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三》

躲 三

躲三是里下河地区的一个风俗。

在我们中国，有两个数字一直比较敏感：七十三，八十四。因此，也就衍生出了这样一句俗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为什么中国人对这两个数字那么在意呢？据说这分别是孔子和老子去世的年龄。孔子是儒家之祖，老子是道教之祖，这二位对中国人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他们年卒之龄都成了一种忌讳。

所谓躲三，并不是什么人都躲的。至少是年过花甲也就是整寿以后逢三才躲。不过，六十三岁躲者并不多，可能是觉得年龄不大身体尚硬朗的原因吧。而七十三是必须躲的大关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生命方老、谈死尚早，不躲一下死了就太遗憾了。而到了八十三，躲者不多了。大概是认为年纪已大，到了这个年龄已是赚到了，心态坦然，不必再躲了。人到九十三已是人瑞，躲三者闻所未闻。

躲三是个什么事呢？就是在逢三的生日这一天要离开家，躲到外面去。当然，所谓外面也是有一定之规的：得向南方跨过一条大河。这里面也有一个说法，跨过了一条大河，就不属于原籍五常执法的地界了，就安全了。这只是民间的一种说法，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不过，这个习俗确是在里下河地区流传了很多年。

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到镇江工作的，因为这里地属江南，亲戚们觉得上海太远，去一趟不太方便。而镇江呢，直达车过了瓜州渡就到了，因此，镇江就成了躲三的首选之地。

第一个来镇江躲三的是我的父亲，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生人，七十三岁那年，我回家过年，他就跟我说，想到镇江来玩玩，我当然表示欢迎和期待。生日的前一天傍晚，父亲到了镇江。晚饭时他对生日只字未提，我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我请父亲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特色锅盖面。父亲吃得很慢，好像对这碗面条十分的珍惜。我并未多想，吃完饭就领着父亲去金山寺了。

父亲来金山寺是想要了一个夙愿的，他想来打听一个儿时的朋友，后来做了金山寺方丈的妙华大和尚。他说妙华开始是在我们村里的小庙出家的，出家时也就十来岁。小和尚聪明而上进，人们都很看好他。后来小庙失火烧毁了，妙华告诉我父亲，他要到镇江的大庙也就是金山寺当和尚去了。据父亲说，当时二人抱头痛哭一场，才依依不舍洒泪而别。此后的几十年，这对儿时的伙伴一直未能再见，因此，父亲来镇江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遇一遇妙华。

到了金山寺，我们直奔大殿，找到了邻村在寺中做杂务的熟人。然而，这名扫地僧说自己来寺中时间短，对妙华是一无所知。后来，通过他又找了好几个熟悉寺务的和尚，居然没有一个能提供关于妙华大和尚的确切信息。有人说他还俗回乡了，有人说他违反了戒律。对此，父亲概不相信。他坚持认为他儿时的伙伴守律甚严、好学上进，应该是一名得道高僧。那天，站在玉带桥上，父亲一言不发，默默地望着东流的江水，满怀惆怅。

第二个来镇江躲三的是我一个本家叔叔，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非常孝顺，认为躲三就要跨过长江而不是简单地过一条河，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躲得扎实而彻底。这一次我知道躲三这天是叔叔的生日，因此安排了庆生活动。老人家非常开心，满意而归。

在我们这个家族，只有我一人在镇江定居，所以，只要有人躲三，镇江就成了首选与必选之地。后来，连一些老邻居也联系我，想到江南来躲三。对于来自故乡的虔诚的请求，我做不到有求必应，但也尽量满足。

在我的兄弟姐妹中，我的大姐年龄最大。顺理成章她成了同辈人中第一个来躲三的了。大姐在农村一辈子，很少出远门。为了让她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我和爱人商量，请兄弟姐妹一起来镇江为姐庆生。那天，我们一大家人一起到金山祈福，兄弟姐妹，执手相扶，一路洒满了亲情与快乐。

按理说，最应该来躲三的是母亲。可是，她一直没来躲过。我的父母同龄，我母亲的生日口谕在很早就被我的父亲弄丢了，至此，母亲的生日就成了谜。为了方便，我们兄弟姐妹商量，把母亲的生日和父亲定在了同一天。七十三岁那年，父亲来镇江时，没有告诉我是来躲三的。事后我才知道，父亲还代表母亲一起躲了。母亲八十三岁生日，她已怕出远门，嫁在大河南边的大姐将老人接到家中，过了一条河，也就算是躲过了。母亲最后一次来我家已是九十高龄了，由于我住在六楼，且无电梯，老人家上下楼实在不方便。再加上平时我们上班，孩子上学，她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家中，感到既陌生又孤独，因此，来了半个月就强烈要求回老家了。母亲九十三岁那年，我跟她说，今年去镇江躲三。母亲笑了起来：我多大年纪了？鬼都怕我了，还躲什么三啊！我们当时都夸老太太开明，然而，让人未曾想到的是，母亲的生日刚过了四个月，老人家便永远地离开了。

躲三，躲三，母亲不是已经躲过去了吗？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