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一到严寒的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满,远远近近的树上都裹满了白霜。天空灰蒙蒙的,刺骨的西北风刮过之后,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气象,还时不时地飞着清雪。
春英直起了腰,喘息着抱起了一大抱枝丫,嘴里呼出的热气,遇到严寒就像冒着白烟。她趟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一个枝丫堆前,把枝丫一根根整齐地摞到上面、并把有断面的一头一一对齐,这样看起来比较整齐。枝丫堆另一头的树梢虽然长短不一,但是也基本差不多,没有太长的。春英摘掉头上的棉帽子,拍打着挂在上面的霜和雪花,抬头看了看前面被胡嫂砍倒的灌木、小树以及从大树上砍下来的树杈子,黑压压地铺在雪地上。
这片林子太密集了,而且树种繁多,树挨着树,灌木丛也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树与树之间的空地,林间倒木、枝条纵横,看上去黑黢黢的,使这片林子密不透风。为了让树木成才、就必须有个更好的生长空间,那就要人工干预也就是清林。就是必须把林间的那些倒木、灌木丛、站干和那些多余的树木清理掉,王八柳就是必须清理的对象。落叶松是必须要留下的,如果两棵树邻近,那就砍掉生长不好的那棵或是砍掉小的一棵。
“胡嫂,我砍一会,你来摞会枝丫。”春英对着正在抡斧子砍树的胡嫂大声说着。此时胡嫂正对准倒在地上一棵比较长的树,只见斧子落下树就从中间一分为二。这样拿着容易不说、摞起的枝丫堆还比较整齐。摞枝丫堆也是有讲究的,宽一米、高一米、长两米左右,不能随处乱堆,枝丫堆和枝丫堆之间横着竖着都要对齐,横看一条线、竖看还是一条线,远远望去就像整装待发的士兵一样。
摞在林子间的枝丫堆经过雪洗霜冻、日晒雨淋,慢慢就会腐烂掉,养分随着雨水渗入到泥土中,这片森林得到滋养就会愈发的葱茏。
清过的林子和没清过的林子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一片被清过的林子,清澈的一眼能望到底。
“还是我来抡大斧子吧,瞧你那小体格子,要是累坏了、你家李刚谁来照顾?”胡嫂子说话的功夫又抡起大斧砍倒了一棵树。
胡嫂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的高高大大,干起活来虎虎生风,一点也不比林区的男人差。
“我砍一会,你喘口气。”春英说着拿过胡嫂手里的大斧就砍了起来。灌木丛虽然乱蓬蓬的但是枝干细,砍起来比较省力。由于树林太过于拥挤,前面这一片小松树被挤压的就像小葱一样高高的细细的。春英豪不费力地嘁哩喀喳地砍着,再把长的从中间砍开,留下的都是一些粗壮的树。砍着砍着就觉得前面黑乎乎,而且枝条密集,好似一个庞然大物。定睛一看是一棵王八柳(旱柳、也称疤拉柳)。它高大、粗壮、树皮暴裂,满身疤痕,形态怪异,而且树杈繁多。用斧子砍起来十分费力,就用弯把子锯,就算用锯把一棵这样的树锯倒、再把长的枝条锯成段也要很长时间。由于王八柳的枝杈长的弯弯曲曲,摞枝丫的时候也是很难摞的整齐,即费力又费工。清林的人是最怕遇到王八柳,因为要清理完这样一棵树的时间,会清理完很大一片灌木丛的。
春英看着眼前的这棵王八柳心里有些打怵,只这一棵、繁茂粗壮的枝杈,一眼望去黑黢黢的一大片。林子里遇到这种不成才的树是必须伐掉的。春英单腿跪在雪地上,双手握住锯把、一推一送用力地拽着锯,一会的功夫粉红色的锯末(王八柳的树心是水红色)就飒飒地堆满了树根。由于戴着手闷子(棉手套)抓锯把不太灵活,就索性把棉帽子和手闷子摘掉扔到雪地上,光着手干活自然是灵巧些,也就顾不上天气寒冷了。偶尔有一两片小清雪刚刚落到头发上,就被头上冒出的热气瞬间融化、转瞬就又结成了白霜。一会的功夫春英的头上就全白了!
