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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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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若米

      桥里村静卧在柘荣县乍洋乡绵延起伏的山褶深处,宛如一枚被山风经年摩挲、叶缘微卷、青翠欲滴的古老叶片。四围是层峦叠嶂的黛色山影,如凝固的墨浪般重重叠叠,环抱而不闭合,唯于东南隅豁开一道清幽坳口——一脉澄澈溪流潺潺穿行其间,托起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古道,蜿蜒如丝带般悄然探入村中:这便是村庄的咽喉要道,亦是它千年不息、吐纳人间烟火与山野气息的唯一孔窍。

村口矗立着三株逾百岁的红木古树,虬枝盘曲如龙脊,树皮皲裂深重,恰似祖父布满岁月沟壑与厚茧的掌心纹路;浓荫之下,一方苔痕斑驳、棱角微蚀的青石碑斜倚而立,碑面镌刻“桥里张氏宗祠界”六字,字迹虽经风雨浸润、时光啃噬而略显模糊,却仍透出苍劲嶙峋的筋骨,仿佛无声诉说着一个家族扎根山野的庄严誓约。

全村皆姓张。这并非偶然聚居的巧合,而是血脉深处早已镌刻的契约,是祖先以脚步丈量、以汗水浇灌、以信仰守护的宿命之约。元末明初之际,始祖张守仁携妻挈子,肩挑一囊饱含希望的茶籽,怀揣半卷泛黄生香的《陆羽茶经》,自温州府启程,翻越巍峨苍茫的太姥山脉,跋涉千里而来。至此,但见云雾终年浮游于山腰,如素练轻绕;溪水清冽见底,入口微甘沁心;土壤赭红松软,俯身掬起一捧,指缝间竟渗出细密油光,丰腴得令人心颤——他双膝沉沉跪入溪畔湿润微凉的泥土中,将一颗颗茶籽郑重按入大地,仰首长叹,声震林樾:“此地养人,亦养茶;吾族自此,生死相依,永不离散!”

于是,桥里张氏便与茶共生共荣,与青山同呼吸、共白首,在时光深处酿就一段温厚绵长、茶香氤氲的山居史诗。我唤作阿砚,生在七十年代末的霜降时节。落地时脐带未断,接生婆便用新焙的白毫银针茶梗轻轻刮拭我的唇舌,说:“先尝茶味,才知命根子扎在哪片土上。”父亲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额角新添的几道深纹,他没抬头,只把一块烤得焦黄的番薯塞进我襁褓:“吃吧,茶是魂,米是肉,咱们桥里人,魂肉都长在茶树根上。”

桥里人说:“茶若米。”非是比喻,乃是铁律。米仓空了,可赊邻村半斗;茶山荒了,全家便失了脊梁。春分前七日,家家户户必焚香祭山神,供品唯三:一碗新淘的早稻米,一撮头春银针,一柄磨得锃亮的采茶刀。族老擎香立于祠堂阶前,声音沉缓如溪流撞石:“米养身,茶养心;米管饱,茶管命。茶树不死,张氏不散!”香灰簌簌落进青砖缝里,仿佛落进时光的针脚。

祖父张茂林,是村里最后一位能凭指尖温度辨出茶青萎凋火候的老茶师。他左手缺了小指——十五岁那年,为抢在雷雨前收尽晒场上的茶青,攀上竹架时木梯断裂,他坠下,右手死死抠住横档,左手却滑进下方飞旋的揉捻机齿槽里。血溅在青叶上,像初春最烈的一抹山樱。他咬着竹筷忍痛,让叔公用烧红的镰刀生生剜去断指,创口敷上陈年老茶渣与黄连汁混成的膏药。从此,他左掌只剩四根指头,却练就一门绝技:闭目抚过茶饼背面,指尖所触,便知三年陈化是否匀润,五年陈化是否已生蜜韵,七年陈化是否暗涌药香。他常说:“茶懂人心,你敬它一分,它还你十分。它记得你手上的汗,记得你心上的火,记得你饿着肚子为它除草的晨昏。”

