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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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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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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元旦长跑赛

零星的小雪簌簌落着,窗玻璃上沙沙的声响,从前夜一直持续到元旦清晨。1987年,我正在省警校读书,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无声无息地漫过整间宿舍。当我们接到通知,要参加省厅机关 “迎春杯” 十公里长跑赛时,心底残存的那点暖意,便如口中呵出的白气,倏地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我的个子在队列里向来属于末尾梯队。每日清晨出操,绕着操场跑上三四公里,我的身影总稳稳落在队伍的尾巴上,不紧不慢地跟随着。耐力我是有的,但速度和爆发力如何,自己心里最清楚 —— 那是一片实打实的洼地。此刻要在呵气成冰的街头跑满十公里,惶惑便像满地的积雪,一层叠一层覆在心头,又冷又硬,沉甸甸的。

出发前,带队老师的话里既有鼓励,也带着几分通融:“赛出成绩,赛出风格。要是真扛不住,就果断退出,不丢人。”“退出” 两个字像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总归是要试试的,就算是检验自己那片 “洼地” 的蓄水能力,也是件值得的事。

雪终于停了,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平日里热闹的街道空旷得很,因这场特殊的比赛,更添了几分肃穆的宁静。交警早已用简易标志划出赛道边界,路面上没有积雪,却免不了湿滑。几百人的队伍渐渐拉开,脚步杂沓,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混沌而有力的节奏。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融进这股洪流里,随着大部队向前涌动。

风是干冷的,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密的刺痛。没跑多久,胸腔里就像架起了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刺得喉咙生疼。双腿也渐渐发沉,仿佛运动鞋里灌满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花上几分力气。路旁光秃秃的枝桠、零星驻足张望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眼前的柏油路仿佛没有尽头,身边不断有人掉队,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甚至干脆停下脚步。退出的人越来越多,那股 “放弃” 的诱惑也越来越强,却也越发考验着我的意志。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坚持,再坚持。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向诱惑低头。

就在意识有些飘忽,脚步渐渐迟缓的时候,前方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流动的节奏也滞涩了几分。我费力地抬起头,远远望见路边半蜷着一个人影。有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跑过,也有人迟疑片刻,随即侧身伸手。

距离一点点拉近,我终于看清了 —— 那是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却沁着冷汗,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疼得蜷缩成一团。旁边一个稍高些的身影正弯着腰,费力地想将他架起来。架人的人显然也已筋疲力尽,自己的步伐彻底乱了套,从奔跑变成了踉跄的拖拽。两人就那样以一种极其别扭、缓慢的姿态,在赛道边缘艰难移动着,像激流中一块突兀而固执的礁石。

跑过他们身边时,我听见那个帮忙的人喘着粗气,一遍遍轻声叮嘱:“别坐下,撑着点,我带你慢慢走。” 那一瞬间,我忽然忘了自己身上的酸痛。原来在这条冰冷的赛道上,从来不止有竞争,不止有对自身极限的试探,还有这样一种笨拙却滚烫的温度。我没有停下脚步,可迈出的每一步,竟莫名轻快了几分。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老师炸雷般的吼声:“快冲刺!” 我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调动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带动灌了铅的双腿向前冲去。视野在眼前微微摇晃,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声。当我踉跄着冲过那条模糊的终点线时,世界仿佛瞬间静了下来。

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扶住我,嘴里说着什么,我却听得不甚真切。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又凑近了些,大声道:“你跑了十几名!” 三四百人里的十几名?我的心底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小小的热石头,暖意一圈圈漾开,轻轻的,却又久久不散。成绩算不上拔尖,但我为自己的坚持,感到由衷的满意。

回到学校后,讲评会如期召开。老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念出了前十名的名字,我却一个也没记住。唯独他后来强调的两点,像刻刀一般,深深凿在了那天的记忆里。

第一点,便是赛道上那幕相互扶持的画面。老师说:“那不是输,那是比名次更重要的东西。我们以后是警察,是要为人民服务的,是要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何况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脑子里,得时刻绷紧这根弦。今天,就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把这根弦弹响了,很好。”

而第二点,却让我们刚刚热起来的心,陡然一沉。老师说,有位同学起跑时太过心急,拼尽全力猛冲,全然不顾节奏,结果中途休克,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好在现在已无大碍。” 老师顿了顿,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桌面的轻响,“他的勇气值得肯定,但我们要记住,做任何事都要有规划、有分寸。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才能去打击犯罪。逞一时之勇,算不上真正的英雄。”

我的脸颊一阵阵发紧,心里忽然豁然开朗。原来这十公里的赛道,从来不止是一场体能的试炼。它更像一条浓缩的人生路,让我们在筋疲力尽的极限时刻,窥见了未来职业的两极:一极是燃烧自己、扶助他人的本能与天职,那是照亮前路的温暖光芒;另一极,则是这份燃烧必须有度、有智慧、有持久的耐性,否则,便只会化作顷刻焚尽的灰烬。而我这场比赛里的忐忑、坚持、旁观与最终那点微末的欣慰,不过是站在这条分界线上,最初、也最稚嫩的一次张望。

那次元旦长跑,我终究没能拿到亮眼的名次。但它留给我的,却是比名次更耐久的东西 —— 那是关于如何奔跑、为何奔跑的最初印记,带着冬日的湿意,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伴我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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