树终于倒了,像个不倒翁一样来回滚了几下最后撅在了那,树杈太多的缘故。又把树杈一一砍掉,细的用斧子砍,粗的就用锯,再把主干锯成几截。把这棵树弄完的时候,一看胡嫂已经把地上的枝丫全部捡完,一堆一堆的枝丫摞的整整齐齐。胡嫂正在一块空地上用脚踢着雪,把雪踢的差不多了,就抱来些枝丫,又在一个有些腐烂的倒桦木上砍下来一大块桦树皮,然后拿出火柴点燃桦树皮放在枝丫上,不一会火苗就窜起来了。
“春英吃完饭再干,都中午了。”看到火着了起来,胡嫂喊着春英过来吃饭,一边又跑到早上刚上山的地方,把挂在树杈上的两个兜子取了过来。
春英拎着帽子和手闷子走到火堆旁,头上结成的霜遇到火苗发出的热量立马变成了一个个小水珠。红红的火苗被冷风吹得东摇西晃,但是一点也不影响它的情绪,随着枝丫发出痛苦地呻吟,火苗反而越烧越旺。偶尔飘落的小雪花见到这红色的舞蹈开心地一头扑了过去,可是还没到跟前就被融化了。
“快擦擦你的头发,上面都是水珠,小心被冷风吹着,冷气浸到脑袋里是要落下头疼病的,治都治不好。”胡嫂说着从兜里翻出一块手绢扔给了春英。
“没事,一会就烤干了。”春英说着顺手擦了两下就又把手绢扔给了胡嫂。紧接着从一个自己缝制的布兜里拿出一个馒头,馒头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这样的大冷天,挂在野外的树上一上午也就不足为奇了。
春英和胡嫂每人找了一个带两个杈八的枝丫,把冻馒头放到一端的杈八上,小心地放到火上,手稳稳地平端着,以防掉到火堆里。红红的火苗噼里啪啦的烧着,随着风就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大有势不可挡的势头,真应了那句‘火大无湿柴’。一会馒头就被火烤的焦黄。
“快拿过来啃几口,不然一会该烤糊吧了。”胡嫂喊道。
春英小心翼翼地收回枝丫,拿起馒头上去就啃了起来。一股面香味顿时飘散在清冷的林间。把外皮啃了一圈,里面还是冻着的,就再放到木棍的杈八上伸到火里继续烤。烤好一层啃一层,啃完继续烤,直到全部吃完。
火把两个人的脸烤的通红,前胸也被烤的暖暖呼呼。一阵冷风吹来,后背却冻得哆嗦,就掉过身来让后背烤火。后背烤的热乎了,前面又冻得要死就再转过来烤前面。两个人就这样边吃边不停地调换着。
“你家李刚中午在家吃啥呢,你给留的啥饭呀?”胡嫂问道。
“他可以用手撑着地面挪步,我把引火用的桦树皮、火柴还有木绊子都预备好就行,中午他可以自己生火,把馒头和菜一热就可以了,自己还能煮粥呢。”春英笑着答道。
“你可真不容易啊!要养家、还要照顾一个瘫痪的男人。”胡嫂感叹的说道。
“嫂子,他不是瘫痪,只是双腿截肢了。”春英不喜欢别人说李刚是瘫痪,反驳着。
“动不了,那不就是瘫子吗?”胡嫂坚持的说。
“能动,他的手可好使呢,可以用双手撑着地走。”春英极力地想证明李刚不比正常人差。
“唉——”胡嫂即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春英的丈夫李刚是工队的一名油锯手,也就是采伐工。在一次采伐作业中被“回头棒子”(大树倒地时弹起的枝丫)砸断了双腿, 由于大山里的小工队距离市中心的人民医院路途远,天寒地冻的,八十年代的医疗条件也有限,耽搁了最佳治疗时间,最后只能做了高位截肢。
截肢后的李刚曾一度萎靡不振,一句话不说,从一个身体强健,整天穿行在大山里与树木为伍追着太阳跑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家里等着人照顾的废物,刚刚三十出头的他绝望了,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看着忙前忙后没黑没白照顾自己的春英,他实在不忍心拖累她,几次绝食。
看着躺在炕头一动不动的丈夫,春英哭着劝他:“你咋这么傻呢,你还有两只手啊!还有蛋蛋和我呀,你想扔下我和孩子不管了吗?我们娘俩不能没有你,你不能这么自私。”
