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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璐(馨璐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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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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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节:献给父亲的生命挽歌

“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下退,听相爷把话说明白。”苍劲有力的秦腔穿越时空,回响在这片父亲挚爱的热土上时,距离父亲罹患胃癌去世已过去了十七年。无数个无法释怀的夜里,他站在塬顶在无人的旷野吼着秦腔的画面,最后时光无法割舍家人的留恋眼神,临终时眼角无声滴落的眼泪,都成为难以忘却的生命挽歌。

       成长岁月中,父亲在我心中不仅是温暖有爱的伟岸形象,更是通晓天文地理的孺慕偶像。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为人能说会道,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角”。印象中,村里的红白喜事大家请他,乡里乡亲调和说事大家请他,来自省内外的秦腔业余剧团的人也来请他。

据父亲讲,他打小丧母,为了生活十岁就进了火柴厂当童工,因为背不动比他人还高的背篓,不得不转行进了火柴厂隔壁的县剧团。长相俊俏、人又机灵的他深得师父喜欢,将他带在身边学唱男旦。他人前学习人后下苦功夫:瘦小单薄的身子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躲在偏僻的场地吊嗓子;一有空就练灵动眼神,前后左右转动眼珠直到转到眼睛发直;练花枪失手戳到了自己的下巴,留下一道并不明显的烙印......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懈努力,初登舞台的父亲,凭借俊俏的扮相、窈窕的身段,配合灵动伶俐的眼神、清亮绕梁的唱腔、翩然翻飞的水袖和飘逸如仙的台步,引发台下掌声雷动而一举破圈。随着舞台演出经验的不断积累与丰富,他成了颇有名气的“角”,在人气与口碑上已隐约超越自己的师父。这些让一向习惯了鲜花与掌声的师父心生不满,于是趁他一次热场休息的空档,递了一杯放了耳屎的热水,喝下后声带受损,自此完全失音。

无奈,父亲只能吞下眼泪转居幕后。但,不肯认输的他又怎甘就此埋没?他一个人偷偷找到无人的地方坚持练声:从最初的嘶哑到逐渐的沙哑,再从沙哑到带着颤音与悲怆的粗犷男声,音域低而浑厚,暗藏与命运抗争的嘶吼。父亲,再次以坚韧的毅力,通过一年的隐忍蓄势,从台后转至台前,从青衣转行花脸,用眼神中的沉稳不屈与特殊花脸唱腔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华丽转身的同时扬名圈内外。正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拼劲与才华,领导破例提拔他负责整个剧团的后勤采买工作。作为最年轻的管理干部,父亲那几年顺风顺水,且在团内人气、威望日趋渐长。但就在事业稳步上升时,一次200元现金的意外丢失,让他犯下大错,不得已调至安康秦剧团。在异地工作的那些年,父亲一直处在无限懊悔中,后因与领导意见不合,申请返宝工作。当孑然一身的父亲拿着一纸调令兴冲冲返回家中时,却遭到爷爷的无比嫌弃。“一个月工资就二三十块,连全家都养活不了,还不如回生产队挣工分。”就这样,爷爷生生扣下了父亲的调令不让他前去报到,抗争几次无果后,他彻底死了心,开始扎根黄土地,成了一名实实在在的农民,如爷爷的愿挣上了工分。

父亲的个性与才华注定他在哪里都会成为耀眼的存在。在生产队时,他当过村支书、小队队长、会计,但不管多忙,只要有空闲他都会拿起院中的棍子练功,双手交错间将粗粗的长棍玩成了残影。他会时不时站在塬顶上吊嗓子,自创的颇有辨识度的花脸唱腔,让二兄从此迷上了秦腔。还会滴溜溜地左右转动眼珠,逗得我开怀大笑。当时的乡村生活并不丰富,可我们家到了晚上却分外热闹:总有拿着二胡、铙钹和锣鼓的秦腔爱好者上门,拉着父亲一起唱《三对面》《斩单雄信》《三娘教子》等秦腔折子戏。我每每被父亲硬拉着在一旁听戏学戏,不知不觉间竟也学了不少戏,成了小伙伴们艳羡的对象。

