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总这样漫长,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幽深走廊。白日里的喧嚣纷扰,都悄悄沉了下去,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单调地、固执地轻叩窗玻璃。这声响非但没有打破夜的宁静,反倒让周遭更显沉寂,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昏昏欲睡。这样的夜晚,最宜读书 —— 读那种值得反复咀嚼、能牵引着你走进另一个时空的书。
今夜,我竟鬼使神差地从书架角落,抽出了那套纸页已然泛黄的蔡东藩《宋史演义》。我并非单纯想重温那些早已熟知的故事,心底深处,仿佛藏着一个自己也说不分明的念头:在这个热闹喧嚣、悲欢离合交织的 “演义” 里,或许能找到那些隐藏的 “秘诀”,用以解释那个朝代的命运走向。
对于宋朝,我始终怀着一份复杂的好奇。它像一件精美的瓷器,釉色温润,画工细腻,惹人赞叹,却总让人觉得,那胎骨是脆的,经不起重叩。你看它的文采风流,唐宋八大家中,宋人便占了六位,何等气象!尤其是苏氏父子,一门三杰,文章辞赋光华夺目;苏轼更是集诗、词、文、书、画于一身,无一不精绝,成了后世文人心中难以企及的风流偶像。女词人李清照更是一个异数,她的词在闺阁婉约之中,竟能写出 “生当作人杰” 的丈夫气,与一流须眉词家比肩而立,毫无愧色。这是一个在书房里、在笔墨间,将 “文” 推到极致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思想天空,也异常深邃。“程朱理学” 将儒家义理剖析得如丝如缕,细细探讨着 “天理” 与 “人欲” 的界限。而读书人的心胸,似乎也被这精致的思辨悄悄撑开。张载的 “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说得何等宏阔,仿佛要将整个宇宙人生的重担,都扛在读书人瘦弱的肩膀上。范仲淹没有这般玄远的思辨,却在《岳阳楼记》里,用最平实而铿锵的语言,道出了士大夫的终极情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些话语,如黄钟大吕,至今仍在历史的长河中回响。他们所追求的 “境界”,高标得令人仰望。
可历史的另一面,却是无尽的尴尬与屈辱。金戈铁马的威胁,像一团永不散去的阴云,始终笼罩着这个文明盛世。于是,在最深的黑夜中,爱国主义化作了最璀璨的星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辛弃疾的词里,藏着 “醉里挑灯看剑” 的无奈,裹着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的自嘲;岳飞的生命,凝固在 “怒发冲冠” 的激昂与 “莫须有” 的悲凉里;陆游的绝笔,是 “家祭无忘告乃翁” 的执念;到了王朝末年,文天祥用一首《正气歌》,为这个朝代的气节,画上了一个最为惨烈也最为辉煌的句号。这些星光太过耀眼,亮得刺痛人的眼睛,也照见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便是怀着这样的迷思,翻开了蔡先生的《宋史演义》。我想知道,这极致的文雅与极致的屈辱,这宏大的抱负与窘迫的现实,这冲天的星光与无底的黑暗,究竟是怎样奇妙而又可悲地纠缠在一起?那命运的 “秘诀”,究竟藏在何处?
蔡先生的笔调平实,近乎白描。他从陈桥驿那个慌乱又充满心机的清晨写起,赵匡胤 “黄袍加身”,江山来得有些暧昧不明。一页页读下去,澶渊之盟的 “岁币”、庆历年间党争的意气、王安石变法中的理想与撕裂、靖康年间的仓惶与血泪…… 故事连贯,人物鲜活。蔡先生不常言说大道理,只是将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的言行缓缓铺陈开来。我读着,起初总想寻些脉络、找些因果,可渐渐地,竟觉得自己像在端详一幅漫长的《清明上河图》。画卷上,汴梁的街市繁华至极,行人摩肩接踵,酒旗招展,说书的、卖药的,骑马的、乘轿的,热闹得几乎要从纸页间溢出来。可你若仔细端详那画中人的神情,却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惑,或是一种沉浸在日常繁华里的麻木。那帝国的巨大危机,仿佛只是远方的闷雷,并未真正惊扰这精致的、程式化的生活。
秘诀,或许就藏在这里?那个时代,将太多的才华与热情,投注到了内心的修养、文字的锤炼、艺术的创造,乃至道理的辨析上,构筑了一个无比精美、自足的精神世界。他们的 “境界” 极高,高到可以期许 “为万世开太平”,却在面对真实而残酷的 “一世” 纷争时,常常显得迂阔而无力。他们有无数忠臣义士,如星光般闪耀,但这些星光,似乎总是孤独的,未能连成一片燎原的烈火,去驱散那体制性的、积重难返的寒夜。
文明的锋刃,在淬炼其光华时,竟也磨损了它劈开现实沉疴的力气。这算是我找到的 “秘诀” 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宋人的风华、气节与悲哀,都在这冬夜的静读中,变得具体而微,带着历史的体温,也带着永恒的警醒。风声又紧了,仿佛在应和着书页间的叹息。这叹息,属于那个远去的朝代,或许,也属于所有在精致与脆弱间徘徊的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