“爸爸、爸爸我来喂你。”蛋蛋爬到炕上拿起馒头放到爸爸的嘴边,见爸爸闭着嘴,就用另一只小手企图扒开那干的已经起了皮的嘴唇。听着五岁的儿子那稚嫩的声音,一下子触动了李刚的心,他翕动了一下鼻翼,泪水一下子冲破了他紧闭的双眼,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缓缓睁开双眼,伸出右手抚摸着儿子那圆圆的脸蛋,看到蛋蛋正瞪着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再也压抑不住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恐、无助、痛苦和挣扎,哽咽着把蛋蛋抱在怀里。蛋蛋伸出小手给爸爸擦拭着眼泪,李刚看着懂事的儿子心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春英看着这一幕,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担忧以及交瘁似乎也得到了缓解,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李刚总算出声了,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以后的日子里春英总是给李刚找些事做,比如让他削土豆皮、择菜、还把切菜板放到炕上,让他切菜,让他学着发面、揉馒头,让他感到有存在的价值。
春节临近,家家户户热闹异常,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这个坐落在林业局最南端的山坳里的小林场,空气中都弥漫着煮肉的味道,那淡淡的、诱人的香味让人感到日子特有盼头。远远近近还不时地传来几声小鞭的炸响。那一定是谁家的淘小子在自家整挂的鞭炮上偷偷卸下来几个,拿到外面去小伙伴面前炫耀过瘾的。那个时候都是一百响、二百响的鞭炮,五百响在当时就是头子了、是奢侈的象征。就算狠狠心买上两挂五百响的也要留在大年的三十晚上和初一早晨放。要是哪个淘小子不小心错把五百响的鞭炮给偷偷卸下几个,无论是三十晚上还是初一早上必定少不了一顿胖揍。在哇哇的大哭声中,妈妈还是会从上面拽下几个小鞭,气哼哼地扔过去,哭声顿时止住,用袖子摸一下鼻涕眼泪,立马捡起地上的小鞭,如获宝贝一样一溜烟地跑掉。妈妈还会在后面吼上一句“兔崽子,刚穿的新衣服呀!看我不打死你。”
小林场虽然人不多,只有七十多户人家,但是过年节所有的仪式一样都不会少。鞭炮从年三十要一直放到初五,而且是一天三遍,早、中、晚、饭前必不可少的仪式。
春英在外屋(厨房)忙碌着,和面、剁肉陷准备包饺子。炉子里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住在偏远的小林场虽然说交通不方便,但是也不影响什么。那时候人们对物质没什么要求,只要有粮吃有衣穿就行。住在这里有一个天大的优点,是城里没法比的,那就是烧火柴是绝对不会缺的。伐区号里伐下来的站干(站着风干的木头)或是糟心子的木头,每逢有拖拉机回林场检修都会顺便带回一车。
一张堆满红纸的炕桌,桌子的一角放着一碗春英刚打好的浆糊,李刚穿着线衣坐在桌子旁,正低着头忙着剪裁红纸,炕桌下面放了几个用八号铁丝线拧成的灯笼。炕头热的烫屁股,李刚坐不住了,就挪到了炕梢。他把裁完的红纸抹上浆糊小心细致的一张张沾到铁丝上。要说李刚的手也真是巧,不消半天的功夫,几个灯笼就糊完了,圆圆的红灯笼,下面坠着五彩的纸穗,还给蛋蛋做了一个小兔子灯。用红纸剪成圆圆的眼睛、三嘴瓣、长长的耳朵在灯光的映衬下真是活灵活现,拎出去把整个林场的小孩都给羡慕坏了。
“蛋蛋,我给你一块糖,让我拎一会呗!”
