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突袭,气温像坐了过山车似的骤降。昨日窗外的香樟还缀着墨绿的旧叶,今晨推窗,枝头已凝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风刮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割人意味,我紧了紧衣领。退休的日子近了,人便如这季节般,一层层褪去繁华喧闹,露出底下更素朴、耐琢磨的质地。这寒意反倒像一把钥匙,咯噔一声,旋开了记忆里那些被岁月暖阳晒得有些褪色模糊的锁扣。
那是我读高中的冬天,风比现在更尖利,直往我补丁叠补丁的棉袄里钻。父亲把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按在我手里,纸币还带着他体温的潮热,混着一点烟草的苦味。“省着点花。” 那是家里最艰难的光景,父母年老体弱、常年患病,弟弟在外打工谋生。我攥着这两块钱回到学校,只觉得前路和这天气一样灰蒙蒙的,望不到头。
周末回家,正撞见父亲为钱犯愁,没想到大伯竟不请自来。他没多说话,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抽出一张五元票子塞到我手里:“拿着,念书要紧。”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那张薄薄的五元钞票,却像一团小小的炭火,瞬间烘热了我的掌心,连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这份暖意,至今未曾消散。
及至年关,大姑父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来,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二十元,轻轻放到父亲手中。那一刻,屋外北风卷地、寒意刺骨,屋里却因这无声的扶持,涌动着能融化冰雪的暖流。后来我办理转户口,缺三斤粮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粮站那位面容早已模糊的叔叔,什么也没问,只默默从兜里掏出票证帮我垫上。那句没说出口的 “不声不响”,在我心里重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这些细碎的暖,来自至亲,也来自陌路。它们没有炽烈的火焰,却像寒意里陆续亮起的窗灯,一盏又一盏,照亮且温热了一个少年踉跄前行的路,让我相信,人间终究不是一片冰原。
一路前行,有暖的光亮,也有冷的锋刃。最刺骨的一次,是刚参加工作不久,一个嫌疑人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失望的、责难的目光,比腊月的冰凌更尖利,无声地扎过来。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而,我的领导却把我拉到一旁,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别慌,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人跑了,再想办法逮回来就是,关键是吸取教训。” 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空泛安慰,就这么几句平实的话,却像一双厚实的手,将我从冰窟边缘拉了回来。这股暖流,是信任,是托底,给了我劈开冰层的勇气与气力。后来,我果真亲手将那人缉拿归案。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冷暖之间那层微妙的互文:有些冷,是淬火的冰水,让你筋骨强健;而真正的暖,是淬火时护着你不被烧毁的那层底蕴。也正因如此,才渐渐悟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的沉甸甸分量。这不是教人城府,而是洞明世事 —— 善,是心头的灯,要常拭常亮;而必要的警醒,不过是给这灯罩上一层挡风的玻璃,不让它被恶意的寒风轻易吹熄。
如今,站在人生秋季的尾梢,回望来路,四季分明。寒暑交替,原来不仅是天时的律动,更是心境的修行。那些暖,是生命里的阳,让我抽枝展叶;那些冷,是生命里的阴,让我根系深扎。它们共同勾勒出我这平凡一生的轮廓。过往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像被岁月风吹散的浮云,渐渐淡了痕迹;而沉淀下来、过滤下来的,多是那些暖的、善的、亮晶晶的片段。它们成了我精神行囊里,最压得住阵脚的珍藏。
我忽然觉得,人生走到最后,所求的或许就是这份清朗 —— 记取该记取的温暖,释怀该释怀的寒凉。并且,让自己也努力成为那一点温暖的光源。看见有人在命运的寒冬里瑟缩时,能自然而然想起大伯的五元钱、大姑父的二十元、粮站叔叔的 “不声不响”,还有领导那沉静的一拍。然后走上前,无需多言,递上一句良言,伸出一把援手。将那份曾滋养过我的暖意,悄然续上灯油,让它能在这苍茫人世间,微弱而坚韧地,一程一程,传递下去。
这大概便是冷暖之间,最朴素也最恒久的人生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