祖母陈素娥,则是桥里第一代“茶娘”。她不识字,却能把《大观茶论》里“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背得滚瓜烂熟——那是祖父教她的。她织的茶篓,篾丝细如发,经纬密如蚕茧,新篓盛茶,隔夜不返潮;她晒的茶青,铺在竹匾上薄厚如一纸宣,翻动时叶片翻飞如白鹭振翅,无一片重叠,无一茎蜷曲。她总在晨光初透时立于后山最高处的茶垄尽头,看雾气如何一寸寸退去,露出茶树新芽上凝结的露珠——那露珠将坠未坠之际,便是采摘的“黄金一刻”。她曾指着露珠对我父亲说:“阿桐,你看它悬着,多像人活在世上。不坠,是盼;坠了,是命。可无论坠不坠,它都映着天光。”

然而,这映着天光的露珠,在我父亲七岁那年,骤然碎了。

那年冬至,雪下得反常地急。祖母咳得整座土楼都在震,痰里裹着暗红,像揉碎的山茱萸。祖父背着她踏雪出山求医,山路冻得如泼了油,祖父一个趔趄,祖母从他背上滑落,滚进路边冰窟窿。祖父扑下去捞,冰层脆响,人没上来,只浮起一截染血的蓝布头巾——那是祖母出嫁时绣的并蒂莲。七岁的父亲攥着那截头巾,在祠堂门槛上坐了一整夜,雪粒子打在他睫毛上,结成冰晶,他不敢眨眼,怕一眨,泪就冻在脸上,再化不开。

十年后,祖父也走了。1951年秋,土改刚定,新划的“贫农”红榜贴在祠堂门楣下,墨迹未干。祖父却病倒在晒场上。他高烧谵妄,却仍一遍遍伸手去够空中并不存在的茶青,嘶声喊:“快收!要淋雨了!快收啊——”父亲十七岁,跪在床前,用凉井水浸透的毛巾一遍遍敷他滚烫的额头。祖父忽然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初春溪水,他枯瘦的手抓住父亲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桐……记牢……茶树根……要往深里扎……莫学浮萍……”话音未落,手垂下,窗外一株老茶树,被晚风摇落最后一片枯叶,飘进窗棂,停在祖父紧闭的眼睑上。

父亲张阿桐,自此成了桥里最沉默的少年。十八岁,他跟着二叔张业学木匠。二叔是远近闻名的“鲁班手”,盖房不用图纸,全凭脑中一架活尺。他教父亲的第一课,不是刨花,而是劈竹——选三年生毛竹,青皮削尽,竹节留三分,劈成八瓣,再劈成十六,直至薄如蝉翼,韧如牛筋。父亲劈断过七把篾刀,指腹磨穿三层皮,血混着竹浆结成黑痂。二叔只看他一眼:“竹有筋,人有骨。筋不断,竹不散;骨不折,人不倒。茶树根扎得深,竹子筋抽得韧——你祖父没说完的话,我替他续上:人活一世,不是看枝头绿得有多旺,是看断根之后,还能不能从石缝里拱出新芽。”

父亲没应声,只把断刀柄攥进掌心,木刺扎进肉里,血珠渗出来,混着竹青汁液,在指节上凝成靛蓝的锈痕。那年冬至,祠堂重修梁架,二叔让父亲独劈三十六根承重竹钉。别人用墨斗弹线、铁尺量寸,父亲却蹲在檐下,闭眼听风过竹林——听哪一截竹腔最空、哪一段竹节最密、哪一处竹纹最顺气脉。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是用祖父临终前压在他腕上的那股力道,顺着血脉爬上来,钻进耳蜗,震得鼓膜微颤。第三十七根钉劈歪了,他没换竹,而是将歪钉斜楔入榫眼,竟比正钉更咬合如生齿。二叔抚着梁木哑然良久,忽将祖传的黄杨木鲁班尺塞进他手心,尺身刻着两行小字:“丈量天地易,校准人心难;宁弯七分韧,不取十分直。”

自此,父亲不再叫阿桐,乡人唤他“桐师傅”。他盖房不喜用砖,偏爱夯土墙夹竹筋——不是横铺,而是螺旋盘绕,如茶树根须在暗处拧劲生长。他造的屋,三十年不裂墙,暴雨夜听不见漏雨声,只闻墙内竹筋随湿度伸缩,发出极轻的“吱呀”,像老茶树在土里翻身。