许是根植在骨子里的秦腔火种始终未熄,父亲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后,终是拗不过自己的戏曲情怀,接住了业余剧团团长抛来的橄榄枝,开始走南闯北四处演出唱戏。他也曾在暑假时带着我下乡演出,与其他剧组工作人员的孩子们玩在一起,练习下腰、劈叉,时不时还拽上两句戏文。尤其是父亲每次上场时的两句词:“爸爸的娃娃!”一旁的四个小兵就会一同齐喊回应:“娃娃的爸爸!”甚至还临时客串了一次秦香莲的女儿,当时没有合适的小演员,父亲哄我说只要我演好这个角色,就带我买好吃的。“司阿姨做什么动作,你就跟着做什么动作。表现出害怕和哭的表情就行。”耐心叮嘱后,我被拉到后台以最快速度化妆打扮一番,扮演秦香莲的司阿姨就拽着我冲上了台。伴着如雷鼓般的心跳,我小心翼翼拉着她的手,一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面临追杀时,跟随司阿姨左躲右闪;跪地哭诉时,又有样学样地一边跪一边往前挪着求饶。下台后,父亲、司阿姨和剧团其他演职人员全为我竖起了大拇指,父亲不仅兑现了他的承诺,还带我到剧场一旁的照相馆照了一张未卸妆的照片,这也成为此生我与秦腔最深的羁绊。

与此同时,大我九岁的姐姐在母亲的劝说下,跟随父亲正式学戏跑草台班子。姐姐学得是小生,父亲一边嫌弃她是“月白嗓子”,一边倾注自己一生的心血严格培养。她也争气,学得格外刻苦认真,且凭借自己干净俊秀的扮相和扎实感人的唱功成为剧团力捧的“角”,还被甘肃一家县剧团当作人才引进。我11岁那年,20岁的姐姐在当地戏曲汇演中获得表演二等奖,成为报纸大肆宣传的戏曲新秀。得知这一消息时,父亲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眼睛亮得吓人,甚至还高兴得喝了几杯白酒,连声说道:“出息了!出息了!”

之后的生活,父亲因培养出戏曲新秀而在圈内名声大噪,接到了更多的演出邀请,继续着四处奔波的生活。期间,16岁的我被录入卫校开启新的学习阶段,姐姐也成家有了孩子。在一次演出归家后,父亲看到膝下两个女儿环绕,争着抢着说要给他和母亲养老时,不由满足地喟叹一声:“人生如此足矣!”然而,命运却残忍地撕裂了这份幸福。在父亲又一次赴外地演出时,姐姐因一场意外车祸永远驻留在了26岁!当父亲返家时,迎着母亲汹涌的泪意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再也维持不住自己往日的从容淡定,一声悲鸣伴着压抑从胸腔喷涌而出:“我的儿!你叫爸如何活下去?”

世间最大的悲怆,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亲一夜白头、相拥而泣的场面成为年少的我记忆中无法挥去的场面,至今仍走不出那个16岁的夏天……

自此,父亲按下了暂停键,对着姐姐的大幅剧照唱《三娘教子》中的老薛宝片段不时哽咽,抽出更多时间陪伴照顾因丧女而疾病缠身的母亲。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神,多了沧桑和无法言喻的生活的伤;他一向挺直的腰背,开始逐渐变弯。那一刻,我意识到:父亲老了!