“我给你两块糖,让我拎一会呀?”蛋蛋宝贝似的谁也不给。当时林场的小孩拎的都是用罐头瓶子做的灯笼,在瓶口缠上细铁丝,用小木棍一挑,及其简单。
春英把两个小一点的灯笼挂到大门的两边,又把一个大的灯笼挂在院子里的灯笼杆上。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各家各户院子里的灯笼杆上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灯笼依次活了起来。一个个红亮亮、圆鼓鼓的灯笼挑在半空,散发着温馨与甜丝丝的柔意,里面忽而摇曳一下的煤油灯的火苗仿佛就是一颗跳动的心。
那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的春天来的早些,也许是去年冬天的降雪量超大,也或许是五一前又下了一场没膝的大雪,这场软绵绵的大雪在这个世界稍做停留,没有几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风中传送着潮湿温润的气息,山上湿乎乎的泥土中已有微微的绿意。
这天,一辆卡车开进了这个小林场,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他们找了一间空房子准备住下,他们是夫妻俩,是来收蕨菜的。因为他们的到来,小林场也热闹了起来,这两夫妻尤其是那个妻子逢人就说:“我们收蕨菜的价格那是很高的,再也找不到像我们这么高的价格,采的多你们就挣多,很划算的。”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这里的人因此也忙碌起来,立马回家为第二天上山做准备去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外地人开着车来这里收山货,春夏之交时正是蕨菜的生长旺期,蕨菜就像韭菜一样,采完一茬三四天就又长起来啦,这样会持续到七月份。紧接着就到了都柿(野生蓝莓)的成熟季节,秋天的果实是比较多的,山丁子、稠李子。立秋过后,蘑菇的小伞也要举起来了,最晚的榛子也在这个时候该收获了。从五月末一直持续到十月份,大山源源不断地向人类输送着物质。
李刚已经能用双手挪动板凳在地面活动了。虽然失去了劳动能力,但是他尽可能地把饭做好,让采山的春英回到家里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没了两条腿,行动慢些,有诸多不便,那就早早动手。自己办不了的就喊蛋蛋帮忙。
“蛋蛋,帮爸爸下地窖拿几个土豆。”
“蛋蛋,帮爸爸去抱点柴火。”蛋蛋很听话,每次都能非常出色地完成任务。
今天春英的运气真好,下了公路,穿过一片树林,还没来到山脚下就看见在林间草地上长满了蕨菜,绿油油的就好像是谁家种的菜园一样。一根根光滑的茎秆,娇嫩的仿佛一碰就会折断,顶端没展开的叶片簇拥在一起,像极了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嗨——来的正是时候,采回去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叶片展开就不值钱了)。”春英的心情好到了几点,马上投入工作。
一棵一棵小心翼翼的用手折断,凑够一把就用皮套勒住放到胸前挎着的兜子里。兜子也是用麻丝袋子缝制的,非常简单,把麻丝袋子剪掉一半,把剪的毛边窝一下,再缝上一个带就可以了。废物利用,那个时候几乎很少花钱。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春英全然不顾,弯着腰手不停地在草地上忙碌着。忽然,一只眼睛杀的慌,春英本能地闭紧,急忙用手去揉,原来是额上的汗流到眼睛里。林子底下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可是哗哗的树叶声却一阵一阵的响起,春英抬起头,看着风自得其乐地在树梢上弹奏起舞,心里升起了一种渴望,哪怕只有一缕风能钻进林子底下也好啊!现在她只能想象着清风拂过的凉爽,“唉——”春英叹了一口气,最廉价、最平常、最不起眼、甚至平时都没有在意过得风——这一刻却是珍贵的遥不可及。
