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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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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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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亲》

搀 亲

大桂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她的娘家就在这个村上。但她家并不是招女婿,她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她在当中,她家怎么可能招女婿呢?她男人在乡农机站当站长,他们是自由恋爱的。

大桂做姑娘的时候就漂亮,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十分的匀称。她很白,是那种气死太阳晒不黑的白里透红。她的鼻子像父亲,饱满而秀气。眼睛传妈,是双眼迭姑的“毛拖眼”。一头乌黑的头发长可及腰,编成两条长长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方花手帕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平时,两条辫子是放着的,做生活的时候则盘起来,既好看,又爽利。

大桂不但好看,做生活更是一把好手。割麦、薅草、揉菜籽,挖墒、挑河、打公枝,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栽秧又快又直,冬天罱泥,男劳力抢着选她“拿船”(撑罱泥船)。她做女红也是一等一的,打毛线,盘纽扣,纳鞋底,糊骨子,剪样子,好像没有她不会的。她还会用彩色的丝线绣花,连较难的“掺绣”都会。她做什么像什么,难怪村里人都说,哪家把她娶回家就发大财了。

一过十八岁,说亲的就上门了,大桂妈妈说姑娘还小呢。到了二十岁,她还待字闺中。媒人踏破门了,大桂还是不松口。时间一长,媒人们慢慢地泄了气: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倒要看看她落到哪段梧桐枝呢?

其实,大桂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早已有了意中人了,只是这丫头嘴紧,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甚至,她的九哥一开始也不知道。大桂的父母真是开明的人,他们坚持让几个孩子上学,能上到什么样就上到什么样。五个孩子四个上到了高中,只有大姑娘实在学不进去,初中一毕业才回家的。大桂高中毕业后,父母找人让她做了村里的代课教师。做了一年,村支书找到她,让她做村干部,当了妇女主任。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当妇女主任,这在全乡都是独一份。

九哥大名叫九林,和大桂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九林家成分不好,他上面一抹肩三个姐姐。他妈三十九岁才生的他,一家人欢喜得了不得。从他一落生,他妈妈就叫他九哥儿,时间长了,一村的人也就都这么叫了。九哥家成分不好,但他尤其聪明,学习成绩特别好。本来当时成绩好并没有什么用,但他上初二后全国恢复高考了,上高中也由推荐变成了全凭考试,他这才有了机会。九哥也真争气,高中毕业参加高考一下子就考上了农机学校,这不但能转供应户口吃上商品粮,而且还是大专。消息传出,全乡无人不羡慕。

九哥上了大学后,经常往家写信,乡里的邮递员只要看到是农机学校来的信,就会毫不犹豫地送到九哥的村里。负责收发全村信件的大队会计,每每看到有农机学校通红字样的信封也总会嘴里啧啧着赞叹不已。渐渐地邮递员送到村里的信件中,大桂家的信多了起来。只是这些信都是白信封,有收信地址但没有寄信地址,信封的右下只注“内详”二字。村里人不知道是谁写来的,就是大桂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问大桂,姑娘只说是同学写的,就没有下文了。这个秘密一直到九哥大学毕业分到了乡农机站才被发现。一天,大桂和村干部到乡里参加三级干部会,中午休会期间,她跑到乡政府对过的农机站,在九哥的宿舍坐了好半天,这才被村干部们看出了苗头。此后,大桂和九哥索性也不再瞒了,公开来往,水到渠成。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大桂已成了两个孩子的妈了。老大是个姑娘,小的是儿子。姑娘长得眉清目秀,随爸。儿子呢,白白胖胖的,像她。村里人都说大桂有福气,命好。也确实,丈夫吃国家饭,她在村里当干部,日子过成一枝花,哪个见了不夸一声?说到福气,大桂还真是。她公婆都在,父母俱全,兄弟姐妹品种齐全,自己居中,既有哥哥弟弟,又有姐姐妹妹。再加上儿女双全,夫妻俩男是男、女是女,村里的人都说,大桂是个难得的全福之人。