1958年大炼钢铁,村口高炉日夜喷火,干部勒令拆祠堂旧梁铸铁。父亲跪在青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孝思永怀”匾额,一言不发。众人举斧欲劈时,他忽然起身,从怀里掏出三枚青釉茶盏——祖父留下的,盏底刻着“守拙”二字。他当众将盏砸向石阶,清越一声裂响,三片碎瓷迸溅,每片缺口都映着炉火跳动。他拾起最大那片,刃口朝天:“梁木若毁,这瓷片就是我的命契。要劈,先劈它——劈得匀,我帮你们抬梁;劈不匀,今日谁动斧,明日我拆谁家灶台。”火光映着他脸上未愈的竹痂,像几道青褐色的根须。没人再上前。那夜,父亲独自爬上祠堂屋顶,用桐油灰掺碾碎的茶籽壳,将所有梁木接榫处细细封涂三层。油灰干后泛出温润茶色,远望如整座祠堂披了件陈年茶袍。

六十年代初饥荒,桥里饿殍渐多。父亲拆了自己新盖的厢房,将三十根承重竹筋全抽出,削成细条,浸透米汤,晒干后编成三百只“饱腹篮”——篮身镂空如茶筛,篮底垫厚竹膜,盛稀粥不漏,提在手里轻飘如叶。他挨户送去,不递到手,只悬在门环上,篮底系一枚青茶籽:“籽落土,春必返;人含韧,命不熄。”有人偷藏篮子去换粮,父亲默许,只在第二日清晨,于偷藏者院中青石井沿,摆好一只新篮,篮里卧着三颗饱满茶籽,籽壳上用篾丝缠出细密“忍”字。无人再窃。

1972年夏,暴雨连旬,山洪冲垮上游水库。浊浪裹着断木巨石奔桥而来。危急时,父亲率二十壮年跳入激流,不筑坝,反以竹索为经、毛竹为纬,在桥墩间悬空织网——网眼大小如茶筛目数,专滤浮木,缓流速,导泥沙。洪水退后,网已朽烂,桥墩却完好,而网眼缝隙里,竟卡住数十粒茶籽,经水泡胀,竟在混凝土裂缝中萌出嫩芽,叶脉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八十年代包产到户,茶园分片承包。父亲拒领最肥的阳坡地,只要背阴坳里那片“死地”——岩层裸露,土薄如纸,三十年无人垦种。他带人凿岩,不是挖坑,而是沿山势开凿螺旋状“龙脊沟”,沟底铺碎陶片导水,沟壁嵌青砖留孔,孔中填腐叶与茶麸。他亲手将茶籽裹着竹炭粉、蚯蚓粪、晨露冻干的苔藓孢子,一粒粒按进砖孔。村民笑他痴:“石头缝里种茶?怕是要等观音菩萨来浇水!”父亲不答,只每日寅时上山,在每孔砖前静坐半炷香,指尖蘸山泉,在岩壁画极细的茶树根系图——线条蜿蜒向下,穿透岩层,直抵地脉幽暗处。

三年后,那片“死地”最先吐青。新芽肥厚如舌,叶背覆银毫,采制后茶汤金黄透亮,冷后凝脂,香气却非寻常花果,而似雨后松针、古寺铜钟、旧书页间夹着的干桂花——一种沉潜多年的、被时间压弯又弹回的凛冽清气。茶农们惊呼“岩韵”,专家取样化验,发现土壤硒含量异常,而茶多酚与氨基酸比例,竟与祖父手抄茶经里记载的“云根种”完全吻合。父亲只是默默将第一批干茶装进粗陶罐,罐身无字,只用烧红的篾条烫出一个“根”字,深陷陶胎,如一道愈合的旧伤。

1993年深秋,父亲病倒。肺疾缠绵,咳声如竹节断裂。医生摇头:“肺叶纤维化,不可逆。”他却执意回坳里老屋。病榻前,他让我,取来他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刀,刀柄缠着褪色蓝布,布下隐约可见祖父手刻的“韧”字。他示意我劈开窗下那株枯死十年的老茶树桩。刀落,木屑纷飞,桩心赫然显出异象:一圈圈年轮并非同心圆,而是螺旋绞合,形如紧绷的竹筋;更奇的是,年轮间隙里,嵌着细若游丝的银白脉络,纵横交错,竟与父亲当年在岩壁所画的根系图分毫不差。我屏息凑近,脉络深处,还沁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树脂——那是茶树在绝境中分泌的“活命胶”,遇空气即凝,百年不腐。

