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娃,愣娃……村里人这样叫着。
愣娃原来不是堰卜营村的人,大集体时代村里从外地雇回的小羊倌。
至于愣娃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却没有人知道。
刚来堰卜营村的愣娃,因为他经常发呆,失神,不说话,人们只以为愣娃真像他的名字一样“愣”的。
后来愣娃在堰卜营村稳稳地立住了脚,深深地扎下了根。村里人又说:“愣娃其实不‘愣’,比精明人还‘精’。”
一、相救同宗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实行大集体管理,现在的乡镇当时叫公社、村委会叫大队。堰卜营是沙城县龙海公社管辖的一个大队,堰卜营大队有186户900多口人,大队成员由党支部书记、大队长和会计组成。党支部书记负责全村的大凡小事,大队长处理日常事务,会计负责全村的财务。为了便于管理,大队分成三个生产小队,每个生产小队有一个小队长,负责各自生产小队一切事务。
堰卜营大队、三个生产小队的成员虽然分工明确,施仁德却为村里事无具细操碎了心,老婆经常嗔怪他是天生劳碌的命。施仁德总是冲老婆笑笑打趣道,生命在于多运动,身体活动才健康。
一大早,施仁德穿好衣服就要出家门,老婆说他没吃早起饭,怕他身上穿着二股经背心和的确良衬衫着凉受冷,忙给他手里递了一件涤卡布褂子,让他穿上。施仁德接过褂子往身上一披,出了家门直奔村东的庄稼地而去。
村东的土地基本都是旱地,已是农历四月二十几了,老天没给滴一点儿雨。旱地墒情不好,下种不易作苗,施仁德想巡察一下庄稼地里的苗情。尤其是一小队那块山药(土豆)地,去年种西瓜,今年换茬种山药。人们都说,瓜茬倒茬不好倒,来年庄禾长不好。施仁德担心山药苗长不出来,提前看看,如缺苗好及时补种。
施仁德刚走到山药地堰边,瞟了一眼去年搭建的看瓜棚,隐约里面的烂草垫上躺着个人,他惊诧地走进瓜棚,只见躺着一个小男孩儿原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孩子躺在这里了,再细一看不认识。
小男孩儿看上去十几岁模样,身上衣裳单薄。虽是夏天了,可小男孩儿双手抱着头,侧身躺在草垫上,蜷缩的身子冷得直哆嗦。施仁德走上前,用手摸了一下小男孩儿的头,灼热得有点烫手。
“拍着(感冒)了?”施仁德问,小男孩儿没反应。估计是发高烧暂时昏迷了,施仁德想着,顺手把披着的褂子拿下来,给小孩儿披到身上。随后,施仁德背起小男孩儿向自己家走去。
一进门,施仁德赶忙把小男孩儿放到炕上,让小男孩儿平躺下。施仁德连鞋也没顾上脱,双膝跪着挪到炕墙西北角的铺盖垛,揪下苫盖体单子,从盖体垛里揪出个枕头,给小男孩儿枕上。
“哪来的小孩儿?”老婆问,施仁德没有回答。
“赶快行(寻)根针,再行一根布条。”施仁德一边对老婆说,一边拿起孩子的左手,开始用双手捋孩子胳膊,这是扎针前叫捋血。扎针是农村治疗感冒的一种土办法,就是用做针线的针把十个手指头挨个扎破,从针眼儿挤出血液中因感冒形成的坏血。
老婆没再多问,急忙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根针,又从红躺柜的一侧取出去年自己逢九年用过的红裤带。她帮着用红裤带把小男孩儿捋过血的胳膊扎紧,把针递进施仁德的手里。
施仁德先给小男孩儿的左手扎针放了血,又拿起小男孩儿的右手捋了血然后放了血。凭他多年来的经验,农村治疗感冒这个办法,虽然是“土”了点,可管用见效。因为施仁德的三个孩子每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用这个土办法给治好了。现在一个儿子二个女儿都很健康,吃过早饭就背上书包去学校念书了。施仁德信心十足给小男孩儿扎完针,这才脱了鞋盘腿打坐在小男孩儿身旁,细致端详小男孩儿,虽面庞不算英俊,可五官周正。面黄肌瘦扭曲了圆盘大脸,颧骨高高突起,一看就是吃不饱饿的。浓重的眉毛稍显色淡,对称的双耳依然耸立。厚厚的嘴唇,给人憨厚、朴实的印象。施仁德阅人无数,看完脸上露出微笑。他心想,等小男孩儿醒了定能问个清楚。
不一会儿,小男孩儿长吁一声,伸了个懒腰,把睁开的双眼用双手揉了揉,身子向右侧过用右胳膊肘做支撑,双脚登着炕,身子向上一晃就坐了起来。
“醒了。”施仁德关切地问道。
小男孩儿没有说话,只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发出诧异的亮光,打量了坐在他身边的施仁德好一会儿;随后又打量起脚地上拿着笤帚扫地的施仁德老婆。虽然他嘴上没有说什么,可从他疑惑的眼神中,可以猜想出他在想:“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施仁德语调柔和地说:“孩子,你这是在我家里,不要害怕。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男孩儿把目光从施仁德老婆身上收回来,又移到施仁德身上,他没有回答问话,而是神色慌张地发出疑问:“我怎会到了你家?”
