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黑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闷得那田里成片未掰的玉米似要喘不过气来。昏黄的路灯下照得那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老根和农民们的心上。老根在一株玉米秆旁站住,布满茧子的双手抚过玉米穗,发黑的霉斑早已布满籽粒,一捏就簌簌往下掉。一声长叹以后,他便独个儿朝着自家地旁的土路上走,身上披着一件磨损地发黑的粗布小褂,嘴里的旱烟卷不时吐露着雾气,时不时停下把头仰起猛地站住,茫然地望着天空和模糊的田地,时而又低倾着头。
本该是艳阳高照、丰收累累的金秋九月,可天公不作美,似乎铁了心要和农民“较劲”——皖北的一场秋雨缠绵至今,淅淅沥沥地像在飘雪,无声地在鼓囊的麻袋上和低垂发黑的穗须间四处洒落。几个月前,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盛夏的日头烤得远处的路面“滚动发颤”,更烤得庄稼人心里发焦。太阳像熔炉一样高悬在洁白无瑕的空中,田里的庄稼叶子甚至杂草都罕见地发干。庄稼人们出于生活的习惯和本能,依旧在这被太阳晒得死气沉沉的田地间辛勤忙碌着,努力拯救这些他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生命。老根每天天不亮就往地里跑,扯着连着水泵的水管子铺在又硬又烫的田埂上,那看起来像极了一条蜷缩的蛇。烈日当头,他常年弯着的脊背上开始凝结汗珠,又很快蒸发掉,留下一片发白的汗渍。四十度的高温烧得地皮冒烟,老根的脚也在生硬的烫土上磨出血泡,回家挑破时疼的眉目挤成一个球。水泵的铁皮壳子早已晒褪了漆,依旧嗡嗡地响着,每天响到日落西山才恢复平静,因而那时候的玉米秆长得又壮实又葱郁。“再浇两回,今年准是个好收成。”他擦着汗跟旁边地里的庄稼人一边说着,一边望着脚下的土地,眼里亮堂堂的。
好景不长,天公似乎对农民们毫无私心,皖北的秋老虎硬是赖到九月上旬,整个农田都失去了生气一般,在太阳下仍显得沉重,农民们的脸上都难以挤出一丝笑容来。老根和其他农民还同往常一样去浇地,在玉米秆间穿梭,他们望着打蔫低垂的叶子满口叹息,不时忧愁地谈论今冬和明年的生计。
终于,久旱逢甘霖,秋雨来得猝不及防,给低沉许久的农田和庄稼人带来了一丝安慰,老根数着日子,盼着几天后晴个两三天,他的玉米就能熟更多了,产量的预估在他心里已经大约有了个数字,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开始飘远——他看到他亲爱的土地上长着整齐茁壮的玉米,都冒着可爱的黄尖儿,金灿灿的一片,穗子饱满的模样像他可爱的小娃子尝着甜头的样子……;老根开心极了,丰收的欢愉像是已经降临到老根一家的身上——小娃欢喜地玩着屋檐下一滴一滴的水珠,老伴剥毛豆的一快一慢间都透着轻快。
可这雨一下就没停。
起初,老根还扛着锄头去地里挖沟排水,田埂上的泥裹着裤腿,走一步滑三滑。玉米杆子横七竖八地斜歪着趴在泥里,像被抽了筋骨的人。他扶了这株倒那株,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抠也抠不出来;远处的水泵恢复了少有的平静,水管子圈着圈摊在一旁,一点点凹陷在泥地里,像一条死蛇。第十五天下雨时,他挖沟的时候滑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片;他坐在泥水里,看着眼前灰蒙蒙的玉米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没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不是疼,是心里的那份念想和期盼,在这秋雨里化掉了。
老根叼着旱烟卷坐在田上,半天没动。小娃子轻轻递上一碗茶,上面漂着些白色的碱块。“明年这玉米还能种吗?”老伴轻声问。老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远处用麻袋和塑料布包裹和遮挡着的玉米,泥土的腥气混着雨水的味道,老根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一丝亲切。他轻轻熄掉旱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种,咋不种?地在这,就总还会有的。”说着还不忘摸了摸没好利索的膝盖。他明白,天地和风雨无情,可地总还是得种,天总是得盼;就像他自个儿不管吃多少苦,还是得等一个又一个的秋收。
雨还在下,老根独个儿回到家后便扛着锄头和麻袋往田里走,脚一踩软泥便陷了进去,一边挖沟排水一边趁着雨势小的功夫掰几穗玉米;忙碌的身影在田间缓慢起伏着,远看倒也像一株歪斜着的玉米杆,在风雨中透着一丝韧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