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的老井,总以沉默立在时光里。井口那圈青石,被经年的绳索磨出深深凹痕,恰似它翕动了半生的嘴唇,欲言又止。井壁上,墨绿的苔衣层层叠叠,是浸在潮湿里的旧梦,汲走清凌凌的岁月,也映过无数张青涩的脸庞。水盛在木桶里,是沉甸甸的一汪幽暗,待激荡的波纹平息,才能看清自己晃悠悠的少年模样,被井水浸得陌生,却格外真切。
我对这口井的初识,始于一根磨得发亮的桑木扁担。初中的寒暑假,挑水成了我的必修课。起初只能挑半桶,水在桶里左冲右突,溅湿我的裤腿,也打湿了乡间的泥土路。少年人的自尊比扁担更沉,没多久便逞强换上满桶。五六百米的归家路,我双手紧抱扁担,斜着肩膀步步挪,常被路过的乡邻打趣。肩膀火辣辣地疼,像两枚烧红的硬币烙在骨头上,中途总要歇一两回,把扁担横在两只水桶上,人坐在中间,看路边野草在风里摇晃,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缓。这井水专用来煮饭熬粥,渴极了便舀一瓢直接灌下肚,甘冽顺着喉咙往下淌,清甜到心里;至于洗洗涮涮,便用塘水,有时撒点明矾澄清,倒也干净。
夏天的井,是村庄的凉魂。正午日头最毒时,天地间架着蒸笼,唯有井沿的石板沁着入骨的阴凉。将水桶猛地投进那片幽深的“黑窟窿”,听“噗通”一声闷响,像是与井水撞了个满怀。提上来时,桶壁外已凝满细密的水珠,带着地底深处的寒凉。井旁常年沥水,自然汇成一方浅浅的小水塘,泛着湿泥与青草的气息。挑水归家将水缸灌满后,我总爱折返水塘,纵身跳进去胡乱扑腾,任井水的清冽与塘水的温热在肌肤上交缠,把盛夏的暑气一扫而空。
冬天的井,却藏着最暖的良心。数九寒天,大地皴裂,万物瑟缩,唯独这井口,袅袅地飘着一团乳白的热气,像大地均匀而绵长的呼吸。母亲要拆洗厚重的被褥床单时,井边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我负责打水,母亲蹲在青石板上揉搓。井水提上来,触手竟是温的,倒入大木桶里,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母亲俯身劳作的身影。到了最吃力的漂洗环节,母亲总会说:“穿上胶鞋,上来踩踩,井水养人,不伤手。”我便脱了棉鞋,套上高筒黑胶鞋,小心翼翼踩进吸饱肥皂沫、膨胀如云团的被单里。双脚陷在温热滑腻的水流中,一踩,便有汩汩的水声与泡沫的轻叹息从脚底溢出。井口的热气、木盆的暖气、身上冒出的热气,三者交织缠绕,让那个在别处呵气成霜的冬日,在井边变得暖意融融。那时不懂什么是“地温”,只觉得,这口井是仁慈的土地特意留给我们的馈赠。
雪下得最大的时候,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井口便成了大地上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我蹲在井边静静看雪,想起那“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俚语。而那口井,依旧沉默着,用它亘古不变的黑色,稳稳盛住一穹慌乱飘落的白。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去了远方。家里在院子里打了一口压井,一根铁管深深扎入地脉,轻轻一压,清流唾手可得。老井那里,去的人渐渐少了。偶尔听说,村里通了自来水,老井便真的成了记忆里的摆设。青石井沿的凹痕,再也没有新的磨砺去加深;井壁的苔衣,想必愈发苍郁厚重。
去年回乡,我特意绕路去看老井,却见它竟真的枯了。探头望去,井底只有干黑的淤泥和几片蜷缩的枯叶,那曾照过我少年容颜的清亮一汪,连同它冬日的温热、夏日的沁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口井,终于彻底合上了它的嘴唇,把那些见证过的喘息、汗滴、嬉闹与劳作的声音,一同咽回了大地深处。
曾几何时,老井是村庄的脐带,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生机。如今,井台边,只余下风声簌簌,和一片茫然的空寂,在时光里静静回荡。荒草漫过青石,那脐带,大约是真的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