父亲枯瘦的手抚过树桩断面,忽然轻笑:“你祖父说茶树根往深里扎……他没说透。根扎得深,不是为了躲,是为听——听地心搏动,听岩层移位,听地下水在千米之下奔涌的节拍。这棵树,早把耳朵长进石头里了。”他喘息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坳底那片新生茶园,新叶在夕照中泛着青铜光泽,“阿砚,记着:世上最硬的不是钢,是忍了十年没断的韧;最深的根不在土里,在人心里刻下的印——印深了,风刮不走,火烧不灭,连死神路过,都得踮脚绕行。”

子时将至,老屋檐角的铜铃忽然哑了。

不是风停,是风在喉间打了个结。檐下三枚青灰铜铃,平日里被山风舔得铮亮,此刻却垂首敛声,仿佛也屏住了呼吸。我守在父亲榻前,听他最后一道气息如游丝般浮起又沉落,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惊一痕涟漪。他双目微阖,唇角松弛,竟似睡去——不是被死亡攫走,而是轻轻松开手,任自己滑入更深的静里。烛火在他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暖金,直到那光晕缓缓退潮,熄灭于瞳孔深处。窗外,北斗第七星悄然偏移半寸,而屋后百年古樟的根须,在地下三尺处,无声地朝东南方延展了一寸。

灵堂未设于祠堂,亦未借邻舍厅堂,只就在老屋正堂。青砖墁地,素席铺陈,八仙桌中央供着一方紫檀木匣,内盛父亲生前最珍的歙砚与半锭松烟墨。没有香烛高烧,唯案头一盏桐油灯,灯焰低伏,豆大而稳,映得四壁幽微浮动。最奇的是那横幅——并非他人代笔,亦非旧日存稿,竟是父亲弥留前七日,以左手所书。彼时他右臂已僵,腕力尽失,却执意磨墨三遍,蘸浓墨,悬肘三刻,终在丈二宣纸上题下五字:“根在无声处”。

墨色浓重如凝血,飞白处却透出筋骨——“根”字末笔拖曳如藤蔓盘绕,“无”字两竖如断枝斜插,“声”字“耳”旁缺一横,似被风蚀去;而“处”字的“夂”,收锋极缓,仿佛不是写完,而是把最后一丝气力,轻轻按进纸背。墨迹未干时,他让家人取来新焙的明前雀舌,碾碎成粉,混入松脂与陈年茶油,调成暗褐浆汁,细细敷于字迹凹陷处。墨色因此泛出温润幽光,近看如深潭浮藻,远望似古树皮纹。那横批不悬于梁,而嵌于堂屋正中一根老杉木梁的榫眼之内——木纹天然裂隙恰成“根”字左旁“木”的竖画,墨痕便顺着这天工之隙蜿蜒而下,恍若树根自梁中破出,扎入虚空。

出殡那日,天未破晓,雾先醒了。

不是寻常晨雾,是山魄吐纳之气,乳白中泛着青灰,沉甸甸压在坳口之上,如一块未染的素绢覆在群峰眉骨。细雨随之而至,极细,极密,针尖大小,却无坠势,仿佛被无形之手悬于半空,只待一声令下才肯委身于地。雨丝不湿衣,只在眉睫凝成微凉露珠;不扰人,只将天地间所有声响都裹进一层柔韧的茧——鸟鸣钝了,犬吠远了,连山涧水声也成了隔着毛玻璃传来的嗡响。人们说,这是“天地敛声”,是山神垂首,是云母屏风徐徐合拢,为送行者隔开尘嚣。

抬棺者共八人,皆是父亲亲手教过的茶农子弟。他们褪去鞋袜,赤足立于青石阶前。那石阶是清乾隆年间铺就,每块石面被百代脚掌摩挲得温润如玉,凹痕深浅不一,最深一处,足印竟有三分厚,积着经年雨水酿成的淡青苔痕。当第一副竹杠压上左肩,众人齐诵一声“起”,声音低沉,却无悲腔,倒像茶农开山时喊的号子——短促、笃定、带着泥土的颗粒感。竹杠是三十年生毛竹,经桐油浸、炭火煨、山泉泡,柔韧如筋。杠身压进肩胛肉里,深陷半寸,可脚步却奇异地轻:不是因棺木轻,而是抬杠者步频一致,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踏在青石阶天然的微倾弧度上,仿佛整条石阶活了过来,托举着他们,也托举着棺木,向山坳深处滑行。