“知不知道!你拍着(感冒)了。不是我家施书记救你,恐怕你就没命了。”施仁德老婆抢着说。
“不要说这些儿。”施仁德打断老婆的话,“还是让孩子说”。
“啊!是施书记,施叔叔救了我”小男孩儿说着,赶忙起身下了脚地双膝跪下,面对着炕上坐着的施仁德就要磕头。
施仁德也赶忙下了脚地,他站在了小男孩儿面前说:“新社会不时薪这个礼节。快起来!快起来!”说着伸出双手就要搀扶小男孩儿起来。
小男孩儿不由分说给施仁德磕了三个响头,每磕一头说声“谢谢!”他磕完头还跪着没有往起站,而是带着哭腔接着说:“我叫愣娃,今年15岁了。”愣娃话说完了,哭声越来越高了。
“不要哭,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帮你想办法解决。”愣娃听了施仁德安慰的话,这才渐渐止住哭声,抽泣着站起来。
施仁德又用舒缓的语气说:“你是什么地方的,家里的大人呢,是怎么到了瓜棚里的。告诉我,我也好送你回家。”
愣娃听了施仁德说要送他回家,就不顾重感冒刚好点儿,身体还很虚弱,又扑通一声跪在了脚家地上。愣娃又十分伤心地哭着说:“我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现在我就没爸没妈了,无家可归了,无家可归了,呜呜呜……。”愣娃哭声盖过了说话声,他后面说的话施仁德根本听不清,倒是他又接连给施仁德磕响头:嘭!嘭!嘭!……声音显得更清晰。
施仁德觉得愣娃话里有隐情,就没再接着问。施仁德转过头来对老婆说:“你去村里的药铺,买些儿治感冒的药。”老婆出门走了。
施仁德把愣娃搀扶起来,俩人面向脚地坐到炕沿边。施仁德把脸向左侧转,先伸出左手握住愣娃的右手,再伸过右手,他双手合握住愣娃的右手,愣娃赶忙把脸向右侧转过来,把左手伸过来。两人的四只手握在了一起。愣娃好像有一股暖流温热了全身。
施仁德态度和蔼地说:“你要是不告诉我你是哪里的人,就让我收留你。将心比心。这没凭没据的,如果把我换做你,你觉得这样做妥不妥?村里平白无故留一个人,总得给村里人个说法哇。看你好像有难言之隐,确实是这样,可以先不说。不过,有什么困难还是应该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解决。有句话叫,凡人不开口,神仙也难下手。况且我不是神仙也是凡人。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的难处了,又怎么帮你想办法解决了。”
施仁德把给社员做思想工作的办法拿出来了。平时村里社员之间发生纠纷,相互闹矛盾,有的社员就是想不通,经过施仁德一通思想工作脑子就开化了,思想通透了。施仁德觉得愣娃虽还是个大孩子,却有大人般的做派,显得较成熟。施仁德把愣娃已视为“小大人”。
施仁德一番苦口婆心开导,愣娃被感化了。他觉得施叔叔是个好人,所说出的话,句句暖心,也在理。愣娃想,也许这是碰上贵人了,我的命是施叔叔救的,干脆把这条命就到他手上吧。愣娃这样想着也就暂放下心中顾虑,用生涩的普通话说:“我是SX人。我也是姓施,……”
“啊!”施仁德先是惊奇,后又十分庄重地说:“既然我们都是姓“施”,那我们就是“同宗人”。
二、生世同吟
原来施仁德的祖籍是山西的,他的爷爷叫施恩常、奶奶叫张荷花、父亲叫施旺。咸丰十二年,施恩常带着妻子张荷花和3岁的儿子施旺走西口,来到堰卜营村扎站下(居住),置办了家业,后来又生了二儿子施盛。距离堰卜营村三里地有个渡口,是清康熙三十五年下旨设立的官渡,当初连通黄河上下游以及南北两岸的交通要塞,周边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在乾隆到咸丰年间最兴盛,曾有商铺八十多家、当铺五、六家。较有名气的宏发商铺,就坐落在渡口岸边。这是堰卜营村游宏发开的,商铺专门经营粮油。施恩常刚到堰卜营村,租住在宏发大院的一件老房子里。宏发商铺开始营业,雇佣施恩常当伙计打杂。由于施恩常富有经济头脑,又能打会算,后来商铺老板就让施恩常改做账房了。因黄河多次改道南移,渡口在同治十三年被废弃,官渡功能移到了包头南海子。宏发商铺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尤其是外出采办(相当于现在的采购)不得力。游宏发觉得施恩常性格直爽,办事利落,是块做采办的料,就让是恩常外出采办和对外送货。
施仁德曾经听奶奶说,他的母亲就是爷爷从路上捡回来的小姑娘。那年一个在寒冷的冬天,施恩常赶着马车外出给宏发商铺办事,说是给几家卖粮的送货。一大早车上拉了几袋子粮食擦黑走的,黑将来回家,车上还有半袋子粮食,也多了个小姑娘。当时小姑娘冻得嘴唇发紫,话也说不成了。尽管施恩常用棉衣包着小姑娘,可嘴唇早先受冻留有的寒气还是没能驱走。张荷花非常信奉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看见小姑娘十分可怜,就想尽办法施救,熬姜汤驱寒、红糖水补血气……救活了小姑娘。小姑娘很懂事,千恩万谢张荷花并告诉张荷花:“她叫春馨,今年11岁了”。张荷花问:“你姓甚?”春馨歪着头反问道“甚是姓?”张荷花看了看坐在炕沿边正往烟锅挠里装烟叶的施恩常。施恩常想抽袋旱烟减减困乏,见张荷花看他,忙停下装烟叶的手,与张荷花相对视一下,两人都笑了。他们笑得春馨有些不好意思,春馨红着脸说:“二老收我做干闺女,好不好?”说着就开口叫张荷花“干妈”。张荷花听了非常高兴,心说自己不也没有女儿。张荷花把春馨揽进怀里,把脸贴在春馨的脸上,一种亲近,一种温暖,一种幸福……百感交集。然后,张荷花给春馨一番梳洗打扮,小姑娘变成了“小美人”。
张荷花和施恩常一商量,收留春馨做童养媳,却是当亲闺女抚养。施恩常端详着春馨说:“春馨比14岁的大儿子施旺小3岁;比才7岁的二儿子施盛,大4岁。春馨和施旺般配,等孩子们再长大些儿,就他们圆房。”施旺知道了春馨要给他做媳妇儿,本来就特别喜欢春馨,当然高兴。他开始悄无声息关心春馨,吃饭时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顺口饭菜往春馨碗里夹,过年时母亲给分的好吃的趁家人不注意就给春馨装进了裤兜里。施旺对春馨的关心有时也会过头,情急之下会出面。施盛正是七岁八岁惹人嫌之时,时不时就说春馨是捡回来的,不是他们家的人。施旺就出来护着春馨,“小盛,你不能这样说你的姐姐春馨,她那么爱护你。你不记得那天老王家的孙子打你,你姐姐替你出了头?”施盛就急煞白脸说,“我不管,就要说。”施旺举起拳头吓唬打他,施盛就一溜烟儿跑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奶奶经常说的这句话,施仁德铭记在心间。只要遇到当紧关头,首先救人的命。当初急着救愣娃的命时,施仁德没来得及多想,只顾出手救命了。帮人要帮到底,救人要救到头。不管愣娃给出多大的难题,也得想办法,绝对不能不管。施仁德打定了主意。
