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展卷,墨香混着时光的尘埃、淡淡的霉味,一股“书卷气”缓缓地蔓延开来。于我而言,这种气味就是比世间所有芳香更易触动心灵的精神故乡。闭目深呼吸,恍惚间又回到儿时煤油灯下的老屋。窗外夜色沉沉,风声穿檐,雨打芭蕉,父亲坐在灯影中对我讲,以前家里很穷,他因为不识字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一定要好好读书,勤奋学习——耕读传家是祖先留下的家训。耕是贴近大地的生活方式,可以保证生活的温饱;读是对星空的向往,可以填补精神的空虚。
小时候家里的藏书很少,我就四处借书、搜寻自己感兴趣的典籍。在求学的过程中,我渐渐地积累起了省吃俭用买来的闲书。书籍是我驶向未知彼岸的孤舟,为我打开了通往博大世界的窗户:图书馆穹顶上浮动的尘光、熄灯后蜷缩在走廊里的人影、穿越时空与先贤心有灵犀的私语。杜甫沉郁顿挫,苏东坡旷达疏放,罗曼·罗兰笔下的英雄气概如暗流奔涌,在静静的阅读中悄悄重塑着我的精神河流。渐渐地我明白了,“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不是先后的顺序,而是并行不悖的生命轨道。足下所到之处扩展了世界的广度,书页之间跋涉的深度沉淀了心灵原野的深度。
步入职场之后辗转于不同的城市之间,身份、场景也不断更迭变换,只有枕边书案上的一角始终如一地垒着一本书。喧嚣繁琐的生活之中一片宁静之地,在身心疲惫的时候一个歇脚之处。读《瓦尔登湖》,便把一缕清新的晚风揽入怀中;品《古诗十九首》,则与那缠绵的乡愁产生共鸣。书是一面照见自己的明镜,也是一盏照亮心灵深处懵懂未醒的地方的灯。此时的“致远”,已经不再是地理上的概念了,而是一种内心的追寻——去探寻人性中更加细微的部分,去追溯历史中更为深远的脉络,去寻找偶然和必然交叠在一起的大秩序。
后来远行的机会越来越多,当我站在黄州赤壁的乱石滩上,看着滚滚东流的大江水,课本中被圈画出的《赤壁赋》文字,突然间化作浩荡江风、奔涌逝水,成为苏轼眼中看透盛衰悲喜的眼眸。在翡冷翠的暮色中漫步时,艺术史中熟悉的名字乔托、多纳泰罗、波提切利等人用线描和色彩所表现的作品就与眼前的街巷、教堂钟声交织在一起了。万里路中的“无字书”与万卷书中的“有字书”,完成了最壮观的互文。行路使阅读有了温度,阅读又使风景沉淀为文化的深度。你走过的土地因为读过的诗和故事而在脚下低语着,闪烁着光芒。
书房里有藏书、图书馆也有丰富的馆藏,加上随手可得的电子书,我终于摆脱了“读尽”的妄念,反而沉醉于在无边书海中遨游所带来的富足与谦卑。清风不懂文字,为什么要随意翻书呢?翻动书页的不一定是清风,是流过的岁月,是我们在追寻真理的路上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读书能带我们去的地方有多远呢?它不在某处地理上的尽头,也不在某个知识的高峰上,而是在每一次翻阅的瞬间,在从狭隘到开阔的眼界之间,在由浅薄到深刻的思想之中,在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思维驰骋之时。
童年里那盏煤油灯已经消逝在了时间的长河中。每本书用心去读过之后,都会成为一束不灭的星火。它不一定可以照亮整个世界,但是足以温暖一双寻求真理的手,点亮一双渴望光明的眼睛,在狭小的空间中也能游历四方,遨游万里。这就是“读书致远”的道理,最平实也最久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