除了偶尔在家门口受邀吼一两嗓外,父亲虽不再四处演出,但长达半个世纪与秦腔的相伴相依让他早已融入了骨血,赋予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声带的自主反应让他不由自主保持着练功吊嗓的习惯。这种习惯在日常边干活边哼唱的秦腔片段里,在随手拿起各种家伙什轻车熟路的翻飞转身中,在抓着门框吊着身体维持力量训练的坚持下……除此之外,父亲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种深沉与寄托,多了一种我年龄无法承载的负荷与压力。身处这种压抑又沉重的家庭氛围,我被迫着快速成长,更想通过自己的陪伴与抚慰能让父母早日走出内心的煎熬。

3年后,我如愿分配到一家在当时看来安逸稳定的职工医院工作。通过7年的努力,我一步步进入管理层,有了自己的小家与孩子。我的个人成长和小日子的滋润父亲看在眼里也喜在心上,他将更多的时间用来照料与陪伴逐渐病弱的母亲,珍惜着与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年轻时,我没照顾好你!现在老了,我要用后半生弥补我年轻时犯下的过错!”常常,父亲会赔罪似的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母亲听到这样的话时,会抬起愈加佝偻的腰背,望向父亲的眼神闪着复杂。生命中的最后十余年,父亲与母亲之间相处融洽,父亲承包下了做饭、打扫等几乎所有的家务,还与母亲尽己之能地帮衬着兄长们卖菜、卖面皮,带孙子孙女,始终未能真正地歇下来。“人越老越要动。”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期间,一直跌跌撞撞前行的二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并全权委托父亲监管着翻建家中的房子。2002年,父亲忙碌在宅基地的修建现场,在房子修建完成时,他向二兄提出了一个隐藏已久的请求:“乔迁宴上我要唱秦腔,你请个人帮我录个像做个纪念。”二兄爽快答应了,请了专业的影视公司为父亲全程录制演唱视频,并制作成录像带收藏。录制当天,正在上班的我并没有在现场目睹,但事后据二兄说,父亲当时一口气演唱了《铡美案》中的三对面片段和《三娘教子》中的老薛宝片段。在唱到“见三娘上了气机房打座,不由我老薛宝好不伤心”时,父亲眼中闪动着泪光几不成调。

这样平静的生活没过多久,福祸相依的命运却再次给了父亲当头一棒:2004年,二兄突然得了急性出血热,送到医院时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那一刻父亲脸色白得吓人。在二兄辗转几家医院救治期间,是父亲衣不解带守护了整整一个月,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经此一事,父亲更加看重亲情。但屋漏偏逢连阴雨:2006年,长期心情抑郁的母亲稍一活动就胸闷气短,冠脉造影后需要手术治疗。父亲不敢直面手术的煎熬而选择在病房等候,所幸一切顺利,母亲挺过了手术关,配合药物治疗一年半后病情趋于稳定。

长吁一口气的父亲还没缓过劲,又被一伙骗子用一颗裹着锡纸、小拇指大小的石头冒充玉石,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从他手中骗走了1.3万元现金。这件事成为父亲心中始终过不去的心结而不断自责。当我回家后看到父亲神情郁郁,唉声叹气,问及原因时他却吱唔其词不肯言明。后来还是母亲偷偷告知我实情,为了平复父亲心情,我与老公商量后将一万元现金送到了父亲手中。“爸,事情过去就放下吧。这钱你收着先用。”那一刻,我看到了来自父亲眼中的泪意。那之后,父亲努力调整自己的心绪,表现出积极乐观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吊嗓子练功,但直到父亲临终前叮嘱母亲,让她把当年那颗收在箱底的假玉石放在他的棺材中时,我才明白:那件事是藏在他心底、始终拔不掉的一根刺!也成为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身体比你好,会走在你后面。你放心,不管生病还是出什么事,都有我在你旁边陪着。”说这话的父亲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会率先母亲一步亮起了“红灯”:2008年地震刚刚结束,他就被查出罹患胃癌。我瞒着父亲说,他的胃上长了一个良性囊肿需要手术切除。精明如父亲,从种种迹象早已猜到了结果,只是不愿直面地选择了相信。为了让父亲配合术后定期化疗,医生选择了将真相告诉了他。我看到,当听到自己得了胃癌时,父亲有一瞬愣怔和失语,然后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术后八个月的时间,父亲一直和病魔积极抗争。不足九十斤的体重让他显得愈加孱弱,发黑暗沉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犹如随时都会飘落的秋叶。那段时间,我用刚买的小POLO载着父亲时常奔波在医院与家之间,有时还会开车带他们到周边观景散心。那年我们也在西安安了家,与老公商量后,打算开车带着父母让他们在西安小住一段换换心情。记得那是冬天,开车去西安的时候天气还好,但刚到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本来答应在家中小住的父亲也突然变了卦,非要第二天跟我一起乘坐火车返宝,且怎么劝都不听。无奈,第二天我就买了票,匆匆带着父母返回了宝鸡。本以为还有机会带父亲再去西安易俗社看看秦腔演出,没想到这趟西安之行竟成为生命中的唯一。

