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基云的头像

周基云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6
分享

灯芯绒的分量

那时的日子,大半是赤着脚踩过来的。土地认得我们每一双脚的纹路,春的温软、夏的灼烫、秋的干爽,都顺着脚底板,一丝丝沁进骨子里。一年到头攒下的期盼,似乎全押在了年关;而年关的念想,就是能穿上一双簇新的灯芯绒布鞋。那是母亲就着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密密纳就的,针脚里缝进了冬夜的寒凉,也缝进了沉甸甸的期盼。当新鞋终于递到手里,母亲眉眼带笑:“试试。” 我忙不迭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将鞋搁在地上,轻轻踩进去。那一刻,是我雀跃的高光时刻,也是母亲眉眼舒展的满足时刻。灯芯绒的绒条,像一道道微微拱起的田垄,细密的纹理里,藏着贫瘠岁月里,一个孩童全部的尊严。

关于灯芯绒最初、也最隆重的记忆,是那件红色的大氅。那是我 “抓周” 时,外祖母家送来的周岁礼。料子用得足足的,尺寸也特意放大,仿佛要将往后数年的风风雨雨,都妥帖裹进这厚实的绒布里。我裹着它,从蹒跚学步的稚拙模样,一直穿到能撒丫子满村疯跑的年纪。那红,是沉郁的枣红,像深秋经了霜的枣子,厚重温润,却绝不张扬。暖意被绒条妥帖地锁在衣料里,茸茸地贴着脖颈与手腕,像一双巨大而沉默的翅膀,将我稳稳护在羽翼之下。

有一回,二表哥娶亲,满院的人潮都涌去看新娘子,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我被挤在人群里,脚下一个趔趄,竟被身后挑嫁妆的晃悠担子撞了一下,直直跌了出去。耳边是一片惊呼,身子却轻飘飘的,径直落进路旁的深壕沟里。沟里的水冰冷刺骨,砭人肌骨,可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盖过了恐惧 —— 我竟没有沉下去。那件厚墩墩的灯芯绒大氅,内里的棉花遇水鼓胀开来,竟像一层柔软的甲胄,稳稳托着我,让我在冰冷的水面上轻轻浮沉。冷水渗不进领口,严寒也一时攻不破那密密的绒的壁垒。我像被一团褪了色的陈年红云包裹着,悬在刺骨的现实之上。那片刻的漂浮,成了我后来许多年里,关于温暖与安全最具体的隐喻。

再后来,灯芯绒的温暖,有了别样的分量。大哥要成家了,家里请了两位裁缝上门做新衣。剪子 “嚓嚓” 裁开布匹,缝纫机 “哒哒” 不停作响,满屋子浮动着棉布经浆洗后特有的生涩清香。几天忙碌过后,案板上竟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黑色灯芯绒。裁缝师傅拿在手里捻了捻,指着我对父亲笑道:“这点料子,正好给这娃做一身,穿起来定是精神。” 就这样,我有了人生中第一套属于自己的 “套装”。上衣是利落的对襟褂子,裤子是笔挺的长裤,簇新的黑色,灯芯绒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乌沉沉的、含蓄的光泽。穿上身的那一刻,我的脊背不由得挺直了些,连走路的步子,都多了几分郑重。仿佛这一身挺括的黑,将我从未成年的混沌光景里,提前打捞了出来。

这身行头的 “用处”,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邻家的大林子,和我是同班同学,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家里竟张罗着要给他说亲。相亲那日,他母亲特意登门,红着脸借走了我的这身灯芯绒套装。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样小的年纪,为何要仓促踏入这般重大的人生程序。只记得衣服送回来时,被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陌生的、淡淡的皂荚清香。他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橙黄的小方块,含在嘴里,甜意漫过舌尖。那甜味里,交织着我心里一点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 有被人需要的小小得意,也有窥见成人世界一角的莫名怅惘。衣服沾染了别人家的喜气,也仿佛让我提前触碰到了一点成人世界的仓促与无奈。后来亲事成没成,再无人提起;而那身黑衣,被还回来后,似乎悄悄褪去了一层最初的鲜亮光泽,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日子的重量。

如今,灯芯绒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甚至成了时尚圈里轮回往复的复古元素。可我总觉得,后来的灯芯绒,都太轻、太薄了,远比不上记忆里的那份重量。那重量,是外祖母绵长的目光,是母亲深夜灯下的针线,是冬日壕沟里托住我的浮力,是借给同学时,那一点早熟的体面与交换得来的甜。它们静静沉在记忆的箱底,像一块块沉淀了时光的深色旧墨,每一次无意间想起,都能在岁月的宣纸上,洇开一片暖而微涩的印记。那绒条里藏着的,何止是温度,分明是一个时代,粗糙却又结实的质地。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