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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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唤醒四季更替的年轮，永无休止在滚动，不知不觉走进农历九月，那般盈实的碾压在五彩缤纷的仲秋时日，晨风带着清冽的秋意，天幕由深邃转为淡紫，东方次泛起玫瑰的红霞，如轻纱铺满天际。披着早霞的村庄，鸡鸣犬吠间夹杂着露珠滴落的轻响，万物在晨光中焕发着沉稳而蓬勃的生机。
已是56岁的黎霞，脸颊依然泛起姑娘时那般的红润、闪烁着亮光。这几天兴奋得睡眠减少，总是不等天亮就醒了。她是红杞圪旦村第一个起炕的。四合大院显得寂静空旷，六间大正房和四间南房都是砖混结构，黎霞和5岁的儿子住在一个装担子大正房里，人少房大，再加上空着的套间，更是显得空荡荡的。丈夫马大海一天到晚在沙城县里忙工作，回家住的时日就如打街住店。
在这个红杞圪旦村独一无二的马家四合大院，黎霞整个忙碌的身影，在晨曦中移动；在灯光下晃动，一切井然有序，没有惊扰沉浸在酣睡中的村民。黎霞要做的第一件事，料洗镀铀瓷盆里生长了五天的绿豆芽。一天早、中、晚三水，一次都不能落下，她像抚育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用心料洗绿豆芽。这可是绿色营养品，让她感到收获满满。儿子马正光生日宴上的一道凉菜，不能有丝毫差池。
如果婆婆还活着，根本轮不上黎霞操这份心。婆婆的深情厚谊，黎霞念念不忘，在世时对她天高地厚，比待亲儿女还要亲。婆婆带着遗憾走的，她铭记心中。
一
朝阳初升时柔光悄然抚过田野，玉米秆挺拔地擎着金黄穗实，高粱丛垂着火红的穗头随风轻颤，仿佛在昭示丰收的喜悦。
黎霞一大早起来忙这忙那，忙得值当，忙得高兴。她左右手各持一根红蜡烛，双手靠拢进行比对，一样粗、一般高，同样鲜红艳丽……触景生情，她一看到红色，总会产生一种幻觉。手里摆弄的红蜡烛，仿佛变成了红艳艳的枸杞，在她眼前晃动。
就是那一颗颗鲜亮透明、硕大饱实、红艳艳的枸杞，着实打动了黎霞，把她的心拴在了红杞圪旦村马大海家。马家四合大院一溜大正房，拆了旧盖起新房，填平原来大院南墙外的枸杞圪洞盖起一溜南房，围回的西墙盖了一溜闲房、东墙把土坯垒的变成了红砖的。黎霞从22岁嫁进马家四合大院，一直坚守着这份家业。
那年21岁的黎霞，坐在父亲骑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捎货架上，一路心情忐忑，去红杞圪旦村相看人家。一到马大海家大门口，门前有2亩大一个枸杞圪洞，一棵棵旺长的枸杞，柔细的枝条上挂满沉甸甸的枸杞果，压弯了粗壮枝杆的腰。一嘟噜枸杞果像一串串大红珍珠抢眼，给黎霞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想到这里，黎霞泯了泯嘴，觉得自己可笑——当年真的就那么傻呀。
按照风俗习惯，农村找对象，男方先到女方相对象，也就是男女双方相看是否中意，如果男女双方互相看对了，然后女方才会到男方家相看人家。马大海先去相对象，黎霞见他长得楞头虎脑，五大三粗，一副鲁莽模样，根本没看对他。当时黎霞心里这样想，一看马大海就像个粗人，与自己既有初中文化又心灵手巧的黎霞不般配。可媒人嘴上的功夫，能把死人说活，更何况家庭条件优越，经济生活宽余，马大海盈实的家底，也就无需遮瞒。媒人还给黎霞做了长远打算，马大海兄妹4人，他1个是哥哥，3个是妺妹，与大海了结婚，小姑子也就一个个都要出聘，不会有一点家庭负担，说不定能给要回些彩礼，那就更是赚头。母亲又是一通好言相劝，黎霞才勉强答应了去相看人家。这一相看，黎霞和马大海的婚事就成了，次年就结婚成家了。
“妈妈，我要撒尿。”马正光的叫声打断了黎霞的思绪。
她“嗳”了一声，又问：“儿子醒了？”
黎霞顺便放下手里拿着的红蜡烛，本来还准备检查一下蜡烛的焾头和底部，看焾头歪正、摸底部齐整，省得儿子正光明天5周岁生日点亮时手忙脚乱。
正光从被窝里出来，用小手揉揉眼睛，站到了炕沿边，面冲脚地。黎霞赶忙从脚地的墙角仡佬拿起尿钵子，快步走到正光的面前。她脸上露出微笑，双手端捧起尿钵子。正光把像大人手上的小拇指般的小鸡鸡伸进尿钵子，欢快地排放出着，晶亮透明的尿液，像一股“天水”倾注直下，黎霞稳稳地端着尿钵子，一滴不洒接进去。她想，要是婆婆在世时看到这般情景，肯定是高兴坏了。
自打黎霞迈进马家门做媳妇，婆婆就一直盼望着她给生育一个倾注“天水”的。她连生5胎都是女孩，没有生出能倾注“天水”的男孩。黎霞只能责怪自己肚子不争气，可生性开朗、待人厚道的婆婆从来没有怪怨过她。婆婆虽未能如愿，却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终如一善待她。婆婆平时喜好听收音机、看电视，对计划生育政策有所了解，知道当时宣传提倡：晚婚晚育，优生优育；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生男生女都一样……