兜子有些勒脖子了,春英低头一看兜子又满了,忙把兜子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的兜带已经被汗湿透了,春英走到袋子旁,一个袋子已经装满,另一个也已经装了一半了,一看手表还不到十一点,十二点之前就能采满了。春英有些后悔,后悔没多拿一个袋子。
这时林子里的瞎蒙也多起来啦。春夏之交,正是瞎蒙泛滥的时候,而中午瞎蒙的活动也更加猖獗。瞎蒙嘴上有一根长长的毒针,能把衣服穿透、并把毒液注入到人的皮肤上,被它叮过得地方就会出现一个个的红包,而且奇痒无比。一旦遇到人,瞎蒙就会嗡嗡叫着直往身上扑,赶都赶不走。或许是人的皮肤比任何植物都鲜嫩。
春英正弯着腰采的起劲,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用手使劲一拍,一只又黑又肥的大瞎蒙当场毙命。春英正在为自己的战果高兴,后背猛地又一阵刺痛,再用手使劲拍,可是够不到,就在树上折一根树杈,刚把后背的哄走,又有几个嗡嗡叫着冲上来。春英手忙脚乱的一边采一边拍打着瞎蒙,脸上、手上、身上被瞎蒙咬的都是大红包。
两个袋子都满了,这时春英也感觉到饿了,就折了一个树枝坐在倒木上,拿起带来的馒头就干嚼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摇着树枝驱赶瞎蒙。不经意间看到脚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大酸叶,这可是好东西,酸溜溜的即解渴又好吃。早晨走的急,灌好的一背壶水忘在了家里。春英咬一口馒头吃一口大酸叶,馒头也不那么噎嗓子了。
这两袋子蕨菜每一袋都有七八十斤,春英先把一袋放到她坐的这棵倒木上,放到高一点的地方背起来容易些。然后跪下去,把绑着袋子的两根绳子套到双肩上,双手拄地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着,弯着腰、低着头,时刻小心着脚下的塔头、横七竖八的枝丫,以防绊倒。青草几乎淹没了她得身子,远远地只看到一只黄色的麻丝袋子在移动。
她把最后一袋蕨菜扔到公路上的自行车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冒了烟的嗓子干的难受。她撒摸了一下,发现公路另一侧的树丛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流缓缓地流淌,心里一阵激动,眼里放着光。一个高蹦了起来,跳下公路,扒开灌木清爽之气扑面而来,春英俯下身咕咚咕咚喝了个够,又洗了洗脸,顿时精神了许多。看了一下表,已经一点半了,她把自行车立稳,费了半天劲才把两袋蕨菜摞到后车座上,用皮条捆牢。用双手死死压住前车把,以防止后撅。当春英把车骑进门口停着卡车的院子里时,那个妻子热情地迎了出来了:“今天你是第一个呢!哇、满满两大袋子都是你一个人采的吗?”
“ 是的、是我一个人采的。”春英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说道。
“一个人采了两袋还回来的那么早,你可真厉害,一定是个麻利手。”那个妻子说着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就帮着把袋子卸下来,随手打开一看,高兴地说:“你今天是第一个,就给你最高价,两毛一斤。”其实她是看到春英采的蕨菜即干净又整齐,而且质量还是上等的。但是她绝不会说出来,给人一种她是在布施的感觉。
春英高兴地对李刚说:“一天就挣了三十多,一个月不是要挣一千多了吗?”李刚心疼地看着春英,被晒的通红的脸上满是一个个的包,低声说道:“都是我拖累你了。”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不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一大片蕨菜,我都没动地方就采了两袋子,明天多拿一个袋子去。”春英兴奋地说着。
“你就一天两袋就行了,别贪多了,多了你也驮不回来。等你把后面的采完,先被你采的又长起来啦,你就看住这一个地方就够你采一夏天的了。”吕林看着春英说道。