愣娃真名叫施正茂,爸爸、妈妈的名字涉及隐私没有说。爸爸原来是SX省D市矿业公司的一位工程师,妈妈是SX省D市大学的教授,那年正茂还很小,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爸爸、妈妈接到单位领导的通知,让他们去偏远山村接受劳动改造。爸爸、妈妈被下放时,儿子正茂龄尚小,夫妻俩只好带着正茂。一家三口人从D市的干部家属房里搬出,到了一个偏僻的偏远山村住进一个农户的西房。白天,爸爸妈妈在农业社的生产队劳动。晚上,一家三口住在山村里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房子里。房东大娘对他们一家人很好,在爸爸妈妈下地劳动时,他们就把正茂就托付给房东大娘帮照看。正茂有时觉得无聊,就拿出来在D市念书时的小学课本偷偷看,房东大娘说怕惹祸,就让正茂把书藏起来。由于正茂的爸爸、妈妈都是勤快人,踏实肯干。刚开始虽然不习惯农活儿,可在善良朴实的农民帮助下,逐渐适应了。劳动改造了一段时间,山村的大队里向上反映说,两个接受劳动改造的人(施正茂的爸爸、妈妈)表现都挺好,先让正茂妈妈在小山村的学校当了老师,正茂就跟着妈妈能念书了。正茂爸爸的矿业专长在山村无用武之地,就让他仍然给生产队劳动。一家三口在小山村也还算过着安稳的日子。
世事难料!正茂做梦也不会想到:爸爸会被戴上“反革命”的帽子。那天一帮“闯将”去家里抓爸爸没有抓到,就去学校找到了妈妈。“闯将”让妈妈揭发爸爸的反革命罪行。妈妈竭力要为爸爸辨清是非,结果适得其反。她自己也被牵连进去,“闯将”们说妈妈是“反革命”庇护人。“闯将”一帮人连拉带扯就要带走妈妈。正茂眼见“闯将”就要带走妈妈,扑上去就咬住了拉扯妈妈的其中一个“闯将”的手,这个“闯将”恼羞成怒,飞出穿着大头鞋的脚,狠狠地踢在了正茂的肚子上,正茂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正茂自知人小势单救不了妈妈,就赶紧跑回家去找爸爸……正茂后来听说,那帮人把妈妈直接带到L公社,进行百般欺辱,妈妈不堪遭受凌辱就一头撞到公社大门的砖柱上想自杀,当时就昏死过去了……不几天妈妈去世了。
“愣娃”这个名字,是他爸爸被“闯将”那帮人带走前给起的。“闯将”进村抓他爸爸时,他爸爸正在地里劳动躲过了一时。可他爸爸回了村往家走时,见村里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当时心中就预感是一种不祥之兆。一进家,房东大娘就告诉他爸爸说来过一帮人抓他爸爸,转述了那帮人临走时扬言“要把老的‘反革命’整死、 小的‘毒草’铲除”。房东大娘好心相劝他爸爸,说那帮人气势汹汹,来头很猛。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果有躲藏的地方,还是躲躲吧。他爸爸千恩万谢房东大娘,说:“谢谢您!谢谢您!我真是无处可躲藏,就是有躲的地方也不躲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来找。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爸爸一转头正好看见了跑回来的儿子正茂,只见儿子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妈,妈,妈……爸爸拉住正茂的手揽进怀里,仿佛是一切都明白了。爸爸千叮咛万嘱咐正茂,“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管”。随后,爸爸安顿正茂:“此地不可久留。隐姓改名,远走他乡求生。最好把名字叫得越土越好,不妨就叫:愣娃。”刚说完,就听见院外人声嘈杂,知道祸事来临了。情急之中,房东大娘告诉爸爸她家有个地窖,平时放山药,紧要时可藏人,能容一个人。爸爸就让正茂下地窖藏起来,自己转身向大门走去。爸爸与那帮“闯将”一番争执无效,结果爸爸被“闯将”带走了。后来听说爸爸遭受好一顿折磨,就是不肯承应自己是“反革命”。“闯将”们气急败坏地把他爸爸送进了监狱,传出话说等把证据坐实了执行枪决。没出一个月,正茂又听到了不祥的传言,说爸爸在监狱中听到妈妈的死讯也割腕自杀了。
爸爸被带走那天是正月二十二。第二天,施正茂就改名愣娃,从老家跑出来,开始脸上还抹了一把锅底黑,后来脸上的黑没有了。行乞时就有热心人问他的姓名,他只说叫愣娃,再问就只是摇头。愣娃一路向北,心想往北走去大草原,当年妈妈对他说过,大草原地阔人稀,也好躲藏。一路走来,饥一顿饱一顿……昨日天快黑时,他走着走着两腿一软跌了一跤,眼见前面的村子,想站起来走进村子里,可浑身没一点劲,转头看见了路边那个瓜棚……
“感冒药买回来了”施仁德老婆开门进来了。
施仁德在老婆进门前,就已放开愣娃的手,起身站在了脚地上。他伸手从老婆手里接过感冒药,又对老婆说:“感冒吃面条最好!你就赶紧给愣娃做饭。”
老婆站在脚地上有些迟疑:“白面不多了,顶多也就是二、三碗了。”
施仁德看一眼老婆说:“做上两碗面条,再给滴上2颗荷包鸡蛋。”老婆听了转身去做饭。
施仁德把药盒里的说明书拿出来,细致地看了一遍,按说明的要求取出几粒药,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开水,让愣娃把药喝了,在炕上再躺下。
三、巧救宗人
愣娃老家是不能回去了,那该怎办呢?施仁德寻思着。他有个习惯,每当思考问题,总要先卷上一袋(根)旱烟(用烟叶卷的烟)。
