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我和妻子照例采买了米油、鸡鸭鱼肉,给岳母送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便见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守着电视的一片朦胧光影——她的视力尚可,听力却像秋后的蝉声,一日弱似一日了。妻挨着她坐下,提高了声量,问些起居冷暖。岳母絮絮地答,声音有些飘忽。妻一边听,一边起身去阳台收晾晒的衣物。回到沙发旁,她一件件抚平、叠好,忽然捏着一件内衣的袖口,转头低声对我说:“你看,妈的衣裳,领口袖边都磨透亮了。过年了,该给妈置办身新衣服了。”
于是说动岳母,带她去商场。车子刚在亮晃晃的玻璃幕墙前停稳,岳母便踌躇了,手扶着车门:“这地方……气派得吓人,一件衣裳怕要抵乡下集市十件。去‘小庙’看看就成。”妻挽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搀:“‘小庙’路远,哪还来得及?就在这里,快得很。”岳母这才挪步,嘴里念着:“那就……只买一件上衣。”
我们径直去了内衣柜台。各色柔软的棉织物,静卧在柔和的灯光下。岳母凑近一件浅灰的,拈起价签,眯眼一看,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一百五十六?金子织的么?不要,不要。”我凑到她耳边:“这是买一送一,两套的价,算下来一套才几十块。”她将信将疑。妻趁势向伶俐的售货员使了个眼色,姑娘只笑盈盈地点头。岳母听不清我们嘀咕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妻,终于松口:“那就……只拿一套,够换洗就行。”妻已利落地挑好两套素净的,一面应着“晓得了”,一面快步走向收银台。岳母望着妻的背影,没再言语,只伸出手,将那内衣的料子,又轻轻摩挲了两下。
接着去看棉袄。商场里暖气足,人声杂着音乐,嗡嗡地响。岳母的脚步在一件藏青色、盘着琵琶扣的袄子前停住了。那颜色沉静,样式大方。她眼里掠过一点光,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绒,又翻看里衬。然后,习惯地去寻价签。这回她看得更仔细,身子往前倾着,几乎贴上去。“三百七……”她喃喃念出声,眉头立刻蹙紧,“一件棉袄,三百七!穿在身上要压得心口疼的,走吧。”她像下了很大决心,别过头就要走开。
我和妻一愣,随即明白,她定是将“870”的前一个“8”字,看成了“3”。妻子一把拉住她,转向旁边一直含笑的售货员。妻还没开口,那年轻的姑娘已脆生生笑起来:“老人家,您看岔了,那是旧标签。现在年底清仓,打折,只要两百出头。”话语又快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岳母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两百多?”“嗯,”姑娘拿起计算器,劈里啪啦按了几下,举到岳母眼前,“您看,折下来,二百三十六。”小小的屏幕上,红色数字果真跳着“236”。岳母看着数字,又看看姑娘诚恳的笑脸,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重新打量那件袄子,手指在滑溜溜的缎子面上徘徊,低声说:“二百多……那,那也还是贵了些……”
“妈,”妻这时靠过去,搂着她的肩,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您辛苦一辈子,过年了,我们就想看看您穿件体面暖和的新衣裳。您穿着好看,我们心里才高兴。就这件吧,合身,颜色也衬您。”我也在一旁帮腔。岳母站着,目光在那袄子上流连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像是应允了一桩天大的奢侈。
回到住处,妻迫不及待要她试新袄。岳母起初不肯,拗不过,才小心翼翼脱下旧外套。藏青的新衣上了身,竟异常合体,衬得她脸色也亮了几分。妻替她捋平肩线,系好盘扣,拉到镜前。岳母望着镜中人,有些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润的衣襟,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可镜中那眉眼,却在温暖的灯光下,悄悄地舒展成两弯浅浅的月牙。
岳母一生辛劳,节俭入骨。直到年老,依然舍不得吃穿,心心念念为儿孙。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年节时分,用一点小小的“计谋”,为她身上添一件崭新的、带着阳光气味的念想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