之间,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每一寸曾被苦难浸润的土地。
有一天,一个来自北京的纪录片团队采访阿伯:“您觉得,是什么改变了文岐村的命运?”
老人沉默良久,望向远方正在升起的朝阳,缓缓说道:“是一条路,是一根绳,是一片海,是一颗心。路让我们走出去,绳让我们拉回来,海给我们饭吃,心让我们不放弃。”
团队负责人深受触动,将这段话作为纪录片的结尾字幕。
事实上,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单一因素所致。它是时代浪潮与个体奋斗的交汇,是政策扶持与民间智慧的融合,是传统坚守与现代创新的共生。
文岐村的故事,是中国万千乡村变迁的缩影。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无数个“文岐”正在经历或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石堤时刻”——那或许是通向外界的一条公路,或许是一次产业转型的契机,或许是一位不愿离去的年轻人。
只要希望尚存,孤岛终将连陆。
而在文岐,这份希望的名字,叫海带。
许多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指着其中一页问妈妈:“这就是以前我们村的样子吗?真的要坐小船去买米吗?”
妈妈蹲下身,温柔地点头:“是啊,那时候很难,但也正因为难,才让我们更懂得珍惜现在的一切。”
小女孩似懂非懂,忽然扬起笑脸:“我长大了也要养海带!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吃到最好吃的海带!”
妈妈笑了,眼中有光闪烁,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堤坝上眺望未来的少年——她的丈夫,陈志远。
太阳完全跃出海面,金色光芒洒满整个海湾。成片的海带在水中轻轻摇曳,仿佛回应着孩子的誓言,又似在吟唱那首永不落幕的《海带之歌》。
在深蓝的摇篮里,我轻轻舒展,
墨绿的裙裾,随潮汐低吟浅唱。
岩礁为伴,月光洒下银霜,
我是海的女儿,静卧于浪的臂弯。
不争珊瑚的艳彩,不羡贝珠的光华,
以素朴之姿,涵养一方天涯。
咸涩中汲取力量,黑暗里吐纳年华,
根系尼龙绳上,心向无垠出发。
风起时,我不曾逃离这咸水的家,
浪涌处,我舞出柔韧的诗画。
千百年沉寂,换来万顷清嘉,
一缕气息,贯通山河与晚霞。
晒干亦非终结,入汤更见温雅,
润肺清火,是大地之外的良方。
平凡中蕴藏浩瀚的回答,
我是海带——沉默而丰饶的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