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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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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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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炊烟

这时节,炊烟便成了乡村最殷勤的信使。每日天光未透,它便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怯生生地探出第一缕,淡淡的,灰白的,带着睡梦初醒的温润潮气。而后,约定好了似的,东家、西家、远处的、近处的,都次第升腾起来。它们不急,不争,各自沿着自家屋脊的走向,悠然地向上。升到半空里,被腊月清冽的风一拂,便都软了身段,失了边界,丝丝缕缕地交缠在一处,融融地化开,终于在半空里连成一片薄薄的、暖灰色的云。这云是活的,缓缓的流着,将整个村子温柔地笼在底下。你看看这烟,心里就知道,这方土地的日子,正实实在在地过着,暖着。

炊烟底下,是一整个腊月紧锣密鼓的、香气四溢的生活。炊烟的味道,便是日子本身的味道,是毫不掺假的预告。有些人家熬腊八粥,讲究的是“稠、烂、糯”,那非得用上年存的、晒得干透的牛粪煨着灶膛,文文地、耐心地煨上大半日不可。于是,那烟囱里吐出的,便是一种敦厚的、带着干草与土地暖意的烟,慢吞吞的,仿佛那粥香已先一步透过烟霭,弥漫在冷空气里了。而做豆腐、摊粉扎,则全然是另一番火色了。那火要猛,要烈,要一股脆生生的痛快劲。这时,捆好的棉柴便派上了用场。干燥的棉柴塞进灶膛,“呼”地一声,便燃起白亮的火焰,烟囱里冲出的烟,也带着一股决绝的、直上云霄的气势,短促而有力。若谁家灶下用的是晒得焦脆的花生秧,那炊烟里,便又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丝干果仁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

各样的香气,便从这不同的炊烟底下,水一样地漫溢出来。那是老母鸡在砂锅里煨炖着,汤已醇厚的香;是五花肉加了八角桂皮,在铁锅里欢腾跳跃,油珠滋滋作响的香;是烀着的咸菜,经了盐与时光的调和,生出的一种复杂而踏实的咸香。这些香气,飘出院落,飘出野地里玩耍的孩子们的鼻尖。他们不用看日头,只需在追逐的间隙里,抬眼望一望自家屋顶——若那缕熟悉的青烟渐渐淡了,散了,便是无声的召唤。拍一拍身上的尘土草屑,心里揣着灶台是温着的饭菜,不用父母扯着嗓子吆喝,一个个便循着那香气与记忆的线,雀跃着朝家奔去了。

最是那归家人的眼里,炊烟有着言语道不尽的魔力。当你从遥远的、风尘仆仆的路上跋涉回来,翻过一道小山梁,或转过一个村口,第一眼要寻的,必是那片熟悉的、聚拢在村落上空的烟云。看见了,一颗悬着的心,“咚”地一声,便落回了实处。那已不单是烟,那是家扬起的手臂,是温存而执着的招引。若恰逢大雪纷飞的时候,天地皆白,万籁俱寂,路径也模糊了,那一柱柱从白雪覆盖的屋顶笔直升起的炊烟,便成了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生动的、温暖的坐标。它灰蓝的色泽,在漫天的素白中,显得那样温存,那样坚定。满身的寒气,一肩的疲惫,仿佛都望见它的那一瞬,被那烟里裹着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吸走了。脚步于是生了风,朝着那柱烟,朝着烟底下亮着灯光的窗,急急地赶去。

当最后一抹霞光褪尽,夜色像淡墨一样洇开,家家的窗户里透出橘黄的光。灶膛里的火或许暗了些,那炊烟便也换了一副模样。它不再是白日里那宣告般的、热闹的笔触,而成了夜色的一部分,更轻柔,更飘渺,丝丝袅袅,不绝如缕,仿佛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它融进深蓝的夜幕里,你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霭,只觉得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团安详的、微温的雾气里,静静地,孕育着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春天。

在这周而复始的升腾与召唤里,腊月便一天天地深了,年,便一步步地近了。炊烟是根看不见的线,这头连着游子的天涯,那头连着母亲的灶台。它飘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腊月,将那些关于温暖、关于等待、关于归家的全部记忆,都写在了乡村永恒的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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