盛名之下,大桂不知从何时起身上多了一件事了:搀亲。

这是这个地方的一个风俗,结婚当晚,迎娶新娘的轿子船靠岸了,得由专人把新娘从船上搀扶到新郎家。这对负责搀亲的夫妻被称之为“福爹爹”、“福奶奶”。看起来这是一个轻松的差事,但这搀亲的人可不好找。搀亲的必须是原配的夫妻,丧偶的“半边人”、续弦填房的或是离异再婚的断然都没有这个资格。搀亲者不能是新人的姑姨嫂(因谐音“孤、疑、扫”,不吉利),非但如此,搀亲的最好是公婆父母俱在、儿女双全之人,如果夫妻俩中兄弟姐妹俱全,那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全福之人了。

大桂就是个标准的全福之人,在她女儿十岁那年,也就是九哥刚当上副乡长不久,村里会计的儿子结婚,会计夫妻俩上了大桂家的门,请他们做搀亲的福爹爹、福奶奶。大桂开始不同意,她觉得自己才多大岁数啊?不配!会计娘子会说呢:你是全福之人,全村找不出第二个。年轻一点怕什么,作为福爹爹、福奶奶,说明你们带给新人的福气时间要更长呢。

大桂被说动了心,乡里乡亲的,会计两口子是诚心诚意地请,再加上要找出全福之人也确实是难,她就和九哥商量,就当是帮忙吧,算是应下了。

第一次做福奶奶,大桂还真是紧张,她心里实在是没有个底。衣服倒不烦神,给九哥专门做了一件中山装,自己三十岁那年做的海棠蓝羊毛套裙平时很少穿,搀亲用正好。关键是自己一想到这事心里就哆嗦,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人家主家可是专门上门请的,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为了扮好这个角色,大桂可是下了功夫了。她专门到年轻时经常做福奶奶的钱老太家,老老实实地向老太太请教。老太太告诉她,搀亲负责下轿搀扶,盖红盖头,教导礼仪,引导行动,交代避讳等。她把搀亲时新娘从出轿到拜堂的所有流程以及说辞恭恭敬敬地用本子写下来,背熟了。九哥虽然是福爹爹,但没有他什么事。搀亲主要是福奶奶说话,就是动作也是福奶奶搀着新娘子做。为了万无一失,她还一个人悄悄地实地模拟,从河边码头到会计家来回走了十来遍,直到把所有的动作和说辞都烂熟于心才作罢。

会计儿子的婚事很顺利,大桂第一次的福奶奶搀亲也很成功。事后,会计娘子专门包了一个红封子、拎了一大袋喜糖上门感谢,大桂很开心,挺有成就感的。

没过几天,村上又一户人家要办喜事了,事主也学会计那样,提前上门来请大桂夫妻搀亲。有了第一次的经历,大桂心里有底多了,她稍作推辞也就应承了下来。一天,大桂在路过钱老太家门口时,看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钱老太向她招手。大桂走了过去,在老太身边坐了下来。原来,老太告诉她,搀亲的福奶奶必须有一件必不可少的行头:一件象征着五福俱全的大围腰子。大围腰子比一般的围裙要大,它不是普通人用来护脏的,它具有特殊的作用。老太告诉大桂,自己原来的大围腰子是团福锦缎的,上面的图案出自江南苏绣名家,每当搀亲,人们都争相观赏。丈夫去世后,自然不会有人再来请自己搀亲了。时间一久,那条大围腰子也不知所终了。

原来还有这事,大桂一下子明白了,她决心自己亲手做条大围腰子。

大桂想了几天,对这条大围腰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认为用绸缎作底不跳色,绣花掺针底子不厚实,立不住针脚。因此,她特地到县城百货商店挑了一块淀青土布,买了各色丝线,一盒绣花针。回来后,她找到隔壁村一个叫土画家的美术老师,帮着画了如意云头、鱼鸟花虫样子,又请他写了一副“苏才郭福,姬子彭年”汉隶对联。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大桂便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绣花工程。在绣的过程中,她又多次对原来图案进行修改,直到满意为止。因为白天还要出工做生活,有时还要开会,因此,她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绣。紧赶慢赶,终于在一对新人的大喜日子到来前完工了。