施仁德坐到前炕的锅头,用左手从炕脚放的烟叶盒里取出一张卷烟纸,用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三个指头从烟叶盒捏些烟叶,然后撒在卷烟纸上,拧了一棒旱烟,整个烟身呈圆锥体,把圆锥底含在嘴里,划一根火柴点燃烟卷就可以抽了。卷烟纸是把孩子们用过的作业本、一页页废纸裁制的,每张按长约7.5公分、宽约3.2公分的标准做的;烟叶是花几块钱买的“猫挖心”(质量不好的烟叶);烟叶盒是个茶叶盒。那年在火车站,一位戴礼帽儿先生喝完茶叶就要把茶叶盒扔进垃圾桶。施仁德上前从垃圾桶捡回茶叶盒说:“铁盒子很精致,扔了怪可惜。”他拿回来就做了烟叶盒。
施仁德点上旱烟猛吸一口,然后从口中均匀吐出一个一个烟圈。愣娃说,他爸爸是一个工程师,被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工程师是国家的高级人才,怎么会是“反革命?”施仁德一点也不相信。
父亲施旺虽然没有多高文化,可受到爷爷奶奶的言传身教,在看问题、做事情上,经常给施仁德提迷(醒),动乱年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有的人借助开展运动整人,实则是公报私仇,把他们想整的人给捏造个罪名,先把人打到,然后添油加醋往死里整人。提醒儿子施仁德不要做这种昧良心的事情。施旺还说,常言道: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临。乡里乡亲,如果不是真正损害国家利益、破坏公共财物等,确实犯了重大错误,能保护的人,尽量想办法保护。
施仁德的母亲春馨因重病于上年去世,在临终前才把准备带进棺材的一个秘密告诉了他,就连他父亲施旺都没有告诉过。春馨的父亲(也就是施仁德的姥爷)实际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可春馨从出生到她悄无声息离开了家,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只是听她母亲说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做买卖,经常托人给家里捎钱和粮食回来。每次送粮食的人来了母亲都让春馨藏到小柜子里,给家里送粮食的人春馨也不认识。家里出事那天,大约有四五个黑衣人大呼小叫的闯进家门,说春馨的母亲是中共地下党人的老婆,不由分说就要把春馨的母亲带走。春馨的母亲一边说“我身上有腿有脚自己会走,不用你们‘搀扶’”。随后吐一口唾沫骂道:“呸!你们这帮‘狗特务’”。当时春馨正躲藏在家地上摆放的小柜子里,因为平时一有人来家里,母亲总是让春馨躲藏起来,等人走了母亲再唤她出来。见黑衣人踢开大门往院子里走时,母亲赶紧让春馨藏到小柜子里了。春馨在小柜子里,听到了狗特务说的话,也听见了母亲骂“狗特务”,当时她心里想着出去用扫地笤帚狠狠地打“狗特务”,不让他们把母亲带走。可她转念想到,平日里母亲嘱咐的话,“来人没有走时,就在柜子里好好躲藏,母亲不喊你出来,千万不能出来。”刚才听得真真切切,“狗特务”要把母亲带走。不一会听见开门声,后来是院里的脚步声。等听不到脚步声了,春馨心想母亲肯定被“狗特务”带走了。再也不会听到母亲喊她从小柜子里出来了,春馨就从小柜子里爬出来。
春馨只穿了鞋,没有穿棉衣,就拿起了地上放的笤帚。不顾寒冬腊月天气,冒着冷冻严寒,她追出去想救回母亲。结果春馨茫无头绪地追着,追着,……一个岔路口,她跑偏了,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后来她就冻得浑身失去知觉,一头栽倒了。
当春馨苏醒时,施恩常和张荷花也曾问过春馨的生世,可春馨只告诉两位长者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就什么也再没有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母亲经常对春馨说,不知道的不能说,大人做的事情,小孩儿不要多问不要多说。知道的不能说,不知道更不能瞎说,听到的传言不能随便乱说。春馨牢记母亲的话,要把话烂到肚子里。直至临终时,她才告诉了丈夫和儿子。如此说来,春馨是革命党人的后代,施仁德理所当然是老革命的后代。可施仁德牢和任何人提叙过,就连老婆也没有告诉。
至于爷爷怎么把母亲救回施家的,施仁德是从父亲口中得到的,施恩常给施旺讲过他救回春馨的那段往事。
无巧不成书,无奇不成传。春馨家遭难那天,施恩常正好给春馨家去送粮食,这是他第三次送粮食了。他赶着小驴车离春馨家的门口不远处停下,从驴车上取下半袋子粮食,背在背上刚要往大门口送,看见了一帮人押着个女人出来,再一看是接收他所送粮食的那个女人。施恩常赶忙把从车上背起的半袋子粮食放回车上,先躲离开是非之地,远远地观察动静。不用说不知道女人姓甚叫甚,就是男人姓甚叫甚也不知道。因为事先有人到宏发商铺付钱买好粮食,要求送到指定的地点。粮食送到门口说一声:“粮食送来了。”从家里出来个女人答道,“收到了。”然后就把粮食自己拿回了家中。根本互不知名。
那帮黑衣人把女人推进囚车带走了。不一会儿,施恩常又见一个小姑娘拿着把笤帚追出来,他不敢靠近小姑娘,只是远远跟着,最后小姑娘在一个僻静的地方……
施仁德又吸一口烟,缓缓地、均匀地吐着烟圈。他先看了一眼脚地上忙着做饭的老婆,又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愣娃。也许感冒药作用,愣娃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不时还发出轻微的鼾声。施仁德看了看炕墙角铺盖垛,他心想,5个人的被褥、枕头,折叠好垛起来、大概有1米多高。现在一家人睡在一条土炕上,已经够挤的了。如果再添个愣娃,该往哪贴挂(睡觉)呀。吃饭的问题倒也好说,就是再多一张嘴也不成问题,稀粥糊糊不缺短,也不会饿着,……哎呀!让愣娃住在自己家不妥。那么!能让愣娃走吗?“无家可归了”,“无家可归了”……愣娃哭得很伤心,很可怜。再说愣娃也姓“施”,常言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姓,天下施氏一家亲。我怎能不管呢,可怎么管?
