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只蝉为什么要放了?”
男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满满的求知欲。
“宝,这只蝉已经长出翅膀了,不能吃了,所以要放了。”
爸爸的声音缓缓的,耐心传授着自己的捕蝉心得。
此时正值傍晚,河堤公园人来人往。酷热难耐的一天后,人们贪婪地呼吸着渭河飘来的潮湿水气与枝叶摇曳带来的丝丝微风,希冀以此来消去全身的燥热。
声音是在人群中突然传来的,父子俩的对话具有莫名的穿透力,穿透交织的人流直击耳膜。大家不由自主朝着声音源望去,那是一对脸上洋溢着蓬勃朝气的年轻父子:父亲的手里捏着一只体形瘦小的蝉,刚长出来的蝉翼在夕阳余晖中显得透明脆弱,皱皱巴巴的就像刚从压缩包中取出的衣服,有些瑟缩和委屈;男童则仰着小脑袋,一脸崇拜地望向自己的爸爸,一边认真听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应和。只是那只被捏在父亲掌心的蝉,连一声鸣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这知了猴啊,在地底下潜藏了整整三年,那可是吸收了地底下的精华与灵气,全身营养价值很高,吃了对人的身体可好呢。”
这是一位一手持手电筒、一手刚捕获一只刚刚破土而出未及羽化的知了猴的老者,他正为上前打听的我们耐心解惑。听罢,暑气未消的内心顿时一片冰寒,甚至倍觉聒噪的蝉鸣也瞬间羸弱了不少。
此时正值晚间九点半,河堤公园只余三三两两的游人徜徉其中,昏黄的灯光隐去了白日的喧嚣与躁动,也隐去了树木与草坪的盎然生机,整个公园没入夜灯映射出的大片阴影里。但本该归于静谧的一切,却因出现了一群头戴夜灯、手持手电筒的闯入者而热闹非凡,他们或祖孙三代齐上阵,或夫妻双双来配合,或独自一人在寻觅。他们身上除了配有照明设备外,还配有空瓶或塑料袋,手里拿着树枝在草坪上翻找。他们猫着身,鹰隼般的双眼逡巡着扫过脚下的一寸寸草地。突兀的光源将大片没入夜色的阴影割裂,撕成一片片,支离破碎,散布在偌大园区。耳边时不时传来“抓住了!”的惊喜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这份独属于捕蝉人的暗夜狂欢是如此鲜血淋漓地直面人前,让目睹这一切的我与友人不由胆寒的同时,转为长久的沉默。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园区出口,终于长吁一口气,仿若沉溺沼泽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姨,这小蝉怎么吃?好吃吗?”
耳边传来一个女童清亮亮的问话,充满着好奇与探究。
“吃了好几次了,油炸后把外面的硬壳去掉,就可以吃了。味道还不错。”
被唤作阿姨的女人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自得与不以为然。
循声望去,是刚刚结束捕蝉的一行四人,两名女童两名女性家长的组合。两名家长手中各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一大堆刚出土还未羽化的知了猴!夜色中,她们的倒影被稀疏的路灯拉长,压到了几近窒息的我们身上。
艰难地落荒而逃,一路无话,到分手的路口时,友人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说,刚出土的知了猴还来不及长大,就被人类拆解入腹,会不会太残忍了?对生态会不会造成影响?”
“你不觉得这个夏天的蝉鸣比起从前,声音小多了吗?真担心以后的夏天会变成没有蝉鸣的夏天。”说不出内心的五味杂陈,我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没有蝉鸣的夏天?”友人似乎无法认同这样的假设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同样,我也被这样的假设弄得兴味缺缺。
曾经,我的童年是伴着一声声蝉鸣开始的。记得那时候,因为蝉蜕具有药用价值,每到七八月份的暑期,班主任都会强行下达一项任务:每位同学要捡够半斤的知了壳。当时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强人所难,后来才知道,学校将同学们所捡的知了壳全部交给了一路之隔的村卫生站。
于是,伴着夏季清越高昂的蝉鸣,我与小伙伴们也开始了我们捡蝉蜕的任务。首先,自家院内院外的树干与枝叶是必不可缺的阵地,轻轻松松就能捡拾二三十个知了壳。然后,阵地外扩到村子里的树干与枝叶,大家开始拼眼力拼速度。但树就那么多,知了壳亦有限,总有捡拾干净的时候,小伙伴们望着自己积攒的知了壳犯了愁。那时,在夏日阳光下泛着亮光的黄棕色或褐色的知了壳是我们眼中最美的存在,它依旧神气活现,紧紧抓着树干或枝叶,两只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前面两只带刺的前爪仍处在防御状态,像极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每次小心翼翼地捡拾知了壳时,总怕被它带刺的触角扎到,但每次总会被刺到。除了将捡拾到手的知了壳放入随手携带的小篮子,还会将其中最神气的知了壳挂在一侧的短袖袖臂,挺着并不存在的将军肚,迈着大步昂首挺胸地从小伙伴们眼前得意地走过,以此来炫耀在我看来无比辉煌的战果。但让人万分沮丧的是,无论我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每天我都会眼巴巴地将装有知了壳的小篮子交到父亲手中,让他帮我称称有多重,但每次的结果都会让我垂头丧气。
