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一股清冽且带着锋芒的空气不容分说地撞来,激得人周身一凛。天光昏滞,赖在云絮的床榻上未曾醒透。铅灰色的天幕下,稀疏的行人影子般移动,步履匆匆,缩着脖颈,急于逃离天地间某种无声的巨大岑寂。
这静,不是万籁俱寂的沉眠,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声息、悬浮着的安静。就在这静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细微地、试探般地落下。起初几乎看不见,只觉额上颊上,偶尔一点冰凉的触感,迅疾化了,留下一抹浅湿。抬起头,才见那丝丝缕缕,迷迷蒙蒙。说是雨,它又含着轻飘不肯直坠的魂;说是雪,它又太湿太急。它便这样淅淅沥沥,带着几分犹豫地下,沾衣即湿,天空仿佛正酝酿一场盛大的哭泣,先落下零星不成调子的泪滴。
这序幕并不长。天空终于下定了决心,那霏霏的霰雪陡然换了模样。怯生生的耳语,成了坦荡荡的宣告;散兵游勇的零落,化作千军万马的齐发。真正的雪片来了,大朵大朵,茸茸密密,直直地、静静地,却又无比坚决地坠落,奔赴一场早已应许的盟约。那气势是一种安宁而持续的倾泻,带着自身沉甸甸的重量,投向人间的街道、车顶与肩头。
路上的行人不由得驻足,仰起脸,承接这漫天馈赠的冰凉。室内的人拢到窗边,鼻息呵成一小团白雾,凝在玻璃上,又慌忙用手抹开。有人举起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专注的脸庞,想用慢镜头拖住一片雪悠长的飘落。后来,索性放下了机器,只是单纯仰望。天空成了最热闹的舞台:雪花争先恐后地翩跹,有的伶仃优雅,独舞下凡;有的三两结伴,依偎旋转;更有成簇成片的,织成茫茫流动的帘幕,急急地要去赴一个极重要的约。每一片都晶莹剔透,自有其下凡的路径与姿态。它们是冰凉的精灵,舞出了天地间此刻最热闹也最静谧的风景。
然而这欢会,美而短暂。不过二三十分钟,倾泻的劲头便弱了。雪片稀疏下来,变小,复又带上迟疑。轰轰烈烈的酣畅挥洒,已成强弩之末的叹息。终于,叹息也止了。
雪停了。世界重归寂静,一种被洗涤过的、更深的寂静。地上没有存下多少雪痕,只有潮湿的深色印记,与墙角背阴处零星的、迅速污损的薄白。那场令人屏息的演出,了无痕迹,竟像一场集体的幻觉。
正有些怅然若失,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是朋友杨先生发在群里的讯息,短短一句:“雪正好,茶已沸,有兴致的,速来围炉!”后面缀着一张红泥小炉的图片,壶嘴幽幽吐着白气。方才那盛大而迅疾的雪,那清寂无痕的结局所带来的微茫帐惘,忽地被这烟火气十足的邀约熨帖了。寒意依旧彻骨,心里却被那简短的句子烘着,一点点回暖。那邀约里,有对美的即兴珍重,有与人分享的急迫热忱,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炭,投在雪后冰冷的空气里。
我忽然明白,春天并非仅由气候转暖而宣告。一场不期而遇的雪,一场戛然而止的纯白梦幻,将寻常日子切开一道口子,让我们得以从庸常里探出头,怔怔地望一会天。而友人的一声召唤,便像从那口子里照进来的一束光,不炙热,却足够温煦。围炉的想象,茶汤的暖意,絮语的笑谈,正是冬日深处,人与人之间能生发出的、最真实的春意。
飞雪迎来的,原是心底那一角不曾冻僵的、对相聚与温暖的盼望。那便是春的序曲,在人心里,先于枝头,悠悠地奏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