马家四合院一度人旺业兴，都是公公、婆婆家里家外操持有度，黎霞心里非常清楚。公公、婆婆时刻关照大海和黎霞把日子过好，尤其对待儿媳妇比待3个亲闺女还亲，吃好饭、换新衣先想到是儿媳妇，家里重活儿、苦活儿从不让儿媳妇干一丁点活儿。每当枸杞果熟了，婆婆喊上3个小姑子去摘枸杞果，就是不舍得让儿媳妇风吹日晒。黎霞闲着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就争着要与小姑子们去摘枸杞果，婆婆死活不让她干，怕三伏天热辣辣的阳婆晒黑黎霞的脸。耐不住黎霞软磨硬泡，只好分配她打把伞坐在亮晒枸杞的家什旁边，不让麻雀呀还是鸡吃了枸杞果。黎霞哪能坐住，还是偷偷钻进枸杞林，摘下一颗颗枸杞果。婆婆不让黎霞做家务，只管养好身体，想让她给马家生几个结结实实的大胖孙子。每年收摘的枸杞果卖了钱时，婆婆总是把钱交给了黎霞。那一圪洞枸杞繁华了10多年，每年的经济收入可观，黎霞一分一毛存攒起来，积蓄了一笔资金。
婆婆平时爱说，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黎霞也喜欢这句话，要么说婆媳心心相印。公婆对黎霞有百般厚待，黎霞对公婆就要万分敬重。黎霞同小姑子们更是和睦相处、当好大嫂，家里该自己做的事情尽力而为做好，有时还想方设法为婆婆分担家务。公婆宽厚善待黎霞，惹得邻居家二大娘的儿媳妇儿眼馋。她除了投以黎霞羡慕的眼光，在俩人一见面时就说，黎霞在马家做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婆婆离世已经8年了，可黎霞心里总觉得婆婆并没有死。安安顿顿，说给她料理家务；叮咛嘱咐，交给她处事为人……马家四合大院随处都有婆婆的影子，总是关照着她和大海，生怕他们落在别人后头。婆婆临终前，用逐渐冰冷的手紧紧抓住黎霞的手，那双浑浊含混的眼睛看着黎霞的眼睛，嘴角抽动着，抽动着……虽然没有说出话来，可黎霞心领神会了，她只好微微点了点头。每当想起婆婆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黎霞心里特别难受。她不止一次暗暗许愿：自己没能生育一个儿子，就是抱养一个，也要满足婆婆生前想有个大胖孙小子的心愿。
二
黎霞越是念及婆婆的好处，内心的愧疚感越是加深，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上。她默默传承着婆婆良好家风，包括一些生活习惯，觉得这样好像能够减轻内心的负疚。
整整忙了一上午，黎霞就是想把儿子正光的生日宴做得有模有样，好为正光5周岁生日留下美好回忆。
自从手机有了微信功能，忙里偷闲翻阅手机屏幕，已成了黎霞的一种习惯；每当正光过生日临近，不停地查阅日历，这是她近5年来好像
得了一种强迫症，只要有点空闲总要翻看手机日历，反反复复核实日期。
盘点一遍感觉过生日宴准备妥帖，黎霞才屁股贴在炕沿边坐定，两腿向脚地下伸展休息一下。她右手拿起手机打开，想着利用喘息机会翻阅手机日历。手机屏幕刚刚显示出下午3点11分，她设置的手机彩铃响了。手机声筒传唱出优美歌声：“明天更美好……”同时手机屏幕弹出黑莓豆一般大两个圆点，一红一绿闪现着亮光，她按下绿色圆点通话键。
“黎霞，今天下午一下班我就往回赶。”马大海从沙城县三合一汽运股份公司打回来的电话。
“不是说明天一早和正光三姑带着生日蛋糕一起回来吗？”黎霞疑惑地问道：“怎么就……”
“三美明天去沙城中学给小凤开家长会，刚才把生日蛋糕送到汽运公司来了。”马大海给妻子解释完，随后又说：“回去再说哇，这里正忙着了。”
“哦，那个……”黎霞还想说些什么，马大海已挂了电话。她只好重新翻阅手机日历。
农村孩子过生日记农历的日子，有两个特殊的农历日子，像印章上刻字留下的痕迹，永久存储在黎霞脑海里。一个是农历九月十五；一个是农历九月初八。九月十五是儿子马正光的生日；九月初八是外甥女沃小凤的生日。至于两个孩子出生的公历日子，她早已淡忘了。
人活得要精精巴巴，日子要过得有滋有味。婆婆在世时常说这句话。黎霞牢记婆婆教诲，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能过好，也就觉得一年的个日子都美好。特殊的日子投之偏爱，也是人之常情。
黎霞翻到手机日历页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明天是农历九月十五，就是儿子马正光的生日。黎霞确定无疑，这才习惯性舒了一口气。三四年来，每当临近儿子正光生日，她看手机日历时无形中产生一种紧张心情，抱着认真核对的态度，准确无误，如释重负。面对黎霞这般神态，马大海曾笑着说，担了几天的重担放下了，也该轻松一回了。
每当想到丈夫的那种宽慰，她脸上露出的微笑表示心领了。翻腾起来的思绪，像锅里达到沸点的开水，却让她心情难以平静。
马正光是那年农历九月廿五进的红杞圪旦村马家四合大院的，是马大海开车、马三美抱着孩子，兄妹俩一路小心翼翼从沙城取回的宝。从此，马大海和黎霞有儿子了。“正光”这个名字是黎霞给起的。黎霞想，不管是对婆婆的一种感恩补偿，还是为实现已故婆婆的夙愿，自我感觉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慰藉。原来四口之家融进了马正光，变成了五口之家。黎霞内心感到富足，有称心如意的丈夫马大海，有二个女儿马金凤和马银凤，有一个儿子马正光，组成了儿女双全的圆满家庭。当天上午，黎霞同马大海专门上了公公、婆婆的坟，送去了冥币，告慰了亡灵。夫妻两跪在二老坟前，异口同声发出深沉的语调：大（爸），妈。我们有儿子了，叫马正光，是二老的一个大胖孙小子。二老在九泉之下安息吧。婆婆在九泉之下平静安息，黎霞把心上压着的石头落了地。