“吆出羊来,吆出羊来……”是堰卜营村集体雇佣的羊倌老柳头粗犷洪亮的声音。
施仁德一拍脑门,“有了。”
四、时来运转
羊倌老柳头是外乡人,他的老家离堰卜营村不远。从堰卜营村走20里路到了黄河北岸,穿过黄河渡桥到了黄河南岸,然后再走15里路,就到了那个曾是不毛之地的小村庄。十年前,一个乞丐(老柳头)来堰卜营村行乞,多次上家门讨饭,引起了施仁德的注意。他专门了解了这个乞丐,知道了乞丐姓柳,当时大约有五十来岁、无家口,一个人吃饱全家都饱了。因为他面相显老,人们都管他叫老柳头。施仁德对老柳头又进行几次观察,觉得他虽行乞可人品正格。60多岁的侯大娘与施仁德是邻居,也是军人遗属。70来岁的韩寡妇是30来岁守寡的、无儿无女。老柳头讨饭这两家只去过一次,后来就总是绕开了。再说,老柳头行乞走在村里路上,村里的小孩儿追着骂他讨吃货,可他从来没有发火。当时正好堰卜营村集体准备雇佣羊倌,施仁德认为老柳头符合条件。他和老柳头谈及了雇佣放羊之事,老柳头乐于此事就接受了。老柳头白天放羊,吃饭在村里养羊户家轮流配饭;晚上睡觉,一个人在生产队饲养院的饲养员房住
前几天,老柳头叫嚷着自己上年岁了,一个人追撵500多只羊,人老了羊多群大,实在是力不从心,想让施仁德再给他配个打半子的小羊倌。如果让愣娃给老柳头打半子,不是正好就把愣娃的问题也解决了。愣娃白天跟着老柳头撵撵羊,晚上和老柳头住在一起。饲养院那间饲养员房子挺宽敞,一盘火炕能容下三四个人睡觉。施仁德这样想着,起身走出了家门。
施仁德到了院里,从自家羊圈把喂养的五只羊吆出来,又吆出了大门外,撵进了老柳头放牧的大群羊里。
施仁德走近老柳头说:“柳叔,你要的打半子的雇下了。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叫愣娃,今年15岁了”。施仁德有意把愣娃说成是他母亲的亲戚,因为村里没有人知道他母亲是什么地方的人。这样,施仁德巧妙的给愣娃身上罩了“护身符”。老柳头听了新雇佣的小羊倌的来头,当然非常高兴。再听说已经15岁了,心里一夺量,有句传统俗语“男人十五夺父子”, 具备承担家庭事务的能力,可担任家庭决策者了。给自己打半子,肯定错不了。于是连连叫好,“好!好!好!”随后又问施仁德:“人在哪里?”
“白天就先让愣娃在我家休息一天,晚上我把他送到饲养院,明天一早就让愣娃上工,与你一起去放羊。”施仁德用舒缓的语气把话说完。
老柳头听后,正合心意,满脸露出笑容。他原本每天觉得有些孤单,白天有羊作伴还不怎显得寂寞,一到晚上没个说话的人实在无聊,有时会无端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
晚上吃过晚饭,愣娃的感冒好了。愣娃觉得一天的时间过得真快,就像一眨眼的工夫。上午施叔叔给他扎过针、吃上药,又让他睡了一觉。他醒来后,2碗面条2颗荷包鸡蛋吃下肚,感觉浑身就有劲了。下午施叔叔又给他喝了感冒药,刚喝完药,头一挨枕头又睡了一觉,醒来后头一点也不昏了。晚饭,他吃了一碗酸稀粥一个杂合面饼子,身上觉得非常精神,和正常人一样了。
施仁德见愣娃感冒好了,就不留愣娃在自家住了。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施仁德先把家人叫到一起,郑重其事告诉家人,愣娃是他们的远房亲戚。他看了看儿子和两个女儿,指了指愣娃说:“他叫愣娃,与你们的奶奶系亲,和你们兄妹是同辈。”然后,让愣娃管他的老婆叫婶子,愣娃比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大,称呼弟弟妹妹。
施仁德又对老婆说:“愣娃是咱们的亲戚,现在他想在咱们这里找个活儿干,我让他给老柳头打半子放羊,去饲养院住。你就把凉房那套铺盖,先拿出来给愣娃带上”。
老婆说:“那套铺盖不是妈(她婆婆)活着时说是给家人备用的嘛?”