搀亲用的大围腰子要比寻常的围裙大得多,若是围在腰间,前摆能一直拖到地。福奶奶的大围腰子不是用来围的,它是用来包裹子孙桶的。子孙桶就是马桶,一对新人结婚时,新娘的陪嫁中必须有马桶。只是大喜的日子里,马桶的叫法比较难听,所以人们就将马桶叫着子孙桶了,其中也蕴含着新娘会给婆家增添子孙的祈意。大婚以后,它又被叫着马桶了。子孙桶随新娘一起来时,里面会放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再加上红鸡蛋,象征着“五子登科”。它和新娘一样,一生真正风光的就是这么一天。新人的轿子船靠岸了,跑忙的开始往新房搬嫁妆,吉祥的时刻搬个马桶上来不免尴尬,这个时候,福奶奶的大围腰子就派上用场了。

大桂的大围腰子第一次亮相着实惊艳了看热闹的人。这个大围腰子不但长可及地,而且五彩斑斓,吉祥喜气。大围腰子一抹青底,四周用金、黑二色丝线夹花滚边。上摆系腰绣着一溜六朵青枝绿叶的牡丹,红粉相间,富贵吉祥。周边宽约寸许,用银线绣着如意云头,贵重大气。大围腰子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囍”,端庄稳重,又洋溢着喜气。囍的两边是那副汉隶对联,字呈扁平,黑中带金,轻重等称。在囍和对联之间,绣着金龙玉凤,龙欲飞天,凤思展翅,栩栩如生。此外,还有百子嬉戏,喜鹊登梅,福禄三星等等。整幅裙面,满满当当,流光溢彩,富贵喜气。最绝的是两根系腰的飘带,长约一庹,一寸来宽,流苏镶边。飘带上用彩线绣着日月星辰,每根飘带上居然订了十颗珍珠。其它不说,单是珍珠穿孔就让人匪夷所思。

大桂拿出这条大围腰子时,一圈人争相观看,继而连声赞叹,啧啧有声。人们小声地议论:不要说大桂是全福之人,单就冲着这条大围腰子,这福奶奶也请对了。

这条大围腰子出了名了,它甚至比大桂还要有名,俨然成了福奶奶的重要组成部分。似乎没有这条大围腰子,大桂这个福奶奶就不合格了。大桂对这条大围腰子视若珍宝,平时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樟木箱子里。梅雨季节,天一放晴便及时拿到外面吹晒。夏天暴伏,大桂总是把它反面朝上,她怕太阳把它晒褪了色。

这条大围腰子也争气,它为大桂赢得了太多的赞誉,给她争足了脸面。村里无论哪家结婚,大桂都是福奶奶的不二人选。随着大桂和大围腰子名气越来越大,邻村有人家结婚,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上门请大桂做福奶奶了。慢慢地,大桂成了福奶奶专业户。开始,本村人家来请,大桂总很乐意,乡里乡亲的,谁家没有个大办小事?何况,福奶奶也不白当,婚事当晚,主家总会给一包喜糖,两条云片糕,两包香烟和一个封子。六样东西叫着“六喜”,寓意六六大顺,双方讨个欢喜。每次婚宴结束,大桂总是拎着用大围腰子包着的“六喜”乐呵呵地回家了。

渐渐地,大桂忙了起来,来请她做福奶奶的人家越来越多了。有时碰到好日子,还会“双档”。甚至在正月里,有时几家都是一个日子,这给大桂带来了烦恼。“双档”还好办,大桂会分别和两家说好,让新娘子到家的时间错开来。好在都不远,她搀完上家赶下家,没有多少麻烦。但碰到几家撞档,她就没有办法了。除非主家改日子,否则搀不成。结婚是大事,日子都是早就定好的,哪能说改就改呢?但好日子里福奶奶分身乏术,大家又都想请到大桂这个福奶奶,于是,产生了竞争。事主们开始在红包上面做文章,其实也就是比大小了。

大桂一开始并不在意红包大小,就是一个欢喜帐嘛。本村会计儿子结婚,大桂第一次做福奶奶。会计家给了一个二十元的红包,大桂都不好意思要,觉得难为情呢。直到会计娘子说作兴呢,才扭扭捏捏地收下。随着做福奶奶次数越来越多,红包里的数字渐渐地涨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几十元,慢慢涨到了几百,翻了几十倍。特别正月里的好日子,来请的人甚至会事先声明,自家的酬金达到四位数。当大桂分身乏术时,有的人家直接用钱“砸”,只要能请到大桂,花多少都不在乎。

