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书就的头像

书就

网站用户

随笔杂谈
202601/09
分享

戏趣闲谈

广场上,戏台正一寸寸拔地而起。

几根粗木斜撑着台架,竹篾在风里轻颤,红布尚未铺展,却已透出几分灼灼的暖意。我驻足片刻,听人闲话:今夜傀儡戏,提线木偶,后台唱念,丝竹相和。那声音里没有浮夸,只有一种久违的笃定——仿佛这方寸戏台,从来就该在此处,在此时,在人间烟火最稠密的地方,稳稳立着。

打小在乡下,看一场傀儡戏是年节才有的厚礼。村口晒谷场腾出来,几块门板搭成台,孩子们踮脚挤在前排,大人蹲在后头,烟锅明明灭灭。没人计较台上是皮是肉,只等锣鼓一响,便屏息凝神:那木偶抬袖、转身、悲啼、怒目,线一牵,魂即至。它不呼吸,却比许多活人更懂悲喜;它无血肉,却以僵直之躯演尽人间辗转。我们信它,因它所讲的故事,是祖辈口耳相传的善恶有报,是田埂上弯腰时哼出的调子,是暗夜灯下缝补衣裳时心头浮起的念想。

后来电视来了,荧屏亮得刺眼,故事翻得飞快,人物轮番登场又退场,连眼泪都像预制好的。年轻人说傀儡戏“老土”,说木偶“假”。可他们不知,那“假”里裹着最真的虔诚——线由人牵,戏由心生;木偶不言,却把人心里不敢说、不能说、来不及说的,一五一十,演了出来。

多年后重见这台,我忽而怔住:木偶尚有提线之人,知其所从、知其所往;而我呢?多少决议落笔于我不识其名的案头,多少章程施行于我未与谋面的厅堂,多少“代表”二字,如金漆匾额高悬于我生活之上,却不见匾后容颜。我亦被提着——不是丝线,是无形之纲;不是后台唱腔,是宏大叙事里一声模糊的“我们”。木偶登台,终归有个角儿;我日日行走,却常不知自己算哪一出里的哪一句念白。

人生如戏,原非轻飘的譬喻。戏有结构,有起承转合,有伏笔与高潮;人生亦然——只是戏可重排,人生不可彩排;戏中人可谢幕卸妆,人却须披着角色,走完全部场次。有人天生擅演,将命运编成唱词,把困顿谱作过门,在聚光灯下把“我”字唱得清越铿锵;更多人则如台边流影,步履匆匆,未及站定,幕已半落;最沉默的,是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静默——他们不是不演,是连领戏帖的资格也未曾获颁,只余一双眼睛,在幽暗里映着别人的悲欢,把一生的台词,默默咽回腹中。

我终究没成为唱戏的人。但戏总要唱下去——木偶的线再细,也连着温热的手掌;真人的声再哑,只要还肯开口,台下便有人侧耳。善良淳朴的观众,从不苛求完美,只敬重真诚;他们喝彩,是为那倾注其中的一口气;他们呐喊,亦非为拆台,而是盼着台上人听见自己的心跳,莫让那线,牵得太远、太冷、太无声。

暮色渐浓,红布终于铺开,像一捧未凉的余烬。

我转身离去,身后,第一声胡琴已起——

细而韧,悠且长,仿佛自时间深处,轻轻一提。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