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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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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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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沉淀

霜降一过,天气便一日紧过一日地凉寒起来。一波波寒潮的消息接连涌来,天气预报也越发被人看重,添衣保暖的事,终于从计划里落到了实处。清晨走近窗边,总看得见秋风精心雕琢的模样 —— 从玻璃上的斑驳湿痕,到凝结成整块的霜甲,最后满窗都缀上了窗花。是茸茸的、细细的,又带着点随性的散乱,像贴上了一窗绽开的白羽毛。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这冰凉坚硬的画幅上轻轻一划,便留下道醒目的白印。指尖触到那化开的湿意时,凉意顺着指尖,一丝丝沁进心里去。

出门去,目光总免不了被枝头零星挂着的柿子勾住。叶子早落尽了,只余下些灰秃秃的枝干,像铁画银钩般倔强地指向天空。偏在这疏疏朗朗的枝桠间,悬着些红得沉静、红得寂寞的柿子,像一盏盏小小的、快要燃尽的红灯笼。在寥廓的天色里,成了孤零零的点缀。望着它们,心底无端就软了,泛开一阵温润的潮。

记得小时候日子紧,缺衣少食。有年霜降过后,父亲带回一盒柿饼。我盯着那些裹着雪白糖霜的果子,像一个个收了劲儿的软糖,只一口咬下去,便觉是人间至味。那时总小口小口啃着那甜糯,生怕一下子吃完,这份滋味至今没忘。女儿后来也喜欢吃柿饼,岳母便试着自己做,味道竟也不差。她说做柿饼是细活、慢活:先得选果去皮,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晒,再放进陶瓮里,一层层码好静静捂着,等生出那层白霜,才算真正成了。没想到小小的柿饼竟有这么多讲究,非得经时光慢慢沉淀打磨才成。

秋天的萝卜最是寻常,但没经霜的萝卜总带着点苦味。母亲腌萝卜很是讲究,必选经了霜的 —— 那股呛人的辣劲儿,像被寒霜一夜之间捋顺了似的。这样的萝卜切成匀净的条儿,先用盐细细揉一遍,逼走里头的生涩水汽,萝卜条便愈发软韧。有时她会拌些切得极碎的姜末儿,姜的那点辛烈,正好点出萝卜那股过于憨厚的甜;有时则只撒最纯粹的红辣椒粉 —— 那红是喜庆的、热烈的,和萝卜素净的白衬出一种朴拙的对比。再讲究些,还会撒把炒熟的芝麻,香气便更有了层次。

把这些都装进深色陶瓮,压实了,最后浇上几勺清亮的熟油,再像封存一坛秘密似的,把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剩下的,便又全交给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在的时间。

刚腌好的萝卜,脆是脆,但味道还各自分明 —— 萝卜是萝卜的味,辣味是辣味的劲。总得等上十天半月,在坛里的黑暗与寂静中,各种滋味才真正开始交融、蜕变。等再开坛时,那股又复合又沉着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夹一筷子出来,萝卜条已染了些绯红,透着半透明,像旧年的玉。放进嘴里,起初的脆劲还在,却不是新萝卜那种带着暴烈生气的脆,而是柔韧的、经得住嚼的脆。味道里,咸味是底,引出萝卜自身藏着的甘甜,辣椒和姜的那点刺激,又恰好点缀在里头,不让甜味显得单调。它不像鲜蔬那样多汁夺目,反倒以干爽醇厚的姿态,催着你慢下来,细细品。

同样的,母亲对霜打过的韭菜也情有独钟。经了霜的韭菜,没了青葱时的烈性,变得软塌塌的,却另生出一种特别的甜。母亲总爱把它们细细切碎,和着鲜红的辣椒末,一层韭菜、一层辣椒末,再密密撒上粗盐,一起腌进小陶罐。那红与绿,在盐的调和下,渐渐融成一种混沌又厚重的颜色。封好口摆在阴凉处,剩下的便全交给时间。等开坛时,那股冲鼻的复合香气,能让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 它不像鲜韭菜那样霸道,也不像生辣椒那样燥烈,味道是圆融的,带着点被岁月驯化过的、刚刚好的锋芒。

这些经了霜的蔬果,无论是柿子的甜、萝卜的爽,还是韭菜的香,都像脱去了青春时单薄的 “生” 气,沉淀出更丰厚、更耐咀嚼的滋味。这倒像极了人生。年少时的悲喜,分明得很,也浓烈得很,像夏日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又像没调味的生鲜,带着股耿直的、不容分说的冲劲。总得经几场人生的 “霜降”,在寒气里瑟缩过,在孤寂里徘徊过,那颗火热的心才慢慢凉下来、静下来。于是悲喜不再轻易写在脸上,话也不再急着说出口。生命里的那些繁华与光影,都像霜打过的柿子,慢慢收敛、风干,最后凝成内里一丝绵长又沉实的甜。

这份滋味,何尝不像人到中年后的心境?青春时的辛辣与躁动,被生活的风霜一遍遍敲打、洗礼,慢慢收敛、转化。它不再有那样夺目的光彩与冲击力,却沉淀出更耐咀嚼的、带回甘的底蕴。它懂了妥协,也懂了包容,把外来的咸、辛、香都内化成自身风味的一部分,变得复杂又和谐。

这份醇厚的滋味是不张扬的,得静下心来,一个人在岁月深处慢慢品。每一口嚼下去,都是去岁的风、昨日的霜,还有那些默默流走的寂静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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