大桂成了一种象征。

大桂一开始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当红包里的数字达到几百元时,她有一点恍惚,心里有一种不踏实。丈夫九哥同样如此,夫妻俩都有一点担心。具体担心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九哥是副乡长,他担心人们会说他作为领导干部带头搞迷信。改革开放后,这个担心渐渐地烟消云散了。再后来,红包的钱越来越多,甚至一个正月所挣的是他工资的几倍,再加上从来没人说过他什么,他也就释然了。

姑娘上了大学,大桂便不当妇女主任了。孩子大了,一个上大学,一个在县城上高中,哪都需要钱。靠九哥的那点工资,根本不够一家的开销。搀亲不需要本钱,有吃有拿,收入可观,何乐而不为呢?九哥副乡长当了好几年,改选后又到其他岗位上,兜兜转转,青春不再。上又上不去,离又离不得,便找关系谋了个国土中心所所长的职位。明眼人都知道,虽然同为副科级,看起来国土所长没有副乡长风光,但无论是权力还是其他,都更实惠。九哥到了所里后,作为一把手,没有人监督他。因为搀亲都是在晚上,对他工作没有什么影响,他也就妇唱夫随,夫妻俩做起了金牌福爹爹、福奶奶了。

大桂越来越吃香了,仿佛他们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了。不知是大桂的年龄大了,还是搀亲搀多了,人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喊她的名字,而是直接叫她福奶奶了。一开始,大桂也不适应,时间长了,她也就安之若素起来。

福奶奶越发沉稳了。搀亲时总是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用大围腰子裹子孙桶时,动作娴熟而专业。当好日子里“双档”时,她会拿出主导意见,让哪家轿子船几时靠岸就几时靠岸,权威而神圣。碰到几家争档,大桂就不发表意见了,她让几家自己看着办。每逢这个时候,几家哪里能商量出个结果?谁都不肯退让。往往是表面上在一起协商、争执,背后悄悄找到大桂,许诺红包加码。当然,最后胜出的概率同红包里的数目总是成正比的。

搀亲的待遇越来越好了。除了酬金越来越丰厚,人们对福爹爹福奶奶的迎送也越发重视起来。刚开始碰到双档的日子,第一家搀亲完事,大桂九哥连饭都顾不上吃,九哥立马骑车带着大桂奔向下一家。新世纪后,人们的婚事中多了一个接送福爹爹、福奶奶的仪程,并且越来越隆重。刚开始是主家上门请,他们自己来。慢慢地,派专人迎送。也许是条件越来越好了,后来人们接送搀亲的都得专车了。大桂九哥对如此的礼遇也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慢慢变得心安理得了。

大桂慢慢地变了,福爹爹福奶奶变得挑剔了起来。借着吉祥如意的名义,对接送他们的车辆从档次到车牌号码都分外讲究。当然,红包内的数字也是越来越高,上得去,下不来。搀亲由一种古老的习俗,被他们弄成了敛财的手段。一切都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稍不如意,便是对幸福的亵渎,给美满的婚礼留有瑕疵。

他们很满意这样的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他们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欲望随着一个个好日子的到来而不断膨胀,

又是一个搀亲的日子,大桂早已做好了准备。她把大围腰子拿了出来,反复打量。虽已过了多年,大围腰子还是那样鲜亮,那样贵气。来接的轿车已停在门口,只等九哥回来就出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九哥还是没有回来。大桂掏出手机给丈夫打去,然而,对方已关机。眼看吉时越来越近,九哥还是杳无音信。大桂急了,九哥怎么回事啊?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搀亲呀!事不宜迟,她坐上小汽车向镇国土中心所赶去。

晴天霹雳,大桂没有接到丈夫。等待她的是让她天旋地转的消息:九哥被县纪委带走了。

她一下子瘫倒坐在地上。

九哥被判了五年,因为经济犯罪。大桂想不通,丈夫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 ......

一切已经改变,一切似乎又没有改变。这里的人们依然婚丧嫁娶,这里新人结婚还需要福爹爹福奶奶搀亲。然而,这与昔日金牌福奶奶却没有了关系。自从九哥被抓,大桂就再也没有做过福奶奶。即使九哥回家后,也再没人请过他们。

梅雨季节到了,大桂会趁着晴天,翻出大围腰子吹晒。夏天爆伏,她还会将大腰子反面向上。只是,无论她怎么细心,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曾经鲜艳的图案,还是不可阻挡地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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