有了儿子马正光，黎霞觉得内心更加充实起来。她曾为生育了两个好女儿自豪过，骄傲过。满心欢喜之余，隐约有一种空虚。大女儿马金凤、二女儿马银凤都可算才女，都是高中毕业就考上了大学。金凤先考入京都一所名牌大学，银凤也不甘示弱，比姐姐晚两年考入京都另一所名牌大学。虽然两个女儿都很优秀，可也无法代替有个儿子给她心理上的满足。
儿子正光过1周岁生日，全家人围着他转，像众星捧月一样，黎霞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马正光过1周岁生日，虽不比在城里大饭店给孩子过生日那样讲究气派。可在红杞圪旦村一个农家四合大院，也算把孩子生日过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暂不说那丰盛的席面和在农村可算高档次的酒水，就说那天的人气多旺，亲戚朋友该来的、能来的都来了。一个宴席蓬坐了二十大几桌，将近300人。直系亲属基本都到了，他大姑马美美、二姑马二美都是全家人都来了。他三姑马三美为正光的生日更是上心，就像前几年黎霞从红杞圪旦村坐班车专程赶往县城给沃小凤过生日一样，总是那般珍视。在沙城县最有名气的“好尚佳”给定做了生日蛋糕，领着儿子沃小龙、女儿沃小凤从县城里赶回来。说当时他三姑夫沃保杰，要不是单位工作忙实在脱不开身也回来了。村里的马姓同宗族人老的、小的都来了。黎霞娘家门上的，正光的3个舅舅、2姨姨都来了。就是在京城的大学读书的二个姐姐马金凤、马银凤，虽不能回村里现场参加弟弟马正光的生日庆典仪式，可真诚祝贺弟弟正光的心意也没缺下，她们给妈妈黎霞通过手机微信，从大学里传回情真意切祝福弟弟的生日贺词，黎霞当时看了两眼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嘴角抽动代儿子正光感谢了金凤和银凤。一整天，黎霞和马大海高兴得合不拢嘴。
每年给儿子正光过生日，黎霞特别上心。后来的几次过生日虽不像1周岁生日那样隆重，依时按后筹备生日宴，生一盆绿豆芽、买两支红蜡烛等细微末节也考虑周到，她从不草率。就连马三美这个当三姑的，也是一如既往的重视侄子马正光的生日，2周岁、3周岁、4周岁的生日，马三美都从沙城县专程赶回来，每次给定做生日蛋糕、领着小龙、小凤，送给正光虔诚的祝福。
三
明天三美不能……要给小凤……黎霞耳畔反复萦绕着马大海的声音。她对马三美的做事风格，不由得作出分析、判断。她认为，三美这样做很有分寸。给定做了生日蛋糕，表明没有轻视正光过5周岁生日；去给小凤开家长会，并不显得就重视了小凤的家长会。平心而论，小凤已是初三年级的学生了，正是节骨眼上加油鼓劲的时候；正光过5周岁生日能来给过则来、不能来也就罢了，是无所谓的小事。掂量轻重，“开家长会”比“过生日”更应上心。
黎霞内心分析判断一番，又自我安慰。小凤实际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她生育的第五个闺女。适应现实生活环境，改变实际某种关系。既不能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也为了达到生育所需性别孩子的愿望，在当时算是合理不合规一种变通。黎霞与小凤，由母女关系变成亲属关系，小凤管黎霞叫舅妈，黎霞称呼小凤外甥女。每当想到这种关系变更，黎霞不免就会想起那段揪心的日子。
那年黎霞又怀孕了，红杞圪旦村无人知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分娩让她把怀胎时的喜悦一扫而光。她一脸的沮丧，好长时间缓不过劲来。这是她抱着生育男孩的最后一次希望，一旦破灭了，无形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内心坚强的黎霞，最终能够面对现实，把苦衷埋藏在心底，强勉笑容流露在脸上。一肚子苦水无处倾倒，她感到委屈，她有过心酸，她深感愧疚。一种未敢声张的压抑，一种不能倾诉的憋屈，一种难以言状的愧疚……有时悄然袭上心头，只好默默忍受了。她说话不温不火，面带微笑如常。
黎霞回想起来，总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躲藏到沙城县一个小独院，住在马三美家的南房，偷着瞒着外人，生了第五胎女孩。就在两天前，马三美在小独院正房生了一个男孩。姑嫂俩就像做地下工作一样，生怕暴露身份，达不到目标，完不成任务。未敢去医院里生育，既不体面又不安全。偷偷摸摸不说，又还担惊受怕。本来马三美属于正常生育，可以堂堂正正在优越的妇产环境享受待遇。为了嫂嫂黎霞“超生”游击战获胜，马三美舍我为其打掩护。当然，为了马家传宗接代，这也算马三美的顾全大局之举。嫂嫂只能说一声，难为三美了。姑嫂俩生育成了秘密行动，知道的人圈定了范围：仅限于马家和沃家的几个家庭。揭秘生育结果，马三美喜生龙凤胎，黎霞生育之事悄无声息隐去了。沃保杰和马三美喜得贵子沃小龙、千金沃小凤，迅速在红杞圪旦村里传开了，在沃保杰、马三美两人的单位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他们亲戚朋友的祝贺、祝福声接连不断传来……红杞圪旦村的人更多的是关注黎霞，人们从马家人的口中得知，一年来天气，黎霞在沙城县城里陪伴怀孕的三小姑子，还说黎霞是三小姑子点的将，非让嫂嫂进城作伴不可，一年来嫂嫂围着小姑子服务。黎霞生完孩子满月后，在小独院南房又住了二个月，元气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才整理行囊回了红杞圪旦村里。黎霞开始在村里走动，与人一碰面就会问她，说一年多天气没见了，黎霞只是点头应着，就是，就是。
