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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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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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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风花开的季节

天目山春天的脚步总是轻柔而淡定,悄悄地来,无声无息,热烈奔放。山间的野桃花、梅花,梨树花竞相开放。像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画卷。苍茫的林海竹林下面,盛产一种中草药宁前胡,别名岩风,信前胡,花前胡等,伞形科植物,开的是白色的鲜花。

但是,第一缕春风只是序曲,真正的开幕要等到六月,当岩风的花卉悄然绽放,为这片古老而又神奇的土地,披上淡淡的雪花一样的花蕊,散发出幽幽的清香,香气浓而不烈,却让人的心灵瞬间宁静而安详,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花卉的香气涤荡的干干净净。

这是个世纪上九十年代,春日的暖阳,似母亲的温暖的怀抱,温和地照耀着天目山的山山水水。白墙黛瓦的土墙房屋,东一幢,西一幢,依山傍水,排列在山脚下,远远望去,鸡鸣犬吠,艳阳高挂蓝天,农夫荷锄田野,樵夫砍柴山林,宛如世外桃源。

比邻浙苏沪的山区县城宁城,在地图上看,宛如一片枫叶斜铺于晥东南。这个山区县,明末清初,由于战乱,瘟疫,人丁稀少。后来,曾国藩率湘军镇压了太平天国运动后,向朝廷建议,从湖北、湖南,河南,浙江、福建等地移民。于是清末到民国初期,外地大量的移民迁来定住。

在距离县城一百华里的南极乡英川村,多半是正儿八经的本地人,说的是当地方言,取名字,有一个特点,喜欢带一个“阿”字。

晌午,刚刚从东北农业大学农学系归来两天,明天去县农科所实习的周阿龙吃过午饭,来到田埂上,他有三年,没有回家,望着熟悉而又敬畏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而又芬芳的泥土的温馨,既对未知的工作充满期待,又对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乡有一丝不舍。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它从指缝间流淌的质感,仿佛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脉搏。他想起小时候,和爹周添民一起在田间劳作的场景,爹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教会了他与土地打交道的所有秘密。如今,他准备在这片土地上实践自己的理想,心中既有初出茅庐的青春热血,也有对未来责任的清醒认知。

他想起自己四年大学,寒暑假打工的艰辛,想起爹娘为了供他上学,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一定要用所学的知识让家人和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种复杂的感情,就像岩风的根与花——既扎根于故土,又向往着远方;既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又渴望绽放自己的光彩。他忽然明白了爹常说的“地是万物之母”的深意,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村口那棵老枫香树下,枫叶由于风雨霜雪的洗礼,变得殷红,叶子有点卷曲,经过三九严寒的蛰伏,大地渐渐还阳。无论严冬和酷暑,对于老年人来说,是一场生死考验。那里有两个小的折叠的木桌子,是胡万锋让本村木匠胡小毛做的,放在那里,方便大家娱乐,这时,七、八个留守老人,吃过午饭,背着靠椅坐在上面,端着茶杯品茶,抽烟,晒太阳,偶尔聊着家常,有几位老友喜欢打扑克,有几位喜欢下象棋,厮杀一阵,过把瘾。对于他们来说,子女孝顺,常回家看望自己,无形中意,炫耀一番,说话的声音格外宏亮。这时,阿龙主动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爷爷们好!”,花白胡子胡万锋年逾耄耋之年,眼不花,耳不聋,笑道:“阿龙啥时候回来的?长这么高了,模样像你爹,才几年功夫,大学毕业了吗?”阿龙回道:“胡爷爷,您好!是的,我是昨晚到家的,我今年下半年毕业,明天去县城实习。”于是,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包在县城办事买的“阿诗玛”香烟,给每个抽烟的老爷子们,敬上一支。

这时,阿龙爹的表哥

东海走过来,年近八十又五,阿龙称呼他为表伯父,又从口袋拿出香烟递上。他还是在读大学之前和爹周添民,去过他家,笑着说道“表伯伯,您好!多年不见,您老身体还这么硬朗?”何东海竖起大拇指夸道:“到底是读书人,知书达理”,将焊烟管放进那件黄色的军大衣口袋,用鼻子闻一闻香烟,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吐出烟圈,一种满足感在脸上洋溢。何东海喜欢天冷的时候,穿着大衣四处走动走动。 他年轻时水性好,责任到户之前的寒冬腊月,总是带领生产队社员,用独轮车将砍伐下山的毛竹,由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推到河滩旁边,扎成竹排,放排经过津河到浔阳江,水路到宣城水阳镇木竹市场交易。竹排有时在湍急的大坝散了架,用当地的话说是“倒摊”,他第一个跳进寒冷刺骨的河水里面,带领社员在水里打捞毛竹,日积月累,留下慢性支气管炎,他习惯一天三次,喝一点蜂蜜和岩风熬制的汤药,增加肺活量,缓解气喘,效果明显。 老伴张荷花没有给自己留下血脉,走得早,何东海一直没有续弦。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胆量,和队长雷大海从外地搞来粮票,换取粮食解救社员群众的燃眉之急,后来却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在游泳方面,他是年轻社员们的“教练”。

