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冬,我主办了参加工作后的第一起案件。深夜里截住的一辆机动三轮车,上面载着八只来历不明的大白鹅。两个嫌疑人支支吾吾,漏洞百出,最终承认是偷来的。但他们只说出个大概方位,具体失主是谁,还得靠我们去找。
我骑着二八大杠,顺着嫌疑人供述的路走。车链子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哗啦啦响,给北风打着拍子。傍晚的风,干冷,针刺一般。对照着嫌疑人说的离大路的距离、小学后面的小山坡、人家西边有个水塘,我找到了地方。
水塘结着冰,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磨毛的玻璃。三间草房,石头墙基,土坯上身。东边厨房旁,有个空着的鹅笼。正看着,屋里走出个端簸箕的老人。我愣住了,那眉眼身架,是我高中同学的父亲。
“是……办案的同志?”他迟疑地先开口。
我赶紧报上姓名,提起他儿子的名字。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带着些局促。“你现在多好啊,吃公家饭。他没考上,前些日子抽去水利冬修,挖河去了。”他像是在解释。我忽然想起那个夏日教室,我们为渺茫的前途苦读,窗外蝉声聒噪。而今,我穿着制服,他却扛着铁锹,在河工上一锹一锹挖生活。风呜呜吹过光秃的树枝。我说:“老人家,都一样,岗位不同。”怕他伤感,转而问起失窃的事。他一听,来了精神:“我家八只鹅,就是从这里被偷的!”我说明来意,他连声道:“抓住了好!为民除害!感谢你们!”拉着我就往家里请。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泥土地,墙壁被灶火熏得黑黄,收拾得齐整。我要走,他一把将我按在板凳上。“天冷,别嫌弃,烧口稀的,暖暖身子再走。”我推辞,他执意不肯,已在灶前坐下。那身影有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灶膛火“呼”地燃起,秸秆啪啪响,跳动的火苗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他往大锅舀水,又从柜子里小心地摸出手工挂面。“得感谢你们啊。儿子上河工第二天,鹅就丢了。有人说是里应外合,我瞎猜了好几天,还是你们负责任,解开了疙瘩。赔不赔钱另说,抓住贼就行!”我身体渐渐回暖。清冷的屋,因着老人的热情和灶火的气韵,竟有了恍然回家的感觉。
面端上来了,粗瓷海碗,汤宽,热气直冒。白生生的面条卧在汤里,上面赫然两个荷包蛋,油星点点,像散碎的金箔。在这年头,鸡蛋是稀罕物。我正要道谢,目光瞥见汤里飘着两个黑褐色的小东西,是“灶马子”,总爱在暖和灶台边出没的灶蟀。
胃里泛起一丝不适。可就在这刹那,我看见老人的眼。他站在一旁,搓着手,期待又不安地望着我。那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薄翳,看东西定然是模糊的。他肯定没看清那两位“不速之客”。这碗面,已是他能拿出的、最诚恳的招待。
我没有声张,拿起筷子,悄悄将“灶马子”拨到碗边,然后挑起面条,轻轻一吸溜进嘴里。面条有种柔软的抵抗,咬下去,是充满空气感的弹性和醇厚的麦香。我放慢速度,就着咸菜萝卜,一口一口,把面吃完,真诚地夸赞味道真好。
先前那点因“灶马子”而起的不适,早被一股更汹涌的热流压了下去,堵在胸口,鼻子发酸。临走时,我将一张十元面额的钞票悄悄放在咸菜盆下。
推车离开时,老人还站在门口招手。风依旧冷,但我的背上、胃里,都暖洋洋的。许多年过去,我经办过更多案子,吃过更多宴席,但那碗卧着鸡蛋、也曾卧过“灶马子”的挂面,它的滋味和温度,一直留在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