春英想了想,有点惋惜的说:“那的蕨菜可多了,就像种的一样,要是咱俩去十袋都不够采......”春英见说秃噜了立马闭上了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李刚。李刚表面上到是没什么,笑着说:“行啊,明天你驮着我,咱俩一起去。”内心却泛起一丝苦涩、羞愧。春英忙说:“你还是在家给我做饭吧,我可是回来就想吃到现成饭的。晚上想做啥呀,我去看看。”借故走开了。
以后的每天都是春英第一个回来,而且卖的都是最高价。而别人很少有卖到两毛的,大多是一毛八或是一毛五,林场的人有些好奇、就瞎猜:“是不是收菜的知道春英家的情况照顾她呢?”其实做生意的人哪有那么好心,都是以利益为重,他们才不会吃亏。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春英家的情况,是春英采的蕨菜实在是好。
渐渐地蕨菜的叶片都伸展开了,大卡车拉着最后一车蕨菜离开了。临走的时候,那个妻子还大声喊着:“秋天我来收都柿(野生蓝莓)、雅格达(野生红豆),你们都准备好家么什,就是有人来收也别卖给他们,那些人可不像我们一样老实本分,会在秤上做手脚的。”这个女人满脸堆笑地说的嘴冒沫子,无非是极力证明他们有多么公平公正。
每个人每天都会采上百斤的蕨菜,就算少给个十斤八斤谁也不会知道,是根本就不会往那想,谁会去猜疑一个远远看到自己就笑容满面打招呼、而且还会抓住你的手嘘寒问暖的人呢?然而没人知道她在这里捞了多少油水,她们还想继续用假意的热情和那张抹了蜜似的嘴哄骗着在这些善良淳朴的人。
还别说,她的这套说词真把这里的人唬住了。
春英这几天有点着急,山上的都柿有的已经泛蓝了,还不见大卡车的影子。看着屋子地上早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水桶,心里嘀咕着“不会不来了吧。”李刚失去了劳动力,家里就指靠春英跑山挣点钱来过日子。其实是春英太心急了,都柿刚刚进入成熟期,还有三分之二是青绿的。急于挣钱的春英可等不了,就在林场的人们还在安心等待大卡车的时候春英就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上山了。
七月中旬的大兴安岭进入到一年中最热的阶段,连绵起伏的群山和郁郁葱葱的森林被火热的太阳炙烤成了墨绿色,含蓄而内敛。就像一个历经世事的中年人,泰然而沉静。春英一点也没觉得热,密密层层的枝叶把森林封的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遮住了蓝蓝的天空。
大自然还是蛮有意思的,春夏之交的时候,瞎蒙多的要死,像要吃人一样。真正的进入到夏天了,瞎蒙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树林里一个大瞎蒙也没有了,偶尔会有一个小的瞎蒙也不咬人、不喝血,嗡嗡一阵就飞走了。
瞎蒙虽然不知去向,但是,这时蚊子却多的要命,大山里的蚊子特别的小,它们不比瞎蒙,对付不了衣服,它们就往脸上、手上、甚至钻到头发丝里咬,只要是露在外面的都不会放过,趁人不注意都会咬上一口,就像小贼一样,所以当地人也叫它小咬。小咬平时都藏在草叶的背面,或是趴在树枝上。一旦有人触碰了树枝,它们就会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春英找到了一片都柿甸子,一棵棵半人高的都柿秧上挂满了果实,一颗颗果实像玛瑙一样掩映在幽深的绿叶中,有紫蓝色的、绿色的、还有蓝绿参半的(快成熟的)。紫兰色的上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绒乎乎、清爽爽。别小瞧这层白霜,那可是有一定的营养价值的。
春英把装着馒头水壶的兜子背到身上,先摘了一颗大的放进了嘴里,那种酸甜、甘裂的芬芳,直沁入到心脾。紧接着春英不管蓝的还是绿的用手撸下一大把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好多生的,把春英酸的直咧嘴。或许是春英惊动了藏在草叶背面的蚊子,一团团像黑雾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从脚下的草丛里升起把春英围住,春英双手紧着拍打,但还是被咬的满脸都是小疙瘩,钻进头发里的小咬被春英拍打的粘着头发丝咬着头皮至死还不肯撒嘴。小咬太多了,为了赶走小咬,春英就折了些绿叶浓稠的桦树枝,编了一个头环戴在头上。只要春英一动,头上的桦树枝就会动,桦树枝上面的桦树叶就哗哗地摇摆,这样小咬就不敢靠近了,春英就可以安心地采了。