行至坳口古道转折处,忽见一株老茶树。

非寻常茶树,乃野茶古种,树龄逾三百载。主干虬曲如龙脊,半边焦黑,是康熙年间山火所噬,另半边却抽新枝,苍翠欲滴,枝头缀满青黄相间的茶籽果。树冠如盖,荫蔽三丈,树根裸露于地表,盘错如青铜铸就的臂膀,深深楔入岩缝。树下石台,是父亲少年时随祖父采茶歇脚处,台面被磨出八个浅窝,深浅不一,正是八人抬棺者祖辈的膝印。

就在此刻,风起了。

不是山风,是地脉之息。它自坳底幽谷深处涌出,初如叹息,继而聚成一股温厚气流,拂过茶树梢头。风里裹着陈年茶香——不是新焙的清香,而是深藏于陶瓮十年的老茶膏气息,微苦回甘,带着蜜韵;更裹着湿土腥气,那是昨夜雷雨渗入岩层后,被地热蒸腾上来的腐殖质之息,浓烈、原始、令人想起万物初生时的胎衣。风过之处,悬于棺首的三枚铜铃骤然震颤。

铃非寻常铃。是父亲早年游徽州时所得,黄铜铸,铃身刻《茶经》残句:“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铃舌为乌木所制,形如蜷曲茶芽。风撞铃壁,木舌击铜,发出三声清越之音:

叮——

叮——

叮——

第一声如露珠坠玉盘,清冽破开雨幕;第二声似山泉撞石罅,余韵在崖壁间折返;第三声最奇,音未绝,尾音竟分作两缕:一缕向上,袅袅直刺云层,仿佛撕开铅灰天幕,引得高处云絮翻涌;一缕向下,沉沉没入大地,震得脚下青石微颤,树根裸露处,几粒褐色蚁群倏然列队,沿树皮沟壑疾行如线。那余音不散,非在耳中,而在颅骨内壁轻轻叩击,又似在胸腔深处某处隐秘腔室里,被反复放大、回旋——有人听见幼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片段,有人听见二十年前茶山初雪压枝的簌簌声,更多人只觉心口一空,仿佛有什么长久盘踞的硬块,被这三声铃响悄然化开。

就在这第三声余韵将尽未尽之际——

树梢最高处,一枚茶籽悄然松脱。

它熟透已久,果壳由青转褐,再泛出油润的赭红,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蜡质白霜。脱离枝头时毫无征兆,既无风摇,亦无鸟啄,只是果蒂处一道细微裂痕无声绽开,如唇启。它坠落得极静,几乎不扰动周遭雨丝,可那静本身却重逾千钧——空气仿佛被抽紧,雨幕为之凝滞半瞬。它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不疾不徐,穿过三层雨帘,掠过抬棺者汗湿的额角,最终,“噗”地一声闷响,砸入路旁新翻的泥土。

那土是今晨刚由父亲长孙执犁所翻。犁铧深掘一尺,翻出底下褐红色生土,湿润、肥沃、带着铁锈般的微腥。茶籽入土,不弹跳,不滚动,只深深陷落,裂开一道细如刀锋的缝隙——窄,直,深,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之力所为。泥屑微扬,如墨色轻烟,旋即落下,露出内里:一颗乌黑油亮的种仁。

它蜷曲着,形如初生婴孩侧卧于母腹,脊线清晰凸起,自颈项蜿蜒至尾椎,每一节都饱满有力;脐蒂微凸于腹下,呈淡褐色小点,尚连着半截纤细如发的种柄,末端还沾着一点晶莹露水。最奇的是那光泽——非死物油光,而是内蕴温润,仿佛刚离母体,皮下血脉犹带余温,指尖凑近,竟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如蚕食桑叶,细微,却确凿无疑。

我蹲下身。

青石寒气透过单裤渗入膝盖,雨丝落在颈后,凉意如针。指尖拨开浮土,触到那枚茶籽。种皮微潮,带着泥土的微涩与茶籽特有的清苦气息。当我拇指轻轻抚过脐蒂,那搏动陡然清晰——一下,停顿,再一下,微弱却坚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节律。我屏息,将它托于掌心。它静卧不动,乌黑种仁在掌纹沟壑间,竟似一枚微缩的罗盘,脐蒂正指东南——正是父亲临终前目光久久停驻的方向,也是老屋后古樟根系延伸的方位。