黎霞生完小凤，不仅身体日渐虚弱，心力更是憔悴。当初生了金凤、银凤，怀上第三胎时，婆婆还念叨着：头胎、二胎花开，三台就有果子来。意思是头胎、二胎生了女孩，三胎就会生个男孩。黎霞三胎生出女孩，婆婆又说，三胎没有回了头，四胎回头也常有。黎霞四胎又生育了女孩，婆婆却说，生男生女不由人，从善得子由天定。黎霞接连生育四胎女孩，还想着生育一个男孩，这在心理上形成特别大的压力，好像肩上挑着千斤重担似的，压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婆婆看着儿媳日渐消瘦的面容，对儿媳关爱有加，从来不给儿媳一点摁摁克，不让儿媳受丁点委屈。黎霞觉得婆婆这是一种宽恕，让她的愧疚感加深。越是觉得愧对婆婆的厚爱，就越坚定了她生育一个男孩的意愿。不能辜负婆婆，不能让婆婆失望。趁着适龄生育期，她打定主意怀上的第五胎。
黎霞怀孕第五胎时，家庭的保密工作很到位，另外多亏红嫂罩着。黎霞生育完第四胎，乡计生办的就找过她好几次，要动员她做好预防再孕措施补救。村里管计生的红嫂与黎霞有私交，每次在乡计生办工作人员入村排查孕情时，红嫂在暗里提前告知了她，躲过了排查；又在明里保护她，说黎霞有这病那病去县医院看病了。她一次次逃脱孕检，也就未被采取孕后生育措施补救。那年腊月，黎霞和马三美在医院做妇科检查，姑嫂俩都有喜了，测算预产期相差也就二、三天。为躲避乡计生办的查孕，黎霞以在沙城县医院看病为由，住进小独院南房。秘密告诉婆婆她怀上了第五胎，又反复叮咛，不让婆婆把她怀孕的事向村里人说出去。如果有人问起来，让婆婆就说三美怀孕了妊娠反应强烈，没有人照顾不行，黎霞就……。婆婆自知这可是关乎马家传宗接代的大事，生怕在村里走串说漏了嘴，慎改平时喜好串门的习惯，很少在村里走动，尽量把自己关在家里天天数手指，嘴里唠叨着计算儿媳生育时间，眼巴巴盼望着儿媳预产期到来，祈祷能生个大胖孙小子。婆婆还悄悄花了钱，让几个算命先生算过几卦，每次算命先生拿了钱后说，卦里显灵肯定能生个男孩儿。婆婆幻想着黎霞生下了一个大胖孙子，先抱到怀里，又放进眼前，后含在嘴里……最后高兴地笑起来。黎霞在城里平心静气保养，一门心思想满足婆婆的愿望，实现自己的心愿。分娩了，事与愿违，黎霞心里愧疚不已，婆婆的满腔欢喜顿时落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小凤很幸运，跌落到了生活条件优越的家庭。她成了马三美的女儿，管马三美叫妈妈，被马三美视为心肝宝贝。
马三美用情、用心抚养小凤，黎霞心里当然高兴。在小龙、小凤兄妹俩很小的时候，马三美疼爱小凤，有时惹得小龙生气了。他小嘴一撅，说妈妈就偏亲妹妹。
四
马正光玩耍着电子小汽车，在脚地上正欢快地奔跑。见黎霞拿着手机和马大海通电话，他眨巴眨巴两只机灵的小眼睛，停下了手里摆弄的电子遥控，好像要从妈妈和爸爸的通话中听懂什么似的。幼小的心灵活泛起来，一束聪慧的眼光射在妈妈脸上，仿佛要从妈妈脸上找到什么，可又什么也没有找到。当他两眼闪动着好奇的眼光与妈妈充满深厚爱意的目光交汇时，黎霞微笑着，特别亲昵地接住了儿子热切欲知的视线。儿子那般天真无邪，圆圆的小脸更可爱，妈妈会心一笑，儿子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无论什么时候，黎霞一看到正光，心里总是美滋滋的、甜丝丝的、香喷喷的……百味汇聚，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有时候因家务琐事和周围物象生了气，感到心情特别烦躁。只要正光在她面前一晃动，心情迅疾回归舒畅。她几次试问自己，究竟为什么？几次又都没有找到准确的答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一次又一次让她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耳边响起三美爽朗的声音：
“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这声音反反复复在耳畔萦绕。
那天晚上，马三美从沙城县家里打来电话，黎霞觉得这是三美送给她的福音。黎霞的大脑像收录机按下了录音键，立刻把这个福音铭记在脑子里。日后她随时可以按下回放键，播放出那年农历九月十八晚上9点多姑嫂俩那段对话录音：
“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嫂子，你要吗？”
“我要。什么时候生的？小男孩在哪里了？”
“3天前在沙城县医院出生的，男孩现在就在我家小独院南房里。”
“我要——我要——我要——”
……
