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圩纪事
里下河地区是水乡,河道纵横,四通八达。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日出而作、出门行船的生活。平时倒也平安无事,但一发大水,稍不留神就极易形成洪灾,瞬成泽国。因此,这里的村子都修筑了高大的河堤把村子“箍”起来,只在对外河道连通处建座闸方便行船往来。村子里的人把河堤叫作“圩”,依方位叫着前圩、后圩、东圩、西圩。
从村子米厂向后不到一百米,就是我们村子的后圩了。这后圩还有一个名字,叫“查家圩”。依当地命名习惯,这里过去应该是一个姓查的人家的田地。奇怪的是我们村从来都没有一户人家姓查,这“查家圩”是从何而来的呢?后圩是依河道而筑的,大河在这里拐一个弯,因此,整个后圩呈一个平躺着的“L”形。
后圩其实是和西圩连着的,它们的分界点在电灌站。这个电灌站平时抽水灌溉,到了发水季节,内河的水位高了,得日夜不停地由它向外河排水。从电灌站向北便是后圩,后圩顶脑的外侧是一处约莫五六亩大的浅滩。这个浅滩呈“C”字形泻湖状,每到暮春时节,因为是枯水期,一帮半大的孩子会在这个“泻湖”的入口用烂泥筑一道细长的“坝”,然后便胡乱地在水中扑腾搅动。他们中男孩子居多,有时也有个把马叉的姑娘参加。一番折腾后,“湖”中的水已是浑浊不堪了,水中的鱼得浮头吸气,孩子们便可以追着捕捉了。“湖”中以鲫鱼居多,也有硬头䱗子、红眼鳑鲏、罗汉狗子等杂鱼。这群孩子抓到鱼后,往往撅一根芦苇从鱼鳃至鱼嘴串将起来。他们的鱼获不一样多,身手好的男孩子能拎一大串,而小点的男孩和姑娘往往少得可怜。每逢这种情况,那些大孩子总要分一部分给小孩子和女孩子。他们并不太注重所获,看重的是抓鱼的过程和乐趣。
后圩的外侧栽种着芦竹,芦竹根长成一虬,紧紧地缠绵在一起,恪守着防止圩上水土流失的职责。每到夏季,芦竹长成,高大密匝。船行河中,两岸的芦竹宛如两道绿色的城墙,映得水中碧阴阴的,满河的凉气。
圩堤内侧生长着五花八门的树,有生产队组织栽的,也有不少是野生的。这些树中最多的是杨树,它不是那种垂着柔软枝条的杨柳,而是最不成材的杂树,直挺挺地向上长着,材质脆而无韧性。这种树极易生一种“洋辣子”,那种黄绿条纹相间的,一看就很瘆人。到了秋天,树上满是一种被叫着“吊死鬼”的虫子,它们口吐细丝吊在半空中,随风飘荡。杨树的边上往往有一座坟,这里死者入土为安后,家里人都要在坟前插几根柳枝或杨树桩。要不了几年,它们就长成大树了,当地人把这些坟前长大后的树叫着“国撑棒”。老人们说,“国撑棒”越茂盛,预示着这家人的后代越发达。一个绝了后的死者,坟前是没有“国撑棒”的。
后圩上有不少榆树,这些榆树都很高大,是白榆。这种树有很强的柔韧性,一堂榆树家具总会让人高看一眼。家里若有一条榆树扁担是很拿得出手的。榆树外表黝黑,枝条生硬,不和人。即使在夏天,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到了冬天,看到它会觉得更冷了。
后圩上的楝树并不多,楝树比较干净,它生的“洋辣子”通身碧绿,扁平,如一只翡翠的地蟞虫,很是俊美。夏天楝树荫浓,是放牛孩子纳凉的好去处。它也开花,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娇娇羞羞,不事声张。花期过后的果子是生硬的绿色,顽皮的孩子用它作弹皮弓的子弹,打人身上,生疼。秋后,一树的叶子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一簇簇金黄色的果子在风中沉思,守望。
后圩上最受人欢迎的是桑树。这里的桑树应该是野生的,它高而瘦,不像湖桑矮而壮。它的叶子不似湖桑丰阔圆润,细小而瘦弱,让人觉得它天生就营养不足。桑树的柔韧性是极强的,桑树扁担也就很名贵。孩子们喜欢桑树,主要是喜欢桑葚。他们把桑葚叫着桑枣,每到初夏,树上的桑枣就长好了。一开始是青绿,没几天就会变得通红,等到变成紫黑色就是最可口的时候了。他们并不摘下来,而是骑在树上,边摘边吃。从树上下来,手如乌爪,嘴的一圈也是乌紫乌紫的。姑娘们会到小河里照着水面仔细地洗去,男孩子不管,用袖子抹抹嘴巴,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后圩土肥草茂,是放鹅放牛的好地方。未到端午,卖小鸡小鸭小鹅的就上门了。它们被放在一个高高的圆圆的竹匾里,小鸡娇娇嫩嫩的,挤挤挨挨中叽叽喳喳个不停。小鸭子扁着个嘴巴一脸的天真,不停地表演着刚学会的“嘎嘎嘎”。小鹅不像它们,它是恬静的羞涩的,一身的鹅黄是那样的纯粹而明朗。鹅小时候吃生菜,有时候还会用一点碎米和切碎的生菜拌在一起喂它。养鹅的人家,一进门就有一股生菜的清香,这仿佛成了一个标志。
