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与妻子出门散步。小区后侧新辟的公园,竟已攒起了烟火气。健身器材区里,甩臂扭腰的、翘腿拉伸的,伴着器械节律性的吱呀声;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追着发光皮球奔跑,尖叫与笑声像碎银般洒满一地;步道旁、长椅上,聊天的、刷视频的、听收音机的,在周边灯火映照下,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轻轻晃动。这光亮是人间的,裹着烟火的温度,也藏着嘈嘈切切的寻常。
正走着,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自那片攒动的人影与灯影之上漫不经意望去,心却猛地一静。
是一轮月。不知何时,它已悄无声息悬在天幕。圆满无缺,并非清霜般皎白,反倒像一块浸着温润光泽的古玉,是那种沉淀了岁月的柔和淡黄。它静静悬在冬日湛蓝渐灰的穹顶,四周无一丝云彩,也不见半颗星子。底下是活泼喧嚷的公园,灯火兀自明灭,人声兀自起落;而它只是高远地、无言地照着,将那玉般温润的光匀匀铺洒下来,竟让这嘈杂人间,也添了几分静谧。热闹是他们的,它却像个沉静的局外者,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旁观者。
我忽然怔住了。这寻常的月,在这样的冬夜,竟让我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庄严的寂寥。我们总记得春夜的月,花气袭人,月色也似被初绽的娇蕊熏得酥软,带着甜腻的、撩人的朦胧;夏夜的月则不同,常被众星簇拥,是夜空毋庸置疑的君王,光华流泻,带着赫赫威仪与饱满生机;秋夜的月,是另一番清旷,天宇澄澈,月明星稀,月光清洌如凉薄秋水,照得人心空落落的,无端生出人生几何的慨叹。唯独这冬月,似乎总被我们遗忘。天寒地冻时,人们缩着脖子匆匆来去,目光只落在脚前的路,谁有闲情逸致,去仰望那片清寒天幕上,那枚孤零零的沉默玉盘?它便这样,在无人注目的季节里,独自圆了,又独自缺了。
古人称月亮盈亏为 “朔望”。一个 “望” 字,道尽人间对圆满的殷殷期盼;而那漫长的 “朔”,由亏转盈、再由盈转亏的循环,便是期盼之间,必须捱过的、默默积攒或消损的光阴。每月里,那般丰盈完满、堪堪可 “望” 的时辰,不过一夜而已。其余二十多个日夜,它都在人们或有意或无意的忽略里,忙碌地奔赴着盈亏的约期。
这多像我们平凡的一生。所谓 “高光” 时刻,或许只是领奖台上刹那的闪光,是极少数被目光聚拢的 “圆”。而更多的日子,是盈亏之间的奔波,是琐碎的日常、繁杂的事务。我们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寂寞地运转,积攒着微茫的光,以期抵达那短暂的完满 “望日”;而后,又不无怅然地看着光华在生活的消磨中一点点黯淡,等待下一次积攒。
妻子轻声说:“那月亮,像不像一块捂热的玉?” 我点点头。是啊,冬月如玉。玉本是凉的,可被手心长久捂着,便会浸出温和的暖意。这冬夜的月,光不灼热,却自有一种沉静的、亘古的温润。它见过太多人间圆缺:照着今夜公园的笑语,也照着远方寒山的孤松;抚过病房里无眠的眉头,也掠过酣眠婴儿轻颤的睫毛。它不言不语,将世间所有盈亏、欢戚、聚散,都收纳进浑然的光晕里,再以玉的温润轻轻包裹。
忽然觉得,这被灯火与人声填满的园子,与天上那轮寂寥的月,构成了一种奇妙的慰藉。地上的热闹,是短促而鲜活的,是生命的迸发;天上的寂寥,是悠长而沉默的,是存在本身的注解。我们便在两者之间生活,时而沉溺眼前的热闹,时而感应那高远的寂寥。而那月,或许并非真的无情。它以盈亏告诉我们圆满的珍贵与短暂,又以永恒的轮回昭示:即便在最岑寂的冬夜,圆满的可能也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去 “望”。
盈亏自流转,人间忽已冬。但有一轮玉在天际,便可望,可怀,可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