黎霞回想起当时一连说出三个“我要”，不禁哑然失笑。她像在饥饿难耐中忽然看到一块精美的月饼，无比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迫不及耐伸手就要去拿。
最后马三美在电话里作了黎霞的主张“嫂子，我给你抱养了。”
黎霞对马三美十分信任。马三美办事可靠，从不贸然行事。就像她在保险公司平时承揽业务一样，总是办得妥妥贴贴。她把保险政策讲得清清楚楚，让投保人听得入心入脑，明明白白办理参保手续。不论办任何事情，她总是有的放矢。瞄不准目标不打枪，从不无原则放空炮。
那晚马三美的电话，就像给黎霞打了一针“咖啡因”，让她怎么也按捺不住兴奋之情。刚才还瞌睡打盹，一个劲地犯困，已在炕上铺好了褥子，展开了被子，准备睡觉。一阵兴奋催促她，开始忙乎心事。她默默推算日期，甜甜构思姓名……。今天是农历九月十八，三美说3天前，就是往回数3天，九月十八、九月十七，九月十六。黎霞锁定了九月十五，小男孩儿就是农历九月十五出生的。黎霞想到了小男孩就要进马家的门了，就要成为马大海和她的儿子了。她想给儿子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刚强、叫立峰、叫新宝……想了许多好听的名字，她反复念叨了几遍，都觉得不够满意。头顶的电灯泡猛然间闪耀，发出一股强烈的亮光，仿佛穿过她的心头，有无数条光线射入心间。她胸腔内翻滚起一股澎湃不息的热浪，像一股潮水不断向前涌动，直至一波一波把男孩的名字推到了她的嘴边。黎霞脱口而出：“正光，就叫马正光”。
五
黎霞有了儿子马正光，多亏马三美费心了。
提起马三美，红杞圪旦村人都说三美是名副其实的“三美”。村里人这样夸她：人长得美，事办得美，心灵更美。
村里不少长者说，三美打小就讨人喜欢，也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性格爽朗，聪慧大方，尤其在女大十八变的妙龄之际，马三美像新鲜的水果一样，更是亮眼照人。年轻的小伙子整天围着她打转转，有出息的鼓足勇气，挑明要与她找对象，可都遭到了婉言拒绝。周边村有百里挑一的小伙子，慕名而来想讨马三美做媳妇儿，一番精心明察暗访，满怀欲望搬起媒人也没说成。村里有人说，高中毕业的马三美并不心高气傲，而是从心底不服输，这是女强人的标志。村里好多论长相、论文化水平等方方面面不如三美的姑娘，一个个不是亲戚给在城里给安排了工作，就是投亲靠友在城里找了对象。人家三美自身条件这么好，能草率找对象、结婚吗？绝对不会急大忙慌在农村找个对象，成家后变成一个农村妇女。
端出种种托词来，马三美对本村的小伙子不应承，说外村的小伙子不对头，直至把自己的婚龄顶到了牛角梢子上，二十有八的人了婚姻迟迟未动。眼看三美就要奔二十九了，她未嫁，她妈替她发愁；她大（爸）为她叹气，她哥马大海不得不上了心。
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马大海亲自出马，给小妹牵线搭桥，这才把马三美从村里未婚的大龄姑娘行列里拽出来。马大海给马三美引荐的沃保杰，是他早年跑运输认识的，那时沃保杰也是开着10轮大汽车跑运输。三四年的结识中，马大海觉得沃保杰憨厚忠实，与自己很合脾。后来沃保杰去沙城县的环卫站工作了，由于各自忙工作，也就没再联系。马大海再次见到沃保杰，就是在那年中秋放假前，在县城里百货商场碰面，马大海与沃保杰相见握手，一番诚心交谈，这才知道沃保杰已是环卫站事业编制正式工，又委婉打探获悉沃保杰还没有成家。他和沃保杰互相留了联系电话，在两人一碰面之时，马大海就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沃保杰还未婚，倒与小妹马三美挺般配。
马大海先约好沃保杰，回过头通知了马三美，让俩人在沙城县三合一汽运股份公司见面。见面之前，沃保杰有顾虑。一者出于抹不开马大海的面子，另外带有一种迫不得已的心态。沃保杰有事业编制正式工作，家庭条件非常优越，又是家里的独生子，因而他的父母一直想让儿子找个在城里上班的姑娘。他虽然是单位工勤编当司机，可开的是清运垃圾汽车。经人引荐沃保杰与城里好几个姑娘见了面，可一说到他在单位的工作，城里待业的姑娘都嫌他工作岗位不体面，转身离他而去；人家有工作的姑娘就更不要说了。他直至把婚龄拖在大龄青年段，婚姻迟迟未动。沃保杰曾感叹过，知音难觅啊！哪能料到？俩人有缘，他会一见倾心。一番交谈，互道相见恨晚。两人虽不是同年同月生，可也是同年生，只是马三美比沃保杰早出生三个月。
沃保杰与马三美的婚恋过程，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可谓神速之恋。没有过多的卿卿我我细节，至于花前月下也许婚后漫步在城区有过。谈到年龄相同、志趣相投、性格相容，就像《化学》书本中化合反应的催化剂，让两人一通思想交流，就产生了建立美好家庭的共同目标。一次见面，谈情说爱；国庆良辰，择日订婚；又没几天，结婚领证；次年元旦，典礼成家。
沃宝杰用一色水水五辆黑奥迪组成婚车队迎娶回马三美，住进沙城县广安巷一个小独院，开启了新婚生活。早年沃保杰的父母为儿子备好婚房，红砖蓝瓦、砖木结构，五间正房一进两开；三间南房是个里外间与大门洞连着，大门洞占有两间房大小宽，1.5米高的东、西围墙都是红砖砌成，一个美观雅致的小独院。两年后，马三美生了儿子沃小龙、嫂嫂给添了女儿沃小凤，随后毛遂自荐找了份工作，做人寿保险业务。过了不长时间，原县环卫站改制为环卫公司，沃保杰当上了县环卫公司副经理。宽敞明亮的五间正房，一家四口人居住，舒适安逸。夫妻俩有工作，经济收入不错，生活条件可以，马三美很知足，达到了她母亲的，也就是黎霞婆婆所说的，完美家庭的标准。
