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分明的城,冬日总该有雪才像样。人们早备好了仪式感的心情,像等候一位郑重的客人叩门。可来的偏是雨,不疾不徐,絮絮叨叨,兀自在窗外诉说着没头没尾的心事。
这雨来得实在不够爽利。昨夜刚凝上的霜,被打湿成一片暧昧的水光,缀在草尖;树上最后几片执拗的叶子,被洗得透亮,黄得战战兢兢,在风里瑟缩出极轻的窸窣。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那冷便有了质感;不再是干爽利落的寒,而是粘腻的、无孔不入的浸润,顺着衣领袖口一丝丝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雨声潺潺,牵出对四季雨的念想。春雨是轻叹,总绕着将开未开的花徘徊;夏雨是鼓点,来得急去得也快;秋雨是丝弦,在疏落的蝉声里织一张愁网。唯有这冬雨,不催发生命,不催赶流年,只是静静下着,像在提醒:向外无处可去时,不妨向内寻一处安放。
这提醒,勾出身体里深埋的东西。茶的热气攀上指尖,却暖不透脚底忽然苏醒的幻痛。幼时最怕冬日的雨,怕的不是雨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那双黑色胶鞋。那时的冬天,脚后跟总粘着一对红肿的“老朋友”。晴日里,厚棉鞋尚能隔住寒意;一到雨天,双脚塞进冰冷坚硬的胶皮里,每走一步,粗糙的鞋里子就碾在肿痛处,那痛是钝的,却顽固地往骨髓里渗。教室里,湿冷从脚底一寸寸漫上来,将人浸透在迟钝又顽固的寒意里。那时便觉,雪多慷慨。在雪里奔跑,任雪花落满全身,到屋檐下用力一跺一抖,便又是干爽的模样。雨却不行,它缠绵地缠着你,那寒意生了根,深深烙在记忆底层。
此刻,我坐窗前,捧着一杯暖茶。茶水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远处的楼宇、光秃的枝桠,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剪影。湿冷仍在,却被一层玻璃、一杯热茶隔开,竟透出几分可供静观的疏离诗意。痛楚经时光过滤,褪去了锋利的棱角,如今再忆起,那尖锐竟像被茶汤泡开的茶叶,舒展成了可供回味的形状;我们最终与过往和解的,往往不是那些欢愉,而是这些曾咬着牙熬过的寒冷。
冬雨确是最宜内视的。它不像其他季节的雨,总引着人向外张望。它只是静静下着,织就一个安静的灰白色茧房。世界的喧嚣被滤去,色彩被简化,人心的浮躁也似被这无尽淅沥声安抚,慢慢沉淀。你不得不坐下,面对一室寂静,也面对自己。那些晴日里被奔忙掩盖的思绪,此刻都清晰浮起:这一年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未曾抵达的远方,未曾抚平的遗憾……冬雨像最有耐心的听众,不催促,不评判,只用连绵的絮语,陪着你一一检视,再轻轻放下。
炉上的小壶发出轻微的嘶鸣。我移开它,将沸水注入放了茶叶的杯中。蜷缩的茶叶在滚烫的水里慢慢苏醒、舒展,把一脉青碧的色、草木的香,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我捧着杯子,让暖意透过瓷壁,一点点渗入掌心。这温暖微小而有限,却真切可感,足以抵御窗外的无边湿寒。这一刻,取暖不再是被动的抵御,而成了主动的、饱含敬意的仪式。
就在茶香与暖意氤氲间,窗外的声音起了变化。
原本清晰执拗的雨打窗棂的“哒哒”声,变得轻柔、蓬松,成了“沙沙”一片。我抬头望去,路灯染就的昏黄光晕里,不再是垂直闪亮的雨丝,而是无数轻盈的白色光点,打着旋儿悠悠飘洒。它们不像雨那样急切奔赴大地,而是在风里徜徉、舞蹈,带着随性的从容。
是雪,它终于来了。
没有宣告,没有铺排,就在冬雨的絮语尚未完全消散的舞台上,它悄然接了主角。雨与雪,在时辰交替的缝隙里,完成一场静默的交接。先前所有的湿冷、粘腻,连同关于疼痛的记忆,都被眼前缓缓覆盖一切的洁白温柔中和。雪落在被雨濡湿的地面,起初即刻消融,渐渐便有了坚持,把深色的世界一点点漂白,掩去泥泞,掩去零落。
雪落下的寂静,仿佛把雨声中那些翻涌的思绪也轻轻覆盖、沉淀。我没有开窗,只是静静凝望。看雪以它的方式,诉说冬的另一面:潮湿的倾诉之后,是干燥的拥抱;琐碎的絮叨之后,是广袤的沉默。
冬雨如诉,诉的是岁月的过程,是深埋的记忆,是向内蜿蜒的小径。而雪,是这诉说完毕后,一个安宁的句点,轻轻落在这漫长季节的末尾,将一切问句温柔地悬置,还给天地一片素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