幼鹅脱了黄就要到地里吃草了。后圩是放鹅的绝佳处,那里简直是鹅的天堂。后圩的草很茂盛,品种繁多。铺得一地的是烟巴草,很多地方叫着巴根草。它生命力极强,好像有土的地方都能生长。它的茎很硬,叶子瘦而细,鹅不喜欢吃,可能是觉得费了半天劲,到嘴只那么一点点太划不来了吧。水牛老实,并不挑肥拣瘦,只要有草,它总是按顺序向前啃食。
兔子苗娇嫩,从出生到老去,一生好像总是水灵灵的。鹅遇到它算是过年了,有多少吃多少。只是兔子苗数量有限,并不成片,它似乎也懂得物以稀为贵吧。这里把灰灰菜叫着和和条,可能是因为它个头高挑、体态颀长。和和条的叶子灰绿色的,表面好像还有一层粉,激不起鹅的食欲。由于它的茎嫩而多汁,且还有一点淡淡的甜,不要说是鹅了,荒年它都成了人的恩物。
鹅最喜欢的是扁叶子草。扁叶草的学名叫宽叶草,显然,这两个名字都和它的外形有关。鹅遇到了它就迈不动步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它的嗉子就会鼓起来,再也吃不下了。
牛的食量是很大的,放牛的孩子想要喂饱它,不但让它自我啃青,多数时候还要剐一大抱青草给它,在中午歇晌的时候,在浓荫匝地的树下,让它慢条斯理地食用。
放牛的孩子最喜欢骑牛了,但早晨刚出发是不会骑的,那时候牛还饿着肚子呢。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早骑牛是要被大人骂的,因此,早上放牛去都是牵着的。只有黄昏放牧归来,一个个骑在牛身上,仿佛凯旋的将军,满面得色。后圩的草肥,邻村的孩子偶尔也会过来放牛。若两队相逢,一场恶战就在所难免了。参加战斗的不是孩子,而是牛。规则就是各派一条最强者角斗,胜者自不必说,败者滚蛋,不许再踏后圩一步。一次,我们村老九放的“骚牯子”骁勇异常,没几个回合就将对方的一支牛角连根掰断了。当晚,邻村的生产队长就找上门来了。第二天,老九是一瘸一跛地去上学的。据说,他的父亲把他的屁股都打烂了。同村的孩子没有一个笑话他,从此,他多了一个“牛司令”的绰号。
后圩外的这条河没有名字,人们习惯叫它北大河。这条河是里下河重要的东西向水道之一,是高邮到兴化的直通河道。平时,河面上行驶着各种各样的船。运货的驳船吃水很深,好像随时都会沉掉。每当它与另一条船交汇,细小的波浪总叫人心里发紧。河里每天都有定时的班轮,一艘外壳涂成绿色的轮船。早上八点,从后圩上船去高邮。下午四点,乘高邮回头的班轮上兴化。中午有班轮是短途,南宋开三垛,一天两班。每有班轮经过,大圩上的孩子总喜欢捡起土坷垃追着班轮砸。他们中力气大的能砸得很远,力气小的只能算是扔,人人参与,好像比赛似的。他们砸得并不准,也不敢砸准啊。看到大圩上有孩子砸轮船,船上的老鬼会扯着嗓子吓唬:“不要砸了,再砸就靠边把你们带走!”孩子们都习惯了,下次还照砸不误。老鬼呢,也每次都发狠,只是轮船一次都没有停下过。有一天,孩子又开始砸班轮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见老鬼出来。是不是老鬼生病了?他们心里泛着嘀咕,但不约而同地一个个地都停了手。
后圩的孩子最喜欢砸的是轿子船。这里的人喜欢把婚期放在正月里,从大年初二开始,北大河每天都有轿子船经过。到北大河看轿子船是孩子们最为兴奋的事,每有发现,奔走呼告,不一会,北大圩就会站一长溜人。轿子船近了,看到圩堤上站满了人,船上会放一串小鞭,两个天地响。男孩子会到处捡土坷垃,追着轿子船砸。小一点的则跳着脚一边拍手一边喊:“新娘子,绿壳子,白天喜欢大桌子,夜里喜欢麻雀子”。轿子船远了,留下了一河的欢乐。
后圩除了绿色的植物,还有很多的坟。这里的坟都是孤坟。大圩都是为了防洪后筑的,有谁家会把“三一地”的祖坟安放在这里呢?这里埋着的多半是进不了祖坟的主,无后的,凶死的,都有。时间长了,没有多少人记得谁是谁,放牛的孩子更是记不得也不愿记了。在后圩放牛或放鹅,是孩子们很乐意做的事。他们并不害怕这里的坟,相反,有时候他们还会在坟边歇晌。后圩有一座高大的坟,它的“国撑棒”多且高大,这里的树荫也是最浓的。放牧的孩子很喜欢在这片浓荫里看连环画,下军棋。女孩子在这地方玩拾石子,格坊。玩困了,孩子们会摊开带来的塑料布躺下。不一会儿,就甜甜地睡着了。
不远处,老牛在树荫下不紧不慢地吃着草。鹅蜷着身子,把头插进翅膀里,也甜甜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