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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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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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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里的灶火温

大寒时节,铅灰的天色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之上,干冷的风仿若冰碴,肆意地刮着,刮得人脸生疼,仿佛要将 世间最后的一丝温软念想也一并掠走。此时,万物敛藏,阳气蛰伏,天地间弥漫着极致的静谧与彻骨的寒冷。

然而,每到此时,岳母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冰冷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由于听力不佳,她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执拗:“大寒了,过来吃饭。糯米泡好了,咸鸭也蒸上了。这并非商量,而是一份雷打不动的温暖邀约,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与关怀。

当我们推开门,屋内的暖意便如一层柔韧的膜,将人温柔地包裹起来,与屋外的寒意彻底隔绝。食物的醇厚香气扑鼻而来,糯米膨胀时散发的微甜、咸鸭蒸透后弥漫的醇香、糯米圆子在锅中翻滚时飘出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悠扬的家的温馨乐章,奏响在每一个角落。

岳母在厨房与客厅间缓缓挪动着脚步,她身着深蓝旧罩衫,袖口早已洗得发白。看到我们,她脸上的笑意如同春日里的花朵,从皱纹里肆意地漫出,先落在女儿身上“:快来,奶奶炸了圆子。”说着,她拉着女儿的手,朝里屋喊道:“小妮,姐姐来啦!”内弟的女儿应声而出,手里还捏着半截香肠,腼腆地笑着。岳母和他们同住,这份“近水楼台”的偏心,尽显朝夕相伴的亲昵与温暖。

岳母转身从柜橱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整齐地码着香肠,垫着油纸,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这是给姐姐留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女儿手里塞,动作里满是疼爱。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寒冬依旧肆虐。我留意到客厅的空调静默无声,想起妻子曾说岳母节俭,独自在家时绝舍不得开空调。内弟不在家 时,她便裹着厚棉衣,在清冷的屋里慢慢走动,或坐在向阳的椅子上,借着那一窗吝啬的天光翻旧书。只有我们回来,她才肯让空调运转,仿佛这温暖是特意为“客人”营造的隆重礼数。此刻屋内温度恰到好处,应是内弟出门前提前开启的,而这背后,是她独自熬过的无数清冷白日,每一分每一秒都饱含着生活的艰辛与坚韧。

饭菜很快便上桌了:糯米饭油润发亮,咸鸭醇厚入 味,圆子外焦里嫩,香肠薄如蝉翼,肥脂凝如霜,每一道菜 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我们围坐在桌边,热气模糊了面 容,碗筷碰撞声、孩子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将寒冷挡在了窗 外。岳母吃得不多,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尤其看到两个孙女抢圆子时,她的眼里蓄满了光——那是近乎餍足的沉静光辉,仿佛看着我们吃得香甜,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比她自己享受美食还要幸福。

她今年已经80岁了,高血压缠身,听力也渐渐衰退,世 界的声音在她耳中变得遥远而模糊。但这都没能消减她 在特定时辰为我们张罗饭菜的决心。这份决心,与她独处时舍不得开空调的节俭,是同一种情感的两 面:对自己,她极尽忍耐和苛刻,能省则省,从不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对儿孙,她却愿倾尽所有,精心打造丰足温暖的仪式,让我们在每一个特殊的日子里都能感受到家的温馨与关爱。

临走时,照例是大包小包的馈赠:给女儿的香 肠,给我们的圆子、大馍、咸小菜、辣椒酱,还有焦黄的糯米锅巴,都被她用塑料袋仔细分装好。接过来时,锅巴隔着袋子还带着一丝余温,那温度仿佛是 她倔强而温柔的告别,传递着她对我们深深的不舍与牵挂。

大寒,万物蛰藏、寒气至极,岳母却如大地深处 不肯熄灭的微火,在黑暗与寒冷中默默燃烧。她独自承受着生命秋冬的寒冷和凋敝,却固执地要在最冷的节气里,为我们点燃灶火、备好热饭,让我们在彻骨寒意中接住温暖。她用行动告诉我们:无论外界的风多冷、路多长,总有人为你积蓄着专属暖意。阴极阳生,寒极春回,那即将萌动的春意,要先穿过她布满皱纹的温暖手心,才能稳稳抵达我们的血脉,让我们怀揣爱与希望,勇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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