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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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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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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回甘

窗外寒气裹着风,往窗缝里钻,室内却暖烘烘的,茶香混着暖意漫在空气里。茶客们敛神端坐桌前,静静跟着茶艺师学茶。茶艺师是位三十出头的利落女子,说话声轻轻的,指尖透着股沉稳的力道。一把紫砂壶在她掌心里,已驯熟如老友,服帖而温润。她斟茶时手腕微悬,琥珀色的茶汤便聚作一道细流,不偏不倚,稳稳落进白瓷杯里。放下壶,她望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汽,缓缓开口:“学茶头一个讲究的,便是这‘回甘’。”

“回甘?” 我下意识重复,舌尖不自觉抵了抵上颚,像在提前揣度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滋味。

“对,初入口时,或许是苦的,涩的,还带着点草木的清腥气。” 她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却没动,只静静看着我,“你别急,等茶汤顺着喉咙落下去,先有股暖意漫开,再过一会儿,或许要稍久些,那苦味便会不知不觉散了,反倒从舌根底下,悠悠泛起一丝清冽的甜。这甜,不是糖水那样浮在表面的腻甜,是从内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绵长又清透,赶不走,也忘不掉。”

我依言呷了一口。滚热的茶汤滑进嘴里,一股醇厚的苦意瞬间漫过口腔。我忍不住微微蹙眉。她瞧见了,抿嘴一笑,不再多说。我便也沉下心来等。喉间的暖意慢慢散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就在这时,那霸道的苦意,竟真如潮水般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甜从舌根、从齿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不急不缓,却又无比笃定。这甜,当真如她所说,不是外来的,倒像从自己身体深处,被唤醒的一段久远记忆。

这“回甘”二字,连同喉底那缕清甜,稳稳落在了我心里。它不像别的词,听过便随风散了,倒像一颗小小的、坚实的种子,落了地,便自顾自要生出根须来。

哥哥前日送来些红薯,说是“收过浆的”,糖分已积得透透的。今早妻子烤了两个,焦甜的香气先一步漫进屋里。剥开焦褐的外皮,内里是金黄软糯的一团,冒着热腾腾的甜气。用筷子夹一块送入口中,那质朴得近乎粗粝的甜,瞬间在舌尖化开。这甜和茶的回甘不同,它来得直接、丰沛,裹着土地的厚重与阳光的暖,是沉淀了时光、熬足了火候的,不容置疑的甜。那温热的甜意撞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我忽然想起叔父。

叔父在邻市做了大半辈子钳工,沉默得像他整日摩挲的铁器,周身带着股冷硬的沉寂。他的日子,像刻了刻度般精准重复:清晨起床,去厂里对着机床一站就是八小时,傍晚下班,回家吃饭,而后便歇下了。他不大言语,脸上也少见笑容,仿佛人生的滋味,早被车床飞旋的岁月打磨得平滑。只有一点特别,他家窗台上,长年摆着一盆不起眼的、叶子有些蜷曲的茉莉,那是车间里谁养不活丢弃,他捡回来的。婶母常打趣,说他自己都活成一台没情绪的机器了,倒有心思顾一盆花。

前年叔父退休,我们都暗暗担心,他这骤然停下来的日子,怕是熬不惯。可退休后,他反倒回了老家,安安稳稳置了处小院。去年秋天我去看他,刚推开院门,便愣在了原地。不大的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盆景:有虬枝盘曲的老松,有红叶燃得似火的枫树,有亭亭如盖的榆木,更多的是他从山野里寻来的老树桩,我连名字都叫不上。角落里,那盆茉莉还在,已长得郁郁葱葱。他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陶盆前,手里捏着把小巧的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雀梅的枝桠。午后的阳光斜斜淌下来,镀亮了他花白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那些曾被机油浸得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此刻在枝叶间移动,竟显得那样灵活而温柔。剪子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喀嚓”声。直到婶母笑着唤我,他才停了手,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随即指着那盆雀梅,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今年总算养出云片了,有点意思。” 婶母在一旁搭话:“原先他是台没感情的机器,如今倒成了棵会抽芽的老树了。” 我们都笑了,院子里的风,也跟着暖了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单调岁月,从不是一片空白。那些默默的坚守、无声的承受,那些被车床切削、被时光打磨的日子,都像看不见的养分,缓慢而持续地灌进了他生命的根茎里,在无人知晓处,悄悄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糖化”。就像那烤得透熟的红薯,甜得浑厚;就像那杯苦尽回甘的茶,余味清长。生命里沉淀的所有滋味,会在某个时刻悄然释放,酿成一种安详。他手下那些透着盎然生机的盆景,便是他半生岁月,最终结出的回甘。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叔父正俯身,靠近一盆新植的六月雪,深深嗅了一下。他眯起眼的侧影,在夕照里,安静得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画。那甜意,不再需要言辞,已从画中,静静地渗出来,弥漫了整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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