马三美有了和美家庭，就有了充沛的精力，办理保险业务很顺心。而嫂子黎霞自从生了小凤40天后回了村里，再也没有来过沙城县。看一眼小独院闲置的南房着，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甚至会无形添堵，于是把南房对外出租。先后有农村进城念书学生母亲陪读的、有刚进城还没买下房的……基本是一年换一租户，旧租户搬出，新租户又搬进，持续了五年。直到那年冬天，小独院南房才住进了一个长租户，是59岁姓南的寡妇，带着闺女和女婿。马三美管姓南叫南姨，她管马三美叫小马，两人成为挚友，这样称呼亲切。南姨的闺女和女婿管南姨叫妈、管马三美叫马姐。南姨呼喊闺女和女婿从来不叫名字，就叫闺女、女婿。长租户是马三美在办理保险业务认识的，整整住了6年才搬走。
六
马三美记得，她与南姨由起始的业务关系，随着感情升华缔结成挚友关系。那年秋高气爽的一天，南姨到民生人寿保险公司投保，马三美正井然有序给投保人办理投保手续，一边讲解人寿保险相关政策，一边为投保人释疑解惑。南姨前来想给母女俩各办理一份定期人寿保险，马三美和蔼可亲的服务态度，平易近人的言谈举止，深深打动了她。当南姨坐到马三美办理业务的窗口，马三美真诚用心为她办理业务，南姨深信不疑三美交钱投保，俩人有一见如故之感。从投保益处谈起，到各类险种投保。马三美为了与顾客增进感情，不免在交谈业务中揉进了家长里短，知道了南姨的闺女找了女婿，新婚后和她在租房一起住，眼看进入冬天租房的租期到了。马三美家南房租户的租期也是到冬天，她觉得南姨和自己很投缘。就这样，马三美给南姨办好了投保手续，同时约定南姨成为自家南房新租户。由于南姨是长租户，马三美打折收取租金，给减免不少。南姨念及人情，知道三美关照自己，她从心底记念着马三美的好。
工作之余，马三美总想到南姨住的南房坐一坐，和她唠唠家常话。
马三美心直口快，夸赞哥哥马大海是个人物，当上了沙城县三合一汽运股份公司的经理；又夸侄女金凤、银凤，两人都在京都的名牌大学读书；念起嫂子黎霞的好更是刹不住话题。三美的父母在世时，嫂子和二老的关系非常融洽，公媳、婆媳的关系相处得更像父女、母女一样亲近。嫂子与3个小姑子始终如一和睦相处，姑嫂关系就像亲姐妹一般密切。马三美有时用仿佛是埋怨的口吻，实质把嫂子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生活态度和盘托出。哥哥马大海在沙城县里买下了楼房，装修好也有二三年了，现代式装饰，特气派宜人，再说哥哥又是在城里工作，可嫂子就是不进城里楼房来住，说是楼房不如住惯了的红杞圪旦村四合头大院的大正房。从城乡住房问题又扯到了村里民情风俗，三美不免会说起村里讲究传宗接代。三美说母亲在世时想要个大胖孙小子，可嫂子一直未能让母亲如愿，现在嫂子已50多岁了，再想生育也难了。说到这里，三美顿了一下，看一眼南姨，仿佛着意说给南姨听。她说，嫂子早有抱养一个儿子的想法，一直以来没有碰到合适的。没有儿子已成了嫂嫂的一块儿心病，哥哥家业雄厚，人缘好、人际关系多，日思夜盼有个继承人，哪家的孩子有这个福分呢？……
马三美一通神侃，每句话南姨很用心听，她从三美的话里话外听出了端倪。南姨除了羡慕马大海优越的家庭之外，心里暗暗有了一个想法，或者说一个打算。
马三美那种爽朗的谈吐，与人诚心的交流，让南姨倍感投缘。南姨把心里憋屈多年来的话，就毫无顾忌、一股脑倒了出来，南姨质朴的言语也深深打动了马三美。南姨说她自打20岁那年腊月与村里栗老黑结了婚，刚结婚时栗老黑在家和她有过几天新鲜。后来老黑在沙城县一个煤窑上只顾忙他的挖碳，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家。婚后她就在农村生活，二年后生育了一个闺女。有时栗老黑回家放下几个钱，就把家扔下不管了，打里照外全靠她一人撑着。在闺女14岁那年，为了闺女进城里中学念书，她和闺女才从农村搬到城里，一家三口在城里租房住。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圆了，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一次煤窑“瓦斯爆炸”事故要了栗老黑的命。老头子一死，家里顶梁柱没了。南姨当时哭得天昏地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死去的老头子不能复生，只好认命了。有好心人看南姨母女俩可怜，给南姨介绍男人再婚，闺女死活不同意妈妈给自己再找后老子。再说了南姨从小接受了“三从四德”教育，自己也想做一个守妇道的女人。宁愿受苦受累，去别人家当保姆、去饭馆当服务员，自食其力养育闺女，南姨未再婚。闺女是个懂事的孩子，看见妈妈为了养家糊口，一天外面劳累挣钱，回家还要操持家务家，不免心疼。于是她要替母亲分忧解愁，产生了放弃上学的念头，不顾妈妈望女成凤的好生相劝，初中三年级上半年辍了学，就此毁了从小有过的上大学梦。当时18岁的闺女，一时难寻个体面营生，就去欣华楼饭店当服务员。