春英拎着桶在枝叶间挑选着蓝色的果实,还不时地撸上一把青蓝参半的塞近嘴里,到了中午,春英抹了一把汗,从兜里摸出一个馒头居然咬不动,原来嘴里的牙都被酸倒了,春英只好喝了点水,继续找钱。
春英专心地采摘着,这些圆圆的、蓝蓝的小果食就好像一个一个的硬币,摘一颗一分钱、摘一颗一分钱,虽然成熟的不是很多,但足可以让春英忙个不停,春英心情愉悦,头上的树环也在适时地晃动。忽然一声闷哼,就像什么动物翻身时发出的声音。春英猛地一惊立马直起了腰四下撒摸,紧接着又一声,声音是从左前方的那片树林传来的。春英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树林,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躺在树丛间的草地上正伸着懒腰。“黑瞎子——”春英的神经猛地收紧,头上小小的汗珠立刻变得像黄豆粒一样大,心脏咚咚地撞击着嗓子眼,好像随时都要飞出来一样,且手脚发软一动不敢动,霎时僵在了那。早就听说过黑瞎子也喜欢舔食都柿,想不到今天真遇到了。
再没有声音传来,想是那只黑瞎子翻了个身又在树丛里睡着了,“趁着黑瞎子还没发现,赶紧悄悄地溜走。”春英想着就蹑手蹑脚地生怕弄出声响,刚走了两步,一回头看见了那半桶都柿放在原地,那可是她辛苦大半天的劳动成果,于是屏住呼吸往回迈了一大步,而且是高抬腿,轻落地,伸出手抓住桶梁,拎起就慌忙逃走了。
磕磕绊绊、气喘吁吁的跑到公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把桶挂到自行车的车把上,飞身上车,把车子蹬的飞快,就听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公路两边的树嗖嗖地向后移去。惊魂未定的春英把车骑到家门口才舒了一口气。
李刚看到春英脸色发白,就问道:“你咋地了,是不是都柿没几个熟的?明天别去了,东一个西一个地,跑着采,怪累的。”春英不敢跟李刚说实话,怕李刚不让她去,就撒谎说:“熟了不少了,供的上手摘,可能是第一天采的事,顺过架就好了。”
以后的几天,上山的春英却不敢远走,就在公路附近转悠。每天也有半桶或是小半桶的收获。
这天,车终于来了,但不是那辆大卡车,而是一辆半截子的小货车。刚一开进林场,车上放着的喇叭就一遍一遍地放着“收都柿、高价收都柿”。林场难得有热闹,人们都跑出来打探,看看是啥情况。春英家住在林场最东面,挨近公路,所以春英最先听到,忙把这些天积攒的几桶都柿从仓房里拎出来,准备卖掉。
有人过来拦住她说:“当心点,别被骗了,小心他们在秤上动手脚。”
春英心里没底,“有些人会在秤上做手脚的。”大卡车妻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有些犹豫但嘴上却说“不会吧?”春英是急于把都柿卖掉,最先采的已经有几天了,时间久了怕坏掉。
春英还是把桶拎到了车跟前,车主热情地招呼着,把桶拎到大秤上,春英虽然不太认秤,但还是假装认真地看着,就像对秤很了解一样。看热闹的人也围成了一圈,伸着脖子瞧。
其实刚来到这里收野果的、尤其是收第一份的时候是不会作弊的,再说还围了一堆人呢,他要在众人面前显示他的买卖绝对公平以至于来吸引更多的人卖给他。
价钱不是很高,春英得到二百多块钱,众人看着春英手里的票子嚷嚷着纷纷回家准备明天去山上采钱的家什。
上山的人多了,春英自然就不害怕了。人们的呼喊声、应答声还有相互打招呼的声音透过树林传的很远。野兽听到早吓跑了,春英可以跟着大家走的远一点。
都柿在不知不觉中几乎都已经成熟,绿绿的秧子上挂满了紫兰色的精灵。同时成熟的还有雅格达(野生红豆)、高粱果(野生草莓)、旱葡萄(野生黑加仑)、水葡萄,毛托盘(野生树莓)等等。每到下午人们就会陆续地从山里回来,大桶小桶装满了大山的馈赠。
“嗨,李家二哥你采了多少,桶采满了吗?小桶里采的啥呀?”
