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到现在,母亲一共搬过二次家。我出生时的那个房子,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母亲现在居住的地方是我长大离开后才搬进去的,虽说环境、结构、位置、都不错,但就我来说,对这处楼房没有太多的感情。即便是现在,经常出现在梦里的还是度过整个青少年时期的那个老屋。
我出生在一个风景秀丽的林场,在我八岁那年,由于这里的木材已经开采殆尽,为了让片大山休养生息,全场的职工和家属就要搬迁到一个新开发的林场。那时,大姐和二姐已经上初中了(新的林场没有初中和高中),父母亲就商量着到镇上买了一所房子。这所房子位于小镇的最西面,共有三大间,板加泥的墙体,屋顶上铺着油霑纸,屋后是一大块菜地,院子也很是宽敞。房子西面是一小片草地,纤细的小草在清风的梳理下显得更加柔嫩、娇绿。站在院子里望去,草地上每天都会有新的惊喜。红色的五角星花、紫色的地丁花、黄色的金莲花、蓝色的马莲花、粉色的火柴花、白色的野菊花,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它们调试着不同的颜色点缀着这里,直到大地变成一片白色,它们才会收起调色板。可能是因为雪水或是雨水的积蓄,久而久之在草地坑洼的地方就形成了一个个小的水坑。上面经常会漂浮着白云的倒影,给人的错觉好像是深不见底。成群的小蝌蚪会排着队慢悠悠地游到白云上面,然后静止不动,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一阵风吹来,随着小草发出的“沙沙——”声,它们倏然穿过白云钻入水坑底部,再也不肯露头。草地的西面则是一些高高矮矮的树木,这些树木由稀疏到繁茂、随着地势由低到高向山顶蔓延。
这里远离小镇中心,没有喧嚣,感觉还是在山上的小林场一样惬意。我们在水坑里捞蝌蚪、肆意地在草地上、树林里疯跑,跑累了就躺在林间的草地上,透过树梢看着被枝叶划的细碎的蓝天,那一刻,似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就是一棵长在林间仰望蓝天的小草。
刚住进去的日子,我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子。然而问题却接踵而来,学校大多在镇子中心,我们选择了一个离家比较近的学校,可还是要走很远的路。家门前的这条土路,一到下雨天就会泥泞不堪,当走到大路上时,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巴,甩都甩不掉。就偷偷的在路边捡起一个小石子把泥巴刮掉,或是把脚放到路边长着的一撮撮的小草上使劲地来回蹭,泥巴虽然没了,但是鞋上却留下了一片片黑黄的污渍。课间是不敢去外面玩的,坐在教室里把双脚藏在课桌下,假装很用功地拿起一本书。眼睛却斜看向地下,瞄着跑过的一双双干净的鞋子,对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心生嫉妒。有一次晚上放学正赶上下雨,我顶着一块塑料布,风卷着雨把塑料布刮的哗哗响,我低着头、身子向前倾斜着、双手死死地抓住塑料布的两个角,生怕被风刮跑。到家的时候全身的衣服除了后背是干的其余全都湿透了。母亲看到后很是自责,自言自语道:当时要是借点钱在学校附近买个房子就好了。我一肚子怨气却不敢说出来,“哼——”轻蔑地用鼻子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翻着白眼来表示对母亲的不满。当时我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买房子,直到参加工作以后才体会到母亲的难处。
母亲把家里收拾的非常干净,我们姐弟几人放学以后写完作业就会在宽敞的院子里跳绳、跳皮筋、踢口袋。“咯咯哒、咯咯哒——”听到鸡叫,母亲很是兴奋,跑到鸡窝前高兴地说:明天早上你们每人又可以吃到一颗鸡蛋了。我们就会发出一阵欢呼,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吃到一颗鸡蛋而欢呼。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菜园里印满了母亲的身影。母亲很会侍弄,菜园里的蔬菜应有尽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从春天到秋天我们的餐桌上各种青菜从没间断过。有一次,我把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邀请到家里来玩,母亲热情地摘了一盆西红柿和黄瓜款待他们,他们尖叫着,“西红柿、黄瓜——”一边吃还一边还不停地说着:真好吃,看你家住这多好,啥都有,哪像我家住街里呀,院子那么小,啥也种不了。看到他们羡慕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优越感,以往对母亲的怨气一扫而空。
老屋的生活过的很有规律, 母亲每天早早起来给我们准备早饭,我们五点半准时起床。吃完饭,六点半就准时出发了。从家里到学校步行要半个多小时,七点十分的早自习我们从来没有耽误过。冬天,天还没亮就要出门,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天也已经黑透了。母亲做饭一向很准时,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因为身体不适在炕上躺过一天。吃过晚饭就是我们的学习时间,由于房子是板加泥结构,又是独门独院,不保温,晚上只要一过九点屋子里就很冷。我们学习的时候经常是站着,两只脚不停地挪动,身上还要披上一件父亲单位发的工作服棉袄。不过这样倒也精神,一点不困。
到了寒假,我们姐弟几个就去不远的西山拉烧柴,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趟着厚厚的积雪,呼吸着山上清冷新鲜的空气,干起活来一会就是一身汗。那时条件虽然艰苦 ,但我们的身体都非常好,即便有个头疼脑热也从不打针吃药,扛一扛就过去啦。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姐弟的身体依然都很好,很少生病。我们有个健康的体魄,还真得益于那个时期的锻炼和母亲给予我们丰富的营养。
在老屋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很快乐,忙碌但很充实,全家九口人仅靠父亲一人的工资来维持。即便是这样,每到过年过节母亲都要给我们准备具有节日特色的“大餐”。尤其是我们姐弟几个人的生日,母亲总是要给我们蒸豆包吃,饭豆也是菜园里种的,说是吃了能长“心眼”,其实母亲是从心底里希望我们越来越聪明。母亲疼爱我们,我们也很爱母亲。母亲身体不是很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都会留给母亲吃,可是母亲每次都不肯吃,总是要留给在山上林场上班的父亲。我在老屋住了近十年,直到外出求学才离开了这里。
2010年夏天回家,母亲已经搬进了镇中心的楼房。楼房冬暖夏凉,不知要比老屋舒适多少倍。可我还是很想念老屋,我问起母亲,母亲说老屋那里早已拆迁,建成了高档的住宅小区,还修建了一个大的广场。我跑到那,笔直的柏油路令我眼晕,小区里绿树成荫,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广场上更是热闹,有打太极拳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三五成群聊天的。我努力地寻找着、辨认着老屋曾经的位置,可是再也找不到以前老屋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