“对呀!愣娃是咱们的亲戚,正是和妈系亲,不就是家人?”施仁德喜笑颜开说着,紧接着催促老婆去凉房取回铺盖。
愣娃抱起婶子递过来的铺盖卷,谢谢婶子!别过弟弟和两个妹妹,就跟着施仁德向饲养院走去。
去饲养院路上,施仁德又语重心长安顿愣娃,你的生世对村里任何人不能说,包括咱们的家人,还有老柳头。“名字就叫愣娃,是施叔叔母亲的远房亲戚。”施仁德又叮咛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富余话一句也不要说。”愣娃不停地点头,把施叔叔的话铭记心中。后来愣娃在村里不多言不多语,甚至用傻笑敷衍村里人问话。
到了饲养院,一进家门,老柳头在炕上靠着他那卷铺盖半躺着。他看见施书记引着个人进来了,赶忙起身下了脚地。他看了一眼,说娃娃稍有点大、说后生还有点小。老柳头心里明白了,这就是新雇的小羊倌。施仁德迎上前先握住老柳头的手,然后把愣娃叫到老柳头面前,让他叫柳爷爷。愣娃脆生生叫了一声:“柳爷爷”。老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奥”。从此愣娃晚上与老柳头住在一起,白天和老柳头搭伴儿放羊。
堰卜营村的人都说愣娃很幸运,认了门亲戚,找了座靠山。可有谁知道愣娃心上有一道难以治愈的伤痕?
正茂(愣娃)家残遭不幸后,就连唯一的亲姑妈、仅有的亲舅舅都不能照顾他。那次午饭时间,正茂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偷偷跑到了居住农村的舅舅家,见锅台上一只碗里放着吃剩的几瓣山药(土豆),舅舅说让正茂吃吧,妗妗却说那是准备喂狗的狗食,不让给妨娘克爹的丧门星吃。妗妗不让正茂吃不说,还恶语伤人,令人气愤。愣娃当时想,妈妈当教授时舅舅经常去家里,有好吃的妈妈准是惦记着舅舅,有时舅舅吃了不说,临走时妈妈还要给拿上。舅舅家喂狗的山药,妗妈说不让正茂吃,舅舅就连个屁也不敢放了。相比之下,正茂怎能不伤心?那次去了姑姑家更让正茂伤心,刚一进门,姑父从外面水井挑回一担水,提起桶就往水瓮里倒水,就扭过头来冲着正茂喊:“没有一点眼头见识,看不见大人正忙,你来凑什么热闹?妨的你爸爸成了“反革命”还不够,又来连累我们家。赶快出去!”正茂扭头出门后甩上门就跑,听见从凉房出来的姑姑喊他,可正茂就是没有回头。正茂心里清楚,姑父脾气暴躁又粗鲁,姑姑没少挨姑父的打骂,自己就不回去再给添堵了。失去最疼爱他的爸爸妈妈,亲戚们都不愿意搭理他。正茂要远离让自己伤透了心的亲戚,从此再也不想提起他们。只待有一天,有一天……
不过,逢年过节,愣娃总要买祭品,到村外的十字路口遥祭远方爸爸妈妈的灵魂,告慰亲人:正茂(愣娃)过得挺好,让亲人九泉下安息。
不知不觉,愣娃(正茂)跑出来已有9个年头了。也就是说跟着柳爷爷围着堰卜营村,吆喝着一群又一群羊,已经走过了9春夏秋冬,由当年的小男孩儿变成了24岁的年轻小伙子。愣娃的心里生理也日渐成熟起来,萌生过娶个媳妇儿的念头。
老年人常说,老天眷顾苦命人。也许愣娃算苦命人,苍天把鸿运降赐于他头上,让愣娃交上桃花运,成了赛诸葛家的三女婿。赛诸葛其实不是他的姓名,由于他年轻时做事爱打“小算盘”、精明善事,因此村里人不知是褒扬还是贬低,给他送了个外号“赛诸葛”,这个外号就取代了他的姓名。赛诸葛的姓名人们就淡忘了。
出乎村里人意料之事,他们就会评头论足:赛诸葛是村里数得出的精明人,他家三闺女梅花是老两口的掌上明珠,许给了愣娃。明珠配羊倌,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有人分辩说,不是赛诸葛把三闺女聘给愣娃,是愣娃到赛诸葛家做上门女婿,保媒的主要是侯大娘。
闲话归闲话,事实是事实。实则是村里人不理解赛诸葛的苦衷。赛诸葛的老婆接二连三生下3个闺女后,赛诸葛本想让老婆再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花了不少工夫实施过所谓的“造人计划”。不知是计划没有赶上变化,还是老婆没有很好配合,最后还是没有生出儿子。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赛诸葛眼看着3个闺女都出脱成大姑娘了,开始谈婚论嫁。于是,赛诸葛把大闺女、二闺女相继出聘到了外村。唯独把三闺女留在了身边,他要招上门女婿,顶立门户。
赛诸葛把做凉房的西正房腾出来,准备给梅花和上门女婿做婚房。开始实施招上门女婿的计划,他搬动了侯大娘,给梅花保媒。
侯大娘是个热心人,跑前忙后为梅花保媒五六桩,男方开始都积极上门相亲,可一提到婚配后当上门女婿,就一个个打了退堂鼓。眼看着说一桩一桩不成。赛诸葛心里开始着急,侯大娘做媒照忙不停。
侯大娘望着打了退堂鼓的一个个精俊后生的背影,为这些后生惋惜,没有娶梅花做老婆,是这些后生没有这份福气。侯大娘心想,当初想给愣娃保媒当上门女婿,怕赛诸葛不同意。给梅花保媒五、六桩不成,现在正是给愣娃保媒的机会。
