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空中迟疑盘旋,如迷路的信使,终寻得投递的方向。细碎琼玉前赴后继,转瞬,天地间便铺展开一场无声盛典。
风是序曲,凛冽呼啸着掠过秋日淘空的大地。它非为摧毁,而是清扫,为一场彻底的降临腾出留白。雪便如期而至,不疾不徐,漫过屋顶、道路、桥梁与枯草。所有坚硬轮廓都在柔白中模糊了边界,世界回溯至最初的模样。
院角老柳,此刻只剩寒枝。夏日它曾是鸟雀的乐园,孩子们在浓荫下嬉戏;秋日则将叶片逐片还给土地,如卸甲的战士。如今它赤裸着,每根枝条直指苍穹,似无数无声的追问。
寒枝问雪,我在心底轻声重复。
雪掩住河床,夏日奔涌的河流此刻静默如眠。卵石、水草,连河水本身都隐匿于冰层之下。这嶙峋本真,这无遮的干涸,是河流的伤口吗?雪以厚绒被温柔裹住一切——这不是掩藏,而是更深沉的呈现,藏着另一种完整与丰盈。
“你要将我妆成万树梨花开?”寒枝在风中轻颤,似在低语发问。
雪未作答,只静静持续飘落。细枝不堪重负微倾,雪便簌簌下坠,在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弧线,新雪又即刻填补空缺。我忽然懂了,这不是装饰,是孤寂寒冬里,对失尽花叶的枝桠最妥帖的陪伴。
远处传来孩童笑声,他们正堆着雪人:胡萝卜为鼻,瓶盖子作眼,树枝当臂。那歪扭的雪人,在成人眼中简陋,在孩子心里却是一整个世界的创造。大地需留白吗?孩子需雪人吗?望着他们通红的小手与发亮的眼眸,我懂了雪的另一种意义——给寻常日子施予魔法,让普通庭院化作童话舞台。
途经麦田,我俯身轻拨积雪,青嫩麦苗在白幕映衬下愈显鲜活。农人常言“瑞雪兆丰年”,这厚雪被既为麦苗保温,消融时更能滋润沃土。它并非因麦苗脆弱而庇护,而是为其积蓄力量,静待春日破土的时刻。
黄昏,雪停了。天空泛着罕见清灰,边缘晕开淡粉霞光。再望老柳,寒枝上的积雪已开始消融,在夕阳下闪着晶莹微光,每根枝条都似缀满水钻王冠,比春日繁花更显璀璨。
春天要来了吗?雪曾如此告知寒枝?
雪或许从未言语。它只是降临,存在,而后悄然离去。在它的覆盖下,万物得以休憩;在它的洁白中,世界窥见另一个自我;在它的寒凉里,生命学会静待时序。
夜色渐浓,白居易的诗句漫上心头:“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千百年间,雪始终这般飘落,覆盖一代又一代寒枝,漫过一段又一段人生。雪夜静听的人,各有回响——孩童听见童话,农人听见丰年,诗人听见意境。而我,听见时间的足音,从过往走向前路,覆盖一切,亦昭示一切。
寒枝问雪,雪以全覆盖作答。明日,朝阳洒满积雪时,天地皆会熠熠生辉——那是雪用一整个冬天的沉默,酝酿的光辉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