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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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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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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影里的年时光

年关将近,餐桌上总少不了鱼——那是刻在年俗里的印记,缺了它,便少了一分“年年有余”的圆满。一进腊月,父亲就忙着腌咸鱼,多选鲢鱼或鳙鱼,执刀从脊背剖开,摊出一扇丰腴的肉。粗盐撒在莹白的肌理上,指尖反复揉搓,盐粒与鱼肉窸窣作响,仿佛把一整年的风霜、三餐的烟火与阳光的暖意,都细细揉进温润的肉中。再用筷子撑开鱼身,悬在檐下晾晒。冬阳疏淡,寒风如刀,鱼肉在日复一日的风干中渐渐紧实,泛出赭黄的琥珀色,敛着时光酝酿的咸香。

除夕那顿团圆饭,是这咸鱼最荣光的时刻。母亲取下鱼,略洗浮盐,在砧板上切得齐整,郑重码进白瓷盘。草鱼是绝不能当年鱼的,母亲常说:“草鱼是‘混子’,过年图的是‘有余’,不是‘混日子’的潦草。”这鱼也叫“看鱼”,从除夕摆上桌,便每日随饭呈上、撤下。席上鸡鸭肉圆皆可大快朵颐,唯独这盘鱼,要静静待到正月十五,才算卸了“看客”的使命。

儿时家贫,有时鱼不够铺满一盘,母亲便在盘底垫一层咸冬花菜,再覆上鱼片,像为瓷盘盖上错落的瓦。初十之后,年味淡了,荤腥也渐少,我就专挑鱼下的冬花菜吃——菜叶吸饱了鱼脂与咸鲜,每一口都醇厚绵长,那是清寒岁月里,悄悄藏起的一点丰腴。菜吃完了,母亲便默默添上新的,让这“有余”的体面,稳稳撑到元宵。

也有用鲜鱼作看鱼的人家。有一年随母亲去堂叔家拜年,席间一盘红烧鳊鱼油亮诱人,我那时年幼,忍不住朝最肥的鱼腹下筷。桌上顿时一静,堂婶脸色沉了下来。母亲连忙笑着圆场,回家路上却轻声叹:“那是人家的看鱼啊。”我脸上发烫,忽然明白,自己冒犯的不只是一盘菜,更是藏在食物里的年俗与敬畏。从此无论宴席多丰,我总能一眼认出那盘静卧的鱼——它像一句提醒,也是一道界限,守着岁时里的规矩与心意。

有趣的是,那被年节排斥的草鱼,这“混子”,却能在另一种时刻,成为无可替代的主角。

村里老人到了七十三、八十四的年纪,从不明说岁数。若有人问,便含糊一句“到结梗头啦”,问者即心领神会——这是人生路上要紧的坎。这时,儿女定要买条大草鱼,炖得汤浓肉烂,端到老人面前。“混子,混子,吃了就能顺顺当当混过去。”话里带着笑,眼底却沉着郑重。这时的“混”,早非贬义,而是带着泥土气的生存智慧,是对无常岁月最质朴也最温柔的抵抗。

我们的先人,在漫长的匮乏与忧患中,以最朴素的食物为凭,构筑起一套精微的象征。他们敬慕“有余”的圆满,避讳“混日子”的潦草,在严酷的生存逻辑里,执意为心神留一片地,安放对丰足与长久的祈愿。可当生命真的遇上坎坷,又能放下仪式的矜持,捧出曾被轻看的“混子”,以最直白的念想,祈求生命的渡涉。

仪式与生存,庄重与烟火,在对鱼的选择中,达成深默的和解。它们如河之两岸,一岸守着规矩与愿想,一岸连着生计与坚韧,共同护着寻常人家,涉过流淌的岁月。

新岁又临,马年的期盼已在炊烟中袅袅升起。关于“有余”的执念,终将随一尾鱼的选定与晾晒,在人间烟火里,周而复始,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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