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褐黄的大地里,就那么凌乱地、毫无章法地探出头来。土壤还板结着,带着去岁深秋的僵硬,它却不管不顾,硬是从那些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挣出一点针尖似的绿。那绿,起初是怯生生的,带着一抹近乎透明的黄,仿佛只要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它吹散。严霜是这片田野的常客,总在黎明前无声降临,给沉睡的土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盐粒似的晶体。它便在这浸骨的寒光里瑟缩着,偶有寒风掠过空旷的野地,它就顺着风的节奏,极轻微地抖几下身子,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晴暖的午后,我常蹲在田埂上,长久地凝视着它,猜想它是否在寒风里默默挣扎,又如何将生长的痛楚,深深埋进脚下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大地。
我知道,它是在等待,在守望。这守望,无关焦灼的企盼,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沉静。它等的是第一缕真正携着暖意的阳光,不是冬日里那种苍白无力的抚慰,而是能渗入骨髓、唤醒沉睡活力的热切喷洒。它也在等一场称职的雪,像一床新弹的棉被,温柔地将它裹覆。雪落之时,它便在这纯白的襁褓下,做着关于春天、关于金黄麦浪的梦。就连那冷冽的冬雨,它也坦然接纳。雨水润湿了板结的泥土,也浸润了它纤弱的根须,这是一种默默的预备,一种暗暗的积蓄,为日后酣畅的吮吸、蓬勃的生长埋下伏笔。它就这样,不慌不忙,不声不响。时间在它身旁,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它深谙,所有的时机都值得耐心等候,所有的力量都需要悄然积攒。
远远望去,初冬的田野坦荡而荒寂,土黄色的绒毯一直铺到天边。你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唯有走到近前,俯下身,拨开那些枯败的草茎,目光需变得极细极柔,像寻觅绣花针坠落在地毯上的痕迹,才能在那片混沌的土色里,捕捉到那一点点、一丝丝羞怯的绿意。它是那么纤细,像婴儿初萌的眼睫;那么小巧,像造物主试笔时,不经意落下的一抹淡绿墨痕;那么孱弱,让你不由得想伸出手指,替它挡一挡迎面的寒风。可就是这般孱弱,却蕴含着一种教人屏息的固执。它用尽全身气力,只为将这一星半点的绿,举出地面,举向天空。这倔强的姿态本身,便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我于是想起它未来的模样。当春风终于渡过大河,夏阳开始热烈照耀,它会褪去所有的怯懦与稚嫩,疯狂地拔节、抽穗,将生命推向饱满而辉煌的顶点。那时的它,会把沉甸甸的麦穗高高举起,举成一片金色的、波浪翻滚的海洋。每一株麦秆都挺直了腰杆,穗头向着天空,绝不因籽粒的丰盈而弯腰,更不会在风雨里倒伏。那是历经漫长守望后,最庄严的生命交付,也是最自信的昂首挺立。
我站起身,腿已有些发麻。暮色四合,四野苍茫。那点点绿意,渐渐隐入渐浓的灰色里,再也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它们都在。它们正贴着大地的心脏,倾听着土地深沉的脉搏,在这片辽阔得似乎一无所有的寂静里,进行着一场最需要耐心的守望。这守望,关乎阳光,关乎雨雪,关乎季节郑重的承诺,更关乎生命本身那股不可遏制的、破土而出的信念。风又起了,掠过我的耳畔,依旧没有带来它们的任何声息。可我仿佛听懂了 —— 那所有的沉默,原来都是在为一场惊天动地的金色喧哗,谱写最深沉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