南姨顿了一下接着说，闺女在欣华楼饭店做了2年，来了一个学厨师的后生，也就成了女婿。闺女虽相貌不算出众，可心地善良，为人正派。女婿阳光帅气，身强体健，勤劳朴实。听闺女说，女婿也是个苦命圪旦，那年他刚满20岁，父母双双病逝，地里农活儿甚也不会，想找一种新的生存之道，从农村来到城里，投奔他的表叔。欣华楼饭店就是他的表叔开的，他的表叔就让他学了厨师。女婿和闺女，一个学做厨师，一个当服务员，炒菜的、端菜的，递过来端出去，一来二去，哪有不熟络的？后来悄悄就好上了。一次闺女洗餐具不小心把手划破了，女婿跑步到距饭店50多米的药店给买回了及时贴；闺女说草莓刚上市挺鲜就是太贵，女婿花50元买了一小盒送给了闺女；闺女更感动的是过生日那天，女婿花了一元一角积蓄下的5000元，给闺女买了个漂亮的手机……女婿对闺女的好，闺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闺女有事没事围着女婿转，女婿把闺女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了。
当初闺女向母亲提出要处对象了，南姨有些瞧不起女婿，说光是人长得好看，可好看不中用，无房无车……想找对象，先买套楼房。闺女却不这样想，女婿现在虽没钱无房，将来当了厨师能多挣钱。两年后，女婿在欣悦楼当厨师，女婿的表叔出面商谈，南姨这才答应了这门婚事，结婚典礼的日子选在了腊月。南姨租下马三美家的三间南房，二间大的房子闺女和女婿住，一间大的南姨住。生活在一起，南姨当起了岳母，女婿的勤劳上进这才得到了她的认可。女婿从心底感激岳母，特别尊重南姨，失去双亲的女婿把岳母视同亲生父母，对南姨言听计从，大事小事顺从她。岳母与女婿相处融洽了，就不再催逼女婿买楼房了。
女婿和闺女婚后一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小夫妻俩觉得有一个儿子就后继有人了，不打算再生。岳母却说再生个闺女好，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女双全。再说了闺女是娘的贴身小棉袄，南姨还拿自己生了一个闺女打比方。闺女和女婿经不住当老人的再三劝说和鼓动，在他们儿子5周岁时，闺女又怀上了第二胎，盼望生育闺女。
谁知分娩期盼到了，闺女生出一个男孩，事与愿违，未能如愿。闺女生育的孩子归属，南姨早给做了两套方案。第一，闺女生育的是女孩，她要亲手带大外孙女。第二，闺女生生育的是男孩，她要把孩子送进马大海的美好家庭享福，然后鼓动闺女再生育一个女孩。
南姨给闺女和女婿把养育孩子的利弊讲得明明白白。她先说，凭她从马三美口中了解到的，孩子跌落在马大海南那样家庭准能享福。她又说，平时喜欢看一看电视、听一听广播。在一些新闻报道中，计划生育政策有了许多新的规定，特别是“二孩生育不但要逐步放开，今后还鼓励生育。她还说，女婿、闺女年轻，当然还可以再生，想要个女孩那是早晚的事。女婿和闺女虽然不大愿意将亲身骨肉送人，可面对实际生活，抚养两个儿子确实条件有限，力不从心。夫妻俩只好默认了南姨当大人的做法。
那天南姨做通闺女、女婿的思想，已是晚上9点来钟，她不顾一番遂说未喝水的口干舌燥，急匆匆从南房跑到正房，把闺女儿生下男孩送人的消息传递给马三美。一时激动得语塞的马三美，连一声谢谢南姨的话都没说，却毫不迟疑拿起了手机，立即给嫂子黎霞打电话，通话中决定了抱养。
后来马大海开车到了小独院，先去了马三美住的正房，然后兄妹俩一起来到南房，把小男孩抱走。去抱养时，马大海给放了1万元，让给产妇做营养补贴。当时南姨母女俩在家，女婿去饭店上班不在家。后来女婿回了家，闺女和女婿一说，女婿说这1万元不能收，如果收下了，就成了我们卖儿子，执意要把1万元退还马大海。可南姨给女婿讲了一堆理由，一是1万元让闺女买营养品补身体，情理之中；二是有人花三五万买儿子，我们只收了1万元，情至意尽……女婿、闺女一向都听岳母的话，最后就把1万元收下了。从此女婿见了马三美总感到羞愧，于是他下了决心要搬出去。当年用当厨师挣的钱做首付，按揭贷款20万元，在沙城县众生苑小区买了一套楼房。过了2年，闺女生育了一个女孩，达到了南姨的愿望，女婿、闺女夫妻俩儿女双全了。有儿有女了的四口之家，可谓圆满的现代式家庭。在女儿过了百岁岁的一天，夫妻俩携老带小5口人搬出了租住的小独院南房，住进了众生苑小区自家买的楼房。
七
“传承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是延续中华文明根脉、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实践，其核心在于将仁爱、诚信、孝悌、忠义等伦理精神融入日常生活与社会治理，通过家庭、教育、文化等多维度协同推进。”这是黎霞在平日里翻阅手机看到的。她把这段话下载保存在了个人微信，有时会一边翻看一边琢磨，在家庭生活中，婆媳相处，两好搁一好。黎霞还在手机微信公众号看到这样一段话：“婆媳之间虽然不是做等价交易，可也不能让天平一味的失衡。不妨用人心换人心公平之举，把公认的家庭中最难相处的婆媳关系处理好。当婆婆的应该拿出做母亲的姿态爱护儿媳，赢得儿媳的敬重心；当儿媳的就应抱有如女儿的态度爱戴婆母，赢得婆母的尊重心。”她也收藏了，时不时翻看，话语的道理总感到似懂非懂，只好细细品味。