此时,抬棺队伍并未停步。八人脚步依旧沉稳,竹杠在肩头微微起伏,棺木平稳前行。唯有走在最末的阿炳叔,忽将手中哭丧棒插入道旁泥中,弯腰拾起一片新落的茶树老叶。叶脉粗壮,背面覆着银白茸毛,他将其仔细夹进胸前口袋,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无人言语,但所有抬杠者肩头肌肉都悄然绷紧一分,脚步落点更深,仿佛正以血肉之躯,校准着某种古老而精密的仪轨。

茶籽入土处,泥土缝隙悄然合拢,只余一道极细的褐色印痕,如大地愈合的旧伤。我凝视良久,忽见印痕边缘,一粒极小的白色菌丝正从土中探出,细如蛛丝,却坚韧异常,在微雨中轻轻摇曳,顶端凝着一颗露珠,澄澈如泪,映出整个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空之下,我们沉默前行的背影。

归途,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斜光,不照人,不照路,恰恰笼罩那株老茶树。光柱中,无数微尘悬浮飞舞,如金粉,如茶毫,如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光里呼吸、旋转、升腾。树影被拉得极长,斜斜覆在新翻的泥土之上,那道茶籽裂开的缝隙,正巧落在树影最浓的中心——仿佛影子本身,就是大地伸出的手,正温柔覆盖着那枚尚带搏动的种仁。

三日后,我独自重返坳口。

晨雾已散,阳光温煦。老茶树静默如初,枝头茶籽少了几枚,却不见新落痕迹。我跪坐于树下,掀开浮土——那枚茶籽已不见踪影。原处唯余一个浅坑,坑底湿润,褐红泥土中,赫然拱起一道微隆的土线,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辨,正自坑底向东南方蜿蜒而去。我俯身,以指甲尖极轻刮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新嫩的根须:半透明,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尖端裹着一点晶莹黏液,正缓慢而执着地,向着黑暗深处伸展。

我霍然抬头。老茶树静立,枝头新萌两枚芽苞,通体赤红,如凝固的血珠,又似两粒未睁的眼。而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挪移——不再斜覆新土,而是端端正正,如一方古印,严丝合缝地盖在浅坑之上。影子边缘锐利如刀裁,内里却浮动着极淡的、流动的暗金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的根系图谱,在光影中无声奔涌、分叉、扎根。

我喉头微哽,终未言语。临行前,解下腰间旧布囊——父亲生前采茶用的靛蓝土布袋,边角磨得发亮,内衬还沾着几星干涸的茶汁锈斑。我蹲身,将布囊倒扣于浅坑之上,袋口朝天,如一只虔诚托举的手。

归途中,山径两侧野蕨骤然抽高尺许,叶缘泛起银边;溪水清冽见底,水底卵石缝隙里,钻出数茎细若游丝的茶苗,茎秆半透明,内里可见淡绿汁液如血脉般缓缓搏动;一只山雀掠过头顶,翅尖掠过之处,空气里飘落几点微光,落地即化为细小茶籽,在青苔上弹跳两下,倏忽没入石缝。

三日后,我携陶盆、腐叶土、竹筒引水器重返坳口。浅坑仍在,布囊已不见,唯余一圈浅浅靛蓝印痕,如褪色的符咒。掀开浮土,那道土线已延伸至坑外三寸,末端微微翘起,似在试探。我小心掘开侧旁湿润壤土——根须未断,反而分出两支新蘖,一支继续向东南,另一支,竟折返而上,盘绕着布囊留下的靛蓝印痕,螺旋攀援,距地面仅剩半指厚的薄土。

我屏息,以竹签剔去表层浮泥。根尖已抵至土表之下,薄如蝉翼的土层微微鼓起,透出底下一点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光晕里,裹着的晶莹黏液中,浮沉着三样东西:一粒未化的霜降茶籽油结晶,六根父亲旧棉布纤维,以及,一枚微缩至不及芥子大小的、墨色“守”字——它静静悬浮于黏液中央,字口清晰,笔锋峻峭,仿佛刚从砚池里浮起。

