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那些蛰伏在岁月深处的气味,便悄然苏醒了。是混杂的、浓郁的、笃实的香,一丝丝,一缕缕,从时光的彼岸漫漶而来,执拗地渗进当下的空气里。闭上眼,仿佛不再身处明净却空寂的客厅,而是蹲回了老屋门前的矮凳上。灶膛的火光在母亲鬓角的碎发间跃动,她握着铁钩,轻轻拨弄大铁锅里咕嘟作响的猪头。滚水顶着锅盖,白汽袅袅蒸腾,挟着肉皮胶质的醇厚香气,浓烈得近乎霸道,涨满了低矮的灶间,又一丝丝漫出门外。那香是有形的,暖烘烘裹住周身,让人心里涨满了富足与安稳——忽然便懂了,年,原就是这般沉甸甸、油润润的模样。
气味漾开之后,腊月独有的声响便浮了上来。不是如今窗外零落敷衍的电子鞭炮,是真正带着硝烟味、藏着危险诱惑的脆响。父亲买回的鞭炮、二踢脚,我小心接过来,轻轻搁进房内的竹筛里,再捏住鞭炮的尾巴,拆开引信,耐着性子将一个个小红炮从串上旋下来。那动作需屏住呼吸,指尖传来麻纸的粗粝与火药末的微涩。积下七八个,便如获至宝般攥在手心,跑到晒场边,寻块断砖,将炮仗稳稳倚住。捏着大人丢弃的、尚带余烬的烟头,颤巍巍凑近引信,“嗤”的一声轻响,火花倏然迸现,赶紧捂耳跳开几步,身后炸开一团清脆——那是独属于孩童的、肆无忌惮的欢腾,像腊月里一条紧绷而兴奋的脉搏。
还有新衣的触感,是腊月赐予肌肤最郑重的期许。从裁缝铺取回的新衣裳,总要平平展展压在枕头下好几夜,让那崭新挺括的“的确良”布料,慢慢染上枕畔的家常气息,磨去初见的生分。直到除夕临睡前,才被准许请出,带着折痕与布浆的淡香,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细细理好领口、扯平袖口,簇新的颜色微微晃眼,仿佛在提醒自己:新的一年,该是个崭新的、言行也得崭新的人。脚上的灯芯绒布鞋,鞋底是母亲一针一线纳成的,针脚密实,踩在地上稳稳的,忽然觉得自己像棵扎稳了根的小树,正立在年的门槛上。
那时的腊月,每一寸光阴都饱满得快要滴下汁液来。压岁钱用小红纸包着,捏在手里薄薄一片,不过二角钱,却仿佛是一笔可供挥霍的巨款。站在供销社玻璃柜台前,总要反复掂量:是买那本垂涎已久的《三国演义》小人书,还是换一大包甜到心底的动物饼干?腊八粥的豆子总难凑齐,母亲便用红薯干、绿豆将就着,熬得稠稠糯糯,喝下一碗,暖意从喉头一直漫到脚底,竟觉得此乃世间至味。平日里矜持的油瓶与糖罐,一到腊月便慷慨起来。豆腐吸饱了红烧肉的浓醇汤汁,咸鹅蒸出晶亮的油花,连最寻常的瓜子,也因印着“年货”的印记,而磕得格外香甜。那时的渴望是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因而每一次满足,都带着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喜悦。
如今的腊月,是宽敞而明净的。超市货架琳琅满目,新衣随时可购,宴席日日如年。那些曾牵引我们全部感官的渴盼,却被稀释在这日复一日的丰裕里。仪式依旧在:大扫除、办年货、贴春联、守岁。可它们更像日历上划定的流程,一项项按部就班地完成,周全却平静,再难搅动心底那层热烈的涟漪。腊月的肌理,不知何时,已被岁月悄悄磨平了。它不再是那块粗糙的、温暖的、带着毛边与烟火气的棉布,而变成了一张光滑的、印刷精美的铜版纸年历,规整,却少了贴肤的温度。
我想,或许不是年味淡了,而是我们那颗感受年味的心,被岁月磨得有些钝了。腊月还是那个腊月,它依然循着古老而庄严的节律,如期而至。只是我们这盛放年味的容器,曾经空空如也,因而能装下最原始的欢欣;如今早已被日常的丰裕填满,再难品出初见时那纯粹的滋味。我站在这丰裕的寂静里,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指尖摩挲着那些不可复得却依旧温热的纹理,怅惘之中,竟也嚼出一丝安详的、回甘般的寂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