愣娃其实是个牛皮灯笼肚里亮。也就是说,愣娃心里比谁都精明、亮堂。愣娃虽然和村里人不贪言不接舌,甚至问死问活不说话。可愣娃懂得感恩,知道是堰卜营村收留了他,知道施叔叔一家和村里人对他的好。愣娃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张家盖房把愣娃叫上,李家种地喊愣娃帮忙,王婶家男人外出打工,二个孩子还都小,家里暂时没了扛重那轻的男劳力。那天猪跑出圈了,娘三怎么也要不回去,只好招呼愣娃来,这才帮忙硬是逮回去……这些侯大娘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脑里。
无儿无女的侯大娘,自从曾获得革命军人称号的老伴去世后,她一直享受军人遗属优待,大集体时,生产队社员分啥,给她分一份。她有了承包责任田,村支部书记施仁德没有忘记她这个军人遗属,专门排愣娃为她耕种承包地,春种夏锄秋收冬储,全由愣娃负责。愣娃吃苦肯干,勤快朴实。侯大娘早把愣娃亲当亲儿子看待了。“娘给儿子装罗娶媳妇这还有错吗?”侯大娘反问自己。
赛诸葛招上门女婿,不妨让愣娃入赘。让梅花和愣娃成亲,侯大娘把这一想法和赛诸葛一说。赛诸葛听后,连忙摇着头说,愣娃不配!愣娃不配!一个羊倌怎能配不上我家掌上明珠。赛诸葛说完仿佛感到有些失言,又勉强笑了笑对侯大娘说,辛苦侯大娘了,咱们还是从长计议。考虑欠妥,再考虑考虑。
侯大娘走后,赛诸葛不停地盘算,眼看梅花已25岁了,侯大娘想到的年轻后生,都做媒试探过了,没有一个愿意入赘,招上门女婿一筹莫展。也许命当如此,该让愣娃走运。搁了没几天,赛诸葛思想悄然来了个360度大转弯,断然决定招愣娃入赘,当上门女婿。
五、喜结良缘
赛诸葛后来主动找了侯大娘,一再重申:上门女婿的先决条件,生下儿子必须随梅花姓“成”。然后他说同意愣娃入赘,当上门女婿。侯大娘乘热打铁,赶紧找来愣娃,把赛诸葛招婿入赘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诚心诚意成全愣娃的婚事。
愣娃只要一表态,就能当赛诸葛的上门女婿。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冷手取热馒头。天下竟然真有这样的好事。愣娃早就想过成家了,可一想到自己遭遇就打消了念头。按理说,这好比瞌睡给了个枕头。可愣娃当时却来了一句:“我再考虑一下”。随后他冲侯大娘笑了笑,又扮了个鬼脸。侯大娘明白了愣娃的心事。
愣娃转身去了施仁德家,婚姻大事本应父母做主,现在施叔叔和婶子就是愣娃的再生父母,他要征得施叔叔和婶子的同意。施仁德一听愣娃要做赛诸葛的上门女婿,特别高兴。赛诸葛虽然平时爱打“小算盘”,善于精算,却勤俭持家,人品正格。他家三闺女梅花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愣娃娶了梅花也是他的福气。至于当上门女婿,这样更好,娶了媳妇有了房住,有了家口也就多了亲人。征得施仁德同意,愣娃马上去找侯大娘应诺了婚事。
愣娃和梅花的婚事,一切从简。婚礼那天,赛诸葛只请了施仁德做证婚人、侯大娘保媒人,两个出聘的女儿、女婿携子女。完婚后,一对新人住进了赛诸葛早给收拾布置好的婚房。
就在愣娃结婚前一年,实行“封山禁牧、舍饲圈养”政策,不让再放养大群羊,村里也就不再雇佣羊倌了。老柳头说要落叶归根,不当羊倌就会了老家。愣娃暂住饲养院,转包了村里外出打工人员的30多亩土地,开始发展种植业。
娶了梅花,融入赛诸葛家。愣娃更是勤快肯干,全家人无不喜欢。家里家外,愣娃总是冲锋陷阵第一个。精心规划了承包地种植计划,发展种植业积累了资金,先买了50只羊开始发展养殖业。春天耕种散肥;夏天锄草浇水,秋天收获归仓,逐步实现机械化作业。就是冬闲之日,愣娃也不闲着,总要开着新买的小四轮车,揽些零散业务跑运输,挣钱补贴家里开销。
结婚一年后,梅花生了一个儿子,可把赛诸葛高兴坏了。为了给孩子起名字,赛诸葛翻箱倒柜,把当年做算命先生用过的书翻出来,想给心目中的孙子(外孙子)起个响当当的名字。他给孙子起了好多名,总觉得不中意。只好跑60多里路进县城,他找到专门起名字店铺,通过周易起名、生辰八字取名,花了几十元,这才心里踏实了。前后折腾了一个来月,终于给孩子确定了姓名:成永根。赛诸葛解释:“成永根,给老成家栽下永远的根”。村里人由赛诸葛孙子姓“成”,这才想起来赛诸葛原来姓名是:成精柱。不过,村里人还是叫他赛诸葛。
有小不愁大,就怕生不下。这句话赛诸葛经常挂在嘴边,每时每刻想着成永根的未来。他曾慨叹:“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不知不觉,成永根小学念完,上了初中,从初中进了高中三年毕业,考上了重点大学。在成永根拿到“985”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天,70多岁的赛诸葛乐得合不拢嘴。本来是外孙子,赛诸葛刚就要当成载根立后的亲孙子,把自己积攒下的一些钱拿出来让永根上大学花销。他身旁站着的愣娃一口一个爹不用,爹不用,赛诸葛更是高兴,认定成永根就是自己的亲孙子。
