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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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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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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的修行

漫步至小区后侧的菜园边缘,一丛野草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它们已褪尽所有鲜活,枯黄老白交织,如老者鬓边残存的几缕发丝,凌乱地匍匐在地面。俯身细看,叶茎蜷曲如皱缩的绸带,紧紧贴附着冻得板结的裸土,仿佛不是生长其上,而是耗尽最后气力,将自己嵌进了大地寒凉的骨缝里。这便是冬日的野草,一副俯首认命、将生机悉数交付的模样。

这般情态,无端牵出鲁迅先生那句沉厚的箴言:“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奶是暖的,能滋养万物;可吞咽冬日枯草的过程,该是何等粗粝艰涩,满含着草木的清苦与霜雪的凛冽?春夏时节,它们也曾是天地间的亮色,绿得肆意张扬,绿得恳切饱满,任人踏足,任畜啃食,慷慨得近乎毫无保留。彼时的它们,活在热闹里,被需要、被赞许,是风景中鲜活的注脚。而今,喧嚣散尽,赞誉停歇,唯有沉默在北风中,成了景致里最黯淡、亦最易被忽略的底色。

它们当真沦为无用之物了吗?父亲的身影忽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亦是这般万物萧索的寒天,他佝偻着脊背,在村后荒坡上挥起沉重的铁锹,铲起那些贴地的枯硬草皮。草根与冻土撕扯纠缠,发出“嗤啦”的闷响,带着几分不甘的滞涩。他将铲下的草皮一块块码齐,挑至田头土坑,细细铺好,泼上清水,再覆上一层新掘的泥土。全程他极少言语,唯有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作团团白雾。我曾不解追问,这枯草有何用处?他直起身,用沾着泥点的手背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只淡淡道:“沤着。开春了,就是庄稼的好养料。”彼时只觉这举动带着几分徒劳的悲壮,如今方知,那土坑原是大地沉默的胃,一整个冬天都在悄然消化这些枯败的躯体,将它们一生吸纳的日光、承接的雨露、抵御的风暴,尽数化为黑暗深处温热肥沃的期许。这何尝不是一种“挤奶”?只是更沉默、更决绝,将自身全然化作滋养他者的养分。

思绪被寒风牵得更远,又撞见先生的另一句箴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故乡的田埂小路,不正是这般诞生的么?人的脚步、牲畜的蹄印,年复一年,在莽莽草野间踏出一道道光秃的痕迹,宛若大地的伤痕。而野草,似无半分怨怼,悄然从路心退至两旁,再退至无人问津的沟坎崖畔。这是退让,是隐忍。可若俯身细察,被踩得板结的土中,仍蜷着几茎与泥土相融的草根,倔强地维系着生机。它们未曾消亡,只是将生存姿态压至最低,低到尘埃里。这份退让中藏着惊人的韧性:路,你且安驻;只要根脉连着大地,我便能耗在你世界的边缘,静待时机。

原来,冬日的匍匐从非消亡的序曲,而是最深沉的蛰伏与修行。它们将所有绿意与舒展,尽数内敛为根系的紧握与地下的盘桓。以大地为依托——这最宽厚亦最寒凉的母体,用枯槁的形骸覆盖它,亦汲取其深处不绝的微温。这是以退为进的坚守,是绝境中的蓄力。至此方懂“野火烧不尽”的深意:烈火能焚尽地面所有繁华形迹,却触不及泥土之下那沉默等待的意志。那意志,待春风一唤,便即刻集结成破土而出的千军万马。

再望那片枯黄老白的野草,目光已然不同。袁枚曾怜苔花:“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那是微末生命向阳绽放的动人勇气。而野草的修行,似更胜一筹。它们暂且搁置了绽放的念想,在万人践踏的路径旁,在霜风如刀的严冬里,不学牡丹的张扬,只习大地的隐忍。将“开花”的期许,深埋进一场漫长的生存修炼中。这修炼,无关聚光灯,只在无人问津的暗处;不求一时惊艳,只求与天地节律同频呼吸,在枯荣循环里,印证自身野火难焚、春风再发的卑微与磅礴。

这不起眼的野草,将那份紧贴大地的沉静力量,妥帖藏于心底。人生如逆旅,或许亦需这般冬日:允许自己如野草般低伏,不言不语,只在暗处深扎根系,把所有风霜都默默“沤”成养分,待春来时,绽放出一抹破土而出、不容轻忽的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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