“采满了,满满一桶,今天碰到一片、那秧上结的、滴里嘟噜的,干乎的蓝,都看不到叶子了,采的那叫一个过瘾。紧挨着都柿秧有几棵旱葡萄,就顺手摘下来了,你看,也不少,小桶都快装满了。”李家二哥自豪地说着。
人们也都相互展示着:“看看我采了大半桶都柿,还有一小桶高粱果给孩子吃。”
“奥,我也是,我也采了点高粱果给孩子吃。”
“我俩采了一桶都柿、还有一桶雅格达。”人们笑着相互询问一天的收获。如果哪一个人采的多了人们就会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声。
春英收获也不小,满满一桶。远远地看到那辆半截子小货车外又多了一辆大卡车,早回来的人们都聚集在一起似乎似乎商讨着什么。春英骑近一看,原来是收蕨菜的那辆大卡车。大卡车哪夫妻俩,大声吆喝着:“高价收都柿,高价收都柿喽,公平合理。”不少人拎着桶去到大卡车那边,大卡车夫妻两笑的合不拢嘴。
这边的半截子小货车顶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收都柿,高价收都柿。”人则蹲在车身背阴地方,忽然喊了一嗓子:“一斤涨二分。”一听到涨价,一部分人拎着桶又跑到了这边。
见此情景,大卡车司机的妻子冲着半截子车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生气地骂道:“呸——,狗杂种,我让你起高调。”然后大声嚷嚷:“我这一斤涨五分,涨五分喽。”人们又呼啦一下拥到大卡车跟前。争来争去最后两车达成协议,降回原价,谁也不许拉客,愿意卖谁就卖谁。其实背地里大卡车的妻子还是会暗自活动的,比方有人来卖都柿,上秤48斤,她就会笑容满面地说:“呀48斤,凑个整吧!就算50斤喽。”因此也俘获了不少人,都觉得那个妻子对自己比较友善,自以为占了便宜而津津乐道。其中的门道他们哪里知道。
野果是越新鲜价格越高,不能存放,即使存放也放不了几天就会腐烂掉,一分钱不值最后只能倒掉,所以明知道收野果的把价格压得很低,出于无奈也得卖,买一分是一分,总比烂掉强一点。
到了采蘑菇的季节也是春英最为放松的时候。每当有车来,春英就会先打听一下价格,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始讨价还价。收蘑菇的就会装的很可怜:“大姐,你看我们跑这么远的路还搭着油,咋也得让我们挣点。”听到他们说这些、想起采野果时他们压低价格,春英就有一种翻身做主的感觉。如果价格还可以或是急着用钱就卖掉,觉得不合适就晾晒干了装到袋子里放到仓房储存。干蘑菇更受欢迎,春节前,城里就会时不时地有人来林场打听谁家有好的干蘑菇,作为珍贵的礼品寄给老家的亲人,这样出售的干蘑菇价格非常好,买主还会因为买到了上好的山珍而对春英表示感谢。
从春到秋春英几乎天天长在山里,脸上身上的伤也没有断过。不是被瞎蒙蚊子咬的大包小包,就是被树枝、锋利的草叶刺破的划痕。但是春英却非常的快乐,只要出去一天,就会有钞票到手,每当春英把采摘的野果卖掉接过钱时,一天的劳累瞬间消散。尤其是春节前的这笔进账,春英觉得自己辛苦劳动得到了等价的交换。
胡嫂感叹着春英的不容易,春英却并没有觉得自己不幸,在一年四季的劳作中虽然有心酸,但是收获更多的是快乐,因为她心里有一个温馨的港湾,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冬季的天很短,还不到三点树林里就已经暗了下来,春英摞好最后一个枝丫堆摘下了帽子,用手闷子拍打着上面挂满的霜雪,边拍边走到中午吃饭笼火的地方。火已经熄灭,雪地上只剩下一片圆圆的灰烬,跟铺满白雪的大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春英找到火堆旁边树上挂着的背篼,在里面拿出一个袋子,拎起斧子径直朝着刚才看到的一棵倒桦木走去。桦木已经有些腐朽,木心都糟了,桦树皮却很好、已经干透,拿回家就可以引火用。
春英用斧子轻而易举地砍了些下来,塞满袋子,这一袋桦树皮又够用上一阵子了。
幽深的黑色覆盖下来,树林变得幽暗、深邃,一棵棵树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有的面露狰狞、有的张牙舞爪,还时不时地传来窸窸的声音,黑暗笼罩下的森林,着实有点让人打颤。
拐过前面这个弯,就看到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光和家家户户烟筒里升起的炊烟,浓重的炊烟在村庄的上空聚集了厚厚的一层。
越走越近,看到还在不停升起的炊烟和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春英心里一阵暖意,眼里竟然噙满了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