“知了壳太轻了,不压秤。”父亲的解释非但没有安抚到我,反而让我更加难过。“暑假快要结束了,我还有那么多作业要补,还要捡知了壳,老师一定会训我的。”越想越难过,我委屈得哭了起来。“我发动全家帮你捡知了壳吧。”父亲的话让我眼前一亮,高兴地跳了起来。
于是,伴着八月下旬愈加顽强不息的蝉鸣,我们一家人加入了捡拾知了壳的大军。除了家中与村子里的树干与枝叶,兄长们将搜索范围甚至延伸到坡地与引渭渠两侧的树干与枝叶。随着知了壳的数量与日俱增,我的暑期作业也逐渐补完,但每次称重后知了壳的重量却总是慢如蜗牛般,一钱一钱地缓慢增长,直到开学也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开学那天,整整几大袋的知了壳上了卫生院准备的专用电子秤,勉勉强强达到了2两6钱。好在,班主任老师并没有批评我们,因为他也知道,这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之所以要布置,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为村卫生站提供更多的药物储备罢了。
这样追着蝉鸣度过整个暑假的日子,陪伴了我6-12岁的整个小学阶段。对于我来说,无蝉鸣不夏天,无蝉鸣无童年。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进入中学后,再也不用每年暑假苦哈哈追着蝉鸣来完成捡拾知了壳的任务,却在学习这首南宋诗人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时,第一次感受到了夏夜蝉鸣声的美,眼前再现与蝉鸣相伴而过的一个个鲜活无比的暑期生活。再后来,随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的歌声火遍校园,这首由罗大佑作词、作曲的经典歌曲《童年》也成为几代人关于童年的美好回忆,而其中蝉鸣是关于夏天关于童年最为密切的关联。
工作之后,长久困于由钢筋水泥筑成的城市建筑,划地为牢中也隔绝了自己与大自然的亲近,也鲜少在夜间散步公园,只是听到每年依旧聒噪的蝉鸣和偶尔见到小区内由爷爷奶奶带着捡拾知了壳的小儿外,还以为如今的夏日和小儿的童年,与我们那时并无太多差别。
而如今,目睹一个个未及成年就被当成盘中餐的知了猴遭到人类大规模的剿杀时,不禁联想到了年初热播的电视剧《生命树》。该剧以上世纪九十年代青海可可西里的藏羚羊遭到盗猎分子疯狂屠杀而几乎濒临灭绝为故事主线,还原了一群以保护藏羚羊为己任的巡山队队员的工作日常与困窘。他们在缺枪少粮的艰苦环境下,不惜自筹资金,甚至以牺牲生命为代价,与盗猎分子展开殊死搏斗,并最终建立自然生态保护区,为藏羚羊的存续提供了和谐稳定的生存环境,也为今日青海的生态保护工作和其之大美奠定了基础。已有前车之鉴,难道我们还要继续步其后尘,让“没有蝉鸣的夏天”这个假设推进前车踏出车辙吗?
当“没有蝉鸣的夏天”成为现实,会直接破坏食物链,威胁麻雀、喜鹊、啄木鸟等多种留鸟夏候鸟,刺猬、黄鼬、鼹鼠等小型哺乳动物,以及蟾蜍、蛙类等两栖动物的生存,打破既有的生态平衡......试想想,当若干年后的夏天,再也没有蝉鸣鸟叫,孩子们的童年也就缺少了来自大自然独有的虫鸟交响乐,那该是多么荒芜单调的童年,又该是多么寂静无声的夏天。
其实,回溯一次次由物种濒临灭绝而引发的生态保护,大多与人类的时尚执念与口腹之欲相关,藏羚羊是前者,穿山甲则是后者,如今夏蝉亦在步其后尘的路上。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要把尊重每一个生命物种放在首位。吃知了猴偶尔尝鲜本无过大过错,但为了口腹之欲大规模滥捕野生知了猴,不仅透支生态,本身也存在安全隐患——前一段时间就爆出一名男性因食用过量野生知了猴而出现头晕不适住进医院,医生提醒野生知了猴未经正规处理可能带有病菌,食用一定要谨慎。而想要品味知了猴则完全可以进行人工养殖或经过正常渠道购买食用,没有必要以牺牲生态平衡为代价群起而攻之。如今,我们的生存环境本就十分脆弱,四处点燃的战火、不断变暖的全球气候,让近些年的极端天气频发,难道我们还要因为一己私欲而让生存环境更加难以为继吗?
哲学家阿尔贝特・施韦泽曾言:“只有依靠敬畏生命,人类才能和周遭所有生灵建立温柔的相处关系;唯有善待一切生命,人类才能长久安稳地依存于自然。”就让我们用人类善良的本性,学会敬畏生命,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真正应和中国传统哲学所提倡的“道法自然,天人共生”,还孩子们一个带有蝉鸣的夏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