愣娃看着出人头地的儿子成永根激动得心里翻腾起来,如果没有施叔叔全力拉扯,自己凭什么能在堰卜营村落了脚;再要是没有侯大娘尽心成全,自己又怎能娶上梅花做老婆,生了儿子永根。施叔叔和侯大娘的大恩大德,愣娃铭记心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愣娃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那年施仁德生病住进沙城县医院,本来施仁德三个子女都是国家工作人员,懂得“为国尽忠、为家尽孝”的道理。他们虽然上班工作很忙,可个个都要尽孝心,兄妹们商量好,轮流给生病的父亲陪床。愣娃死活不答应,说弟弟、妹妹们是国家干部,上班工作忙。愣娃哥我是种地的做营生自由。又说施叔叔对他恩重如山,一直无以为报,这回……愣娃硬是把陪床的事宜包揽下来,病床前陪伴伺候施仁德1个月多,始终如一,精心侍奉,端屎送尿,毫不嫌弃。那年侯大娘去世时,愣娃哭得很伤心,为侯大娘送终,像儿子一样披麻戴孝,并将侯大娘的棺椁埋葬在村南那块自家的承包地里。
村南的承包地里种了葵花,愣娃到地里干活儿。从北地顶头向南地顶头打切枝头(葵花杆上滋生出多个小葵花头),不由得想起了施仁德的好。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堰卜亥营村在不违反土地承包政策的前提下,进行“退出、补给”内部平衡小调整。那年施仁德儿子考学毕业分配了工作,他把儿子的3亩承包地收回集体,通过村民小组会讨论,最后承包给了愣娃。从此愣娃就有了承包地。这是一块水浇地,愣娃曾在这块地下过功夫,硬是打磨成全村数一数二的吨良田。小麦套种葵花,收割了小麦再管护好葵花。愣娃干活儿一点也没觉得累,轻轻松松就来到土地的南顶头,看见了侯大娘的坟头愣娃心里一酸,又想起了侯大娘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苦是奴才,受了又来;做事勤快,苦尽甜来。愣娃原来好像没有琢磨出其中道理,现在想起来正要想个明白,想个通透。
“今天是个好日子……”愣娃裤兜里装的手机设置的彩铃响了,优美的歌声打断了愣娃的思绪。
愣娃赶忙接起电话,是儿子成永根打来的。永根说自己大学毕业了,又考上了出国留学深造的研究生。愣娃接完电话,心里甜丝丝的,好似喝了蜂蜜一样。
愣娃暂搁下手头农活,一口气跑回家里,正好岳父、岳母都在他们的屋子里。当愣娃万分激动地把永根传回来的好消息,一字不落的说出来,妻子梅花一听儿子要出国留学,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岳母听了外孙子长了出息,高兴得竖起了大拇指;唯独老岳父赛诸葛听后默默不语,忽然长叹一声:“唉!这(永)根怎么还要出国?”
愣娃不明白赛诸葛的心思,仿佛又听懂了赛诸葛说的话,就顺着岳父的话茬说:永根考住了研究生,就是要出国留学了。
成永根出国留学走后,赛诸葛整天思念永根,耄耋之年的赛诸葛终于经不住日思夜想的痛苦折磨病倒了。就在成永根出国留学走了三年后的1天,赛诸葛在相思未了中离开了人世,临终时嘴里反复唠叨着:永根,永根……愣娃料理完岳父赛诸葛的丧事后,逢人就悲伤地说,爹多想再见永根一面,可就是……永根他姥爷是带着遗憾走的。
五年后,成永根出国留学归来,在京都一个科研机构从事研究工作。成永根常为姥爷临终前未能再见一面感到后悔。
又过了几年,成永根在京都成家立业了,住上了三室二厅双卫的楼房,高层双电梯。小夫妻俩添了一个儿子。此时愣娃的岳母也去世了,愣娃和梅花夫妻俩在堰卜营村无牵无挂了。永根就接二老进京一起生活,愣娃让梅花去了,说自己不习惯城市生活。其实愣娃心里还有牵挂。
六、执念坚守
时代发展进入新世纪,八十五六的施仁德,早已卸任了。施仁德不再担任堰卜营村党支部书记了,可村民们依然敬重他。
施仁德的村党支部书记是在新世纪之交卸任的。他为眼前堰卜营村日益蓬勃发展的事业,感到无比欣慰。面对新时代新要求新发展,深感自己力不从心。渠路林田综合配套、农牧业一体化产业化经营,过去传统种地,现在科学种田……自己的老办法与年轻人的新做法相比,施仁德自愧弗如。主动辞职,甘当伯乐,向组织推荐了村里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接任堰卜营村党支部书记一职,坦诚把重担交给了新时代年轻人。
前几年,施仁德的儿子想接父母进城市生活,施仁德是说死说活不同意,说这辈子不想离开堰卜营村。施仁德还在堰卜营村居住。
愣娃非常敬重施仁德,施仁德更加关心愣娃。愣娃不愿离开施仁德,更不愿离开堰卜营村。那年愣娃(施正茂)父母的冤案得到了平反昭雪,党组织几经周折才找到施正茂,原来就是堰卜营村的愣娃。当时愣娃可以当一名国营工,进城市生活。相关部门让愣娃把名字改回原来的姓名:施正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个厂矿国营工的指标,对于抱有一种坚守的愣娃毫无吸引力。他没有讲出任何理由,就三个字:不愿意。没有去办理当国营工的手续,也就没去D市生活。
愣娃继续留在堰卜营村,踏踏实实当农民。刚迈进新世纪,愣娃租赁转包了村里外出人员的承包地,实行立体化种植、种养业一体化经营,后来愣娃成为龙海乡赫赫有名的种养业能手。伴随着新时代发展进程,年已五十大几的愣娃,反倒不再默认命了,在堰卜营村的热土上做了一篇新文章。他改良70多亩碱性地、养殖200多只羊,兴办了正茂农牧业公司,大力发展科学种养业,实行农牧一体化经营。愣娃成为沙城县种养业一体化经营示范户。
愣娃还叫愣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