我未覆土,未浇水,只取出陶盆,盛满腐叶土,置于坑畔。然后,从怀中取出父亲遗留的紫砂小壶——壶身素净,唯壶盖内侧,用极细金刚钻刻着一行小字:“茶魂不灭,唯待一叩。”我揭盖,将壶嘴轻轻对准那鼓起的薄土,壶中空无一物,却有清越水声汩汩而出,非自壶腹,竟似自壶盖内那行刻字深处渗出,澄澈甘冽,带着雨后松针与陈年墨香混合的气息。水珠悬垂壶嘴,将落未落,映着天光,竟在每一滴水珠内部,都折射出一株微缩的老茶树影像,枝干虬劲,叶脉清晰,树冠之上,悬着一枚赤红芽苞,正徐徐绽开一线金芒。

就在此时,坳口四野骤然寂静。连风也凝滞。所有叶片停止摇曳,溪流暂缓奔涌,连山雀的啁啾都卡在喉间,化作一声悠长的、近乎叹息的余韵。我垂眸,只见那滴悬垂的水珠底部,金芒渐盛,终于迸裂——并非溅散,而是如花苞初绽,舒展出八缕纤细金丝,无声无息,直直没入薄土鼓起之处。

“噗。”

一声极轻的、类似嫩芽顶破种壳的微响。

薄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芽,没有茎,只有一线纯粹的光,自缝中笔直射出,不灼人,不刺目,温润如初生之吻,恰恰照在陶盆盛好的腐叶土中央。光柱里,无数微尘再次升腾,却不再纷乱,而是循着某种古老律动,缓缓聚拢、盘旋、沉降——它们落在腐叶土上,并未消散,而是一粒粒嵌入土表,化作细密金点,排列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微型的太极图,阴阳鱼眼处,两点金芒明灭不定,仿佛两颗微缩的心脏,在光中搏动。

我放下紫砂壶,双手掬起一捧腐叶土,轻轻覆于那道细缝之上。土落无声,却在接触瞬间,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不散,袅袅升腾至半尺高,忽而凝滞,继而舒展、延展、织就——竟是一幅半透明的、正在徐徐展开的卷轴!卷轴材质非绢非纸,似雾似纱,上无文字,唯绘一株茶树剪影,树影之下,跪坐一人,身形模糊,唯双手清晰:一手按地,一手擎天,掌心向上,承接着自天而降的一束光;而光柱之中,无数微尘正化为细小的、振翅欲飞的蝶形,蝶翼上,隐约可见墨痕勾勒的“守”字轮廓。

卷轴展开至三分之二处,青烟骤然收束,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倏忽倒卷,尽数没入我按在覆土之上的左掌心。掌心微烫,随即沁凉,摊开手掌,皮肤完好,唯在劳宫穴位置,浮现出一枚极淡的、半透明的印记——正是那蝶翼上的“守”字,边缘萦绕着三缕若隐若现的金丝,随我血脉搏动,微微泯灭。

我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老茶树依旧静默,枝头赤芽苞已悄然敛去红晕,转为温润玉色。而坳口之外,远山轮廓似乎比往日清晰了一分,山岚流动的轨迹,竟隐隐契合着方才卷轴上那三缕金丝的走向。溪水奔流声复又响起,却比先前更清越,更富节律,仿佛每一道水波,都在应和着地下那道蜿蜒根脉的每一次伸展。

归途,我未走原路。绕行至坳口西侧一处断崖。崖壁陡峭,寸草不生,唯有一道细长裂隙,深不见底,常年阴湿,苔藓幽绿。我驻足,自布囊中取出父亲遗下的那把黄杨木小刻刀——刀柄温润,刻着“琢”字。刀尖探入裂隙最幽暗处,轻轻一挑。

簌簌落下一小撮黑褐色碎屑。非石,非土,是朽烂千年的古茶树根须残骸,质地酥脆,却散发出奇异的、混合着雪水清冽与陈墨醇厚的冷香。我拈起一粒,置于舌尖。苦,极苦,苦后回甘,甘中带涩,涩尽之后,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初春阳光晒暖松针的暖意,自舌根缓缓升起,直抵眉心。

就在此刻,崖缝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哒”轻响,如同枯枝断裂,又似种子开裂。我屏息凝望,只见那幽暗的缝隙底部,一点微不可察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正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了一丝。

我收起刻刀,转身离去。山风拂过耳际,送来远处茶农吆喝的余音,断续,悠长,带着泥土与青叶的气息。我知道,那道根须,正以它自己的时间,在黑暗里跋涉;而我的脚步,亦将以我的方式,在光下行走。种与根,墨与土,守与行,从来不是两端,而是同一道生命弧光,在天地间,无声地、庄严地,完成它亘古的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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