从西安回来后,父亲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人虚弱得连身体都支撑不住。“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他发自灵魂的质问。从不愿接受到愤怒不甘再到慢慢适应,父亲开始变得沉寂,常常坐在院中望着门外的柿子树发呆,催着二兄给他打墓。甚至他提出,让母亲陪着他去看看打好的墓地,还让母亲陪着他在里面躺一躺。父亲逝于第二年的六月,离世的前一个晚上他回光返照,拉着二哥说了一晚上的话,回想他一生中和秦腔相关的高光片段。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接到二兄的电话:“咱爸昏迷了!”遵从家中长辈们所说的习俗,我们将弥留之际的父亲从病房接回了家,当天下午他就发起了烧,迟迟不愿咽下最后一口气,我知道他是割舍不下我们,因为他病中曾向我喃喃自语:“我还想再活个一二十年,带着你妈四处转转,看着孙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我泣不成声地为父亲用温热毛巾擦拭着身体,试图让他最后的时刻舒服一点,但无济于事。直到父亲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无声掉落,滚烫的双手无力垂下时,我知道,陪伴我35年的父亲终是去了!

为父亲办理丧事期间,长兄告诉我一个让人无法置信的残酷真相:“咱妈后背上那个刀疤,就是咱爸年轻时家暴咱妈伤到脊柱做手术留下的!”原来,年轻时的父亲是个大孝子,每次从剧团休假回家,爱抽烟喝酒的爷爷就会向他告状,说母亲不孝顺,不给他买烟酒。而事实则是,爷爷为了抽烟喝酒不仅偷拿了家中的钱,还偷卖了家中的粮食。但父亲却听不进母亲的解释,在爷爷的一再怂恿下,与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并动了手。原来,那个从右侧后腰斜斜跨越脊柱攀至对侧肩胛骨下、状如一条丑陋蜈蚣似的长约十几公分的手术疤痕,就是父亲那时的激情之举下对母亲造成的永久伤害,让她从此往后余生都无法直起腰背。原来,父亲晚年之所以全心全力照顾母亲,就是为了内心的救赎......

父亲去世后,我成为母亲最大的依靠,逐一实现了父亲生前向母亲承诺带她四处转转的遗愿:到天安门广场看奏国歌升国旗;体验海浪沙滩,品味海鲜大餐……当又一年的清明节到来,母亲执意让我带着她到父亲坟前祭拜。“爸,我带着我妈看你来了。”母亲默默地上香、烧纸,然后望着坟头虽经清理却依然倔强伸展着的迎春花枝。“我年轻时是恨你爸的。后来你出生后,他脾气慢慢变好了。再后来,你姐出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总算让我过了几年好日子,我心里早都原谅他了。其实,你爸也是个苦命的,从小没爹疼没娘爱,干什么都得靠自个......临了能享福了又得了这个病,唉!”一声喟叹中交织着父母多少爱恨情仇,并随着去年母亲的离开而消弭于红尘俗世。

父亲一生给予我的、浓郁如秦腔般厚重的父爱,虽相隔着时空山河却依然热烈真切,是陪伴我成长岁月与前行路上不可或缺的最温暖的人生底色。如今,我再次捡拾起与父亲生命浑然一体的秦腔学习。当“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威往下退,听相爷把话说明白”的唱腔再次响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伴着他特有的激越昂扬、铿锵有力的呐喊与我的声音交叠延展,这首向他致敬的生命挽歌也传唱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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