从马大海抱着孩子走进家门那一刻起，黎霞就默默无闻传承、弘扬着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她把早给孩子起好的名字响亮地叫出来：马正光。她在心里确立了和马正光的母子关系。家里备齐了婴儿用品，高级婴儿奶粉不必说；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等一应俱全，还专门卖了一只可挤奶的山羊马正光当奶妈，黎霞全身心投入抚育儿子成长，逐步减轻对婆婆的愧疚感。
“妈妈，我在这里摆积木呀。”正光稚嫩的声音传入黎霞的耳孔，她侧身转头看了看儿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黎霞坐在家里盼望丈夫归来心切，下午5多从家里脚地上搬了小凳子，出家门到了四合院正房的屋檐下面，把小凳子放在用水泥浇筑的沿台上，她坐在小凳子上面，双手托腮，双眼目光投向大门洞。急切盼望大海归来，是因为她与大海有重要事情商量。
黎霞想，儿子正光过了5周岁生日，就长大了。儿子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鸟，不能再圈在四合大院这个笼子里了。她要带着正光搬进沙城县里的楼房住，让正光进幼儿园、上小学、念初中、读高中，学习文化知识，像两个姐姐一样，也考上京都的名牌大学。黎霞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大海说，……
刚才正光叫她“妈妈”，黎霞觉得，虽然是“两个字”发出的声音很圆润更亲切，可比起几年前正光开口叫她第一声“妈”一个字，却少有了让她那般的激动。黎霞真真切切记得，一个“妈”叫得她眼里闪现出泪花，连着答应了几声：嗳——嗳——嗳——随后，她又在正光的小圆脸上亲了好几口，最后才疏了一口气。当时她还对着墙上挂着镜框内装有婆婆的遗像，发出感慨的告慰：“您的孙子正光长了，会开口叫‘妈’了”。
笛一一笛一一笛一一，黎霞好似一串珍珠断线般的思绪，被大门口响起的汽笛声暂时打断。她抬眼向大门口望去，黑色的现代小汽车已把车头伸进了大门洞，缓缓走进一百五十米见方的四合大院。
随着小汽车前行转动的车轮，黎霞的思绪跟着转动起来——三个小姑子一个一个的出聘了，鲜亮的枸杞日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圪洞枸杞最终被全部铲除，圪洞填满土平整了，上面盖起了一排南房。黎霞又把卖枸杞果的所有积蓄拿出来，给大海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大海利用农闲跑运输，挣了不少钱。在沙城县跑运输跑出了门道，鸟枪换炮，卖了农用三轮车，买了一辆带挂大汽车，承揽煤炭运输的零活儿，就这样在沙城县里度过了几年，后来入股了一家个体私营汽运公司，开始煤炭专线运输。马大海的诚实厚道，处事公正公平，经营诚信有方，赢得了一片赞誉。当煤炭交易生意不景气之时，运输行业跟着也滑落，3家个体私营汽运公司采取抱团取暖的方式进行联营整合，于是沙城县三合一汽运股份公司应运而生，大家一致推选马大海当经理。
如果把生命比作是一条路，那生日就是道路上的里程碑，记载着走过来多远的路，也让在远处看到里程碑时，对远方充满期待。
虽然当了公司经理的马大海，整天在公司忙得平时顾不上回家。可要回家给儿子过生日，公司再忙也得挤出时间来。
这不！儿子正光明天要过生日，他必须要赶回去。平日里公司的事情大于一切的概念，在儿子过生日这里也得绕个弯。一整天的工作时间，他视为2个工作日，充分利用起来，统筹安排，合理摆布，把公司明天的相关工作提前妥当安排。这才归心似箭，匆匆忙忙赶回家来。
马正光在家庭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夫妻俩心里，黎霞视为己出，马大海胜过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一抱回正光，黎霞把对已去世3年的婆婆在世时没能如愿的那种愧疚，转化为对正光无微不至的关照和疼爱。马大海只要从公司回来家里，就是身体有多累，也总要让儿子骑在脖子上“马驾驾”。
马大海把小汽车停稳，一下车就打开小汽车的后备箱。他用右手提起生日蛋糕，嘴里就连声叫着儿子的名字：“正光——正光——正光——”
黎霞听不见儿子回应，这才转回头看，只见那堆无人摆弄的积木，在沿台上闲散着发呆。原来正光玩积木觉得没有意思，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拿着妈妈的手机回屋子里去玩了。
黎霞起身迈步奔向后备箱拿东西。她首先用右手提起包装精致的北京烤鸭，然后也开口对着屋子喊：“正光——正光——正光——爸爸回来了。儿子，爸爸专门给你买了最爱吃的——”
马正光听到爸爸、妈妈叫他名字，手机往炕上一丢，慌忙从屋子里跑出来。
黎霞与马大海对视一下，两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齐刷刷的目光投向儿子正光，不约而同迈出坚实的脚步，奔向正光。
他们期盼明天，对未来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