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
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是属于禾场的。
晚饭过后,大人往地上泼几桶井水,热气散一散,再把竹床抬出来。左邻右舍不约而同地往外走,板凳、竹椅、凉席,摆满一整片禾场。那是全村人的客厅。
我们那时候,不困的时候就和伙伴们在禾场里疯跑、玩游戏。跑累了,就回到妈妈身边,往竹床上一坐。妈妈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风是软的,凉丝丝的。她不光扇风,还赶蚊子。我闭着眼睛,听见扇子“啪、啪”地拍在腿上、胳膊上,就知道蚊子又来了。她不说话,就那么摇着。摇着摇着,我就睡着了。
一抬头,满天都是星子。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亮得像一条路。蝉在叫,青蛙也在叫,大人们说着话,声音时高时低。那时候的夏天,白天再热,晚上总是凉的。
后来,禾场慢慢空了。
空调装进了每家每户。傍晚一到,门窗一关,凉快就留在屋里了。电风扇和空调都是钉在屋里的东西,搬不动。人跟着凉快走,凉快在屋里,人就不出来了。
禾场还在,竹床还在。可坐着的,最年轻的就是我们这一辈了。老一辈还摇得动蒲扇,我们这一辈还愿意出来坐一坐。再往下的孩子,基本不出屋了。
有时候天不太热,我勉强把孩子喊出来。禾场上还是那片禾场,蒲扇也还是那把蒲扇。我接替了妈妈,给孩子摇风、赶蚊子。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跟当年妈妈摇给我的一模一样。
可孩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闪一闪的。我摇我的扇子,他看他的手机。偶尔我问他一句,他“嗯”一声,眼睛不离开屏幕。
人出来了,话没有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妈妈摇扇子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可那时候,我是要跟她说话的。说今天谁家摘了西瓜,说谁在河里摸到了鱼,说明天想去谁家玩。话一句接一句,扇子摇得再慢,也不觉得闷。
现在,我手里的蒲扇还在摇。扇子底下护着的,却不再是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孩子了。
星河也看不见了。路灯、霓虹、车灯,把天照得蒙蒙亮。从前抬头就是银河,现在抬头,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点光。
禾场里能坐着的,最年轻的就是我们了。等我们这一辈也坐不动了,还有谁会在夏天的晚上,搬一把竹床出来,摇一把蒲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把蒲扇还在摇。风还是软的,蚊子还是要赶的。可扇子底下,那个热热闹闹的禾场,那个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银河,那个坐在妈妈身边说个不停的我——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