责任到户以后,自己那份责任田、山场,交给侄子何阿清、侄媳妇吴阿香经营,自己啥事不管,饭来张嘴,衣来伸手,有烟有酒,零花钱不愁,安度幸福的晚年。阿香是本村有名的媒婆,能说会道,赚点外快,补贴家用。子女早已成家立业,山核桃的收入还不错,不管丰年还是歉收年成,总在五、六万元左右。阿清身体好,在附近一家厂子当工人,有一份养老保险,退休,闲着没事,和阿宝一样,在山核桃树下套种岩风,一家人其乐融融,阿清、阿香对何东海很孝顺。 此时,太阳刺破云雾,悬挂在蔚蓝色的天空上。阿龙和他们打过招呼便往回走,紧靠公路边的山核桃树已经发青,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子里面忽然传来男女说话声,原来是表哥赵阿宝,表嫂徐阿荣,几年不见,阿宝眼睛的瞳仁有点浑浊,眉毛弯细,上身依然穿着那件早已褪色的蓝色的中山装,下身穿着儿子阿杰不穿的牛仔裤。阿龙转过身,抬起头,远远看见一位身材中等、皮肤黝黑、头发稀松、五官周正的男人,他大步走过去。夫妻俩看看艳阳当空,阿宝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指向十二点多,于是,放下活计,走到路边休息喝茶,准备生火热饭。阿龙从口袋里第三次取出那包香烟,说道“表哥,表嫂好”阿宝道:阿龙,什么时候回家的?也不说一声。 四年不见,大学读书吃苦了,毕业了?阿龙说道“表哥,我昨晚回家好晚了,今年下半年毕业,回县城农科所实习半年,明天就去实习”。刚刚解放初,阿龙的父辈们,七大姑八大姨的多,阿宝的爹赵小顺和阿龙的爹周添民是姑表亲,阿宝和阿龙是还没有出五服的表兄弟关系。

阿宝年龄上却比阿龙大十八岁,阿宝和阿荣有一对儿女,姐弟俩,阿红、阿杰,都没有考取高中,读了县城职高,毕业后在县城打工几年,很快结婚了,先后去杭州、上海打工。阿宝和老婆阿荣,除了雨雪天气,带着午餐,几乎每天像在工厂上班一样,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一年四季在山上,给山核桃树抚育,在核桃林子里面套种宁前胡,拔草、间苗,打药,洒水,他们的青春岁月,大半辈子在这大山里面熬过,春天布谷鸟的鸣叫给他们带来快乐,阿宝几乎听懂了鸟语,学得几种鸟叫。每年的六月份,岩风开花,那一株株公株的岩风的花苞,像刚刚出嫁的表嫂阿荣,羞答答地低着头;母株的块根却像阿宝的双手,粗糙却有力。夫妻俩四十多岁,不要小觑他们,收入可观,以前,除了每年山核桃净收入七八万之外,现在,岩风是家庭经济的又一项经济收入。这些钱,阿宝一家除了正常的生产生活开支,以及随份子之外,交付阿荣当家立事,给儿媳在上海、女儿女婿在杭州买房子生活补贴。这时,阿荣点燃一堆枯枝树,柴火旺起来,铝制的饭盒子在热饭,一只像暖水瓶那么大的保温旅行杯装的老鹰茶,放在火堆旁边,阿宝打开旅行杯,倒了一杯老鹰茶,还冒着热气,问阿龙是否喝茶,阿龙说:不用,刚在家里喝过。阿宝示意阿龙和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烟圈与火堆的烟雾混杂一起,他望着山林下面的岩风已经开花,若有所思,问道“表弟,有件事情,我一直弄不明白,你说说,这岩风怎么公的开花结籽?而母的不开花结籽呢?难道公鸡还会下蛋吗?听你阿爸说,你学的就是农学。我向你这位高材生请教”,徐阿荣瞪了阿宝一眼:你又不是什么农业专家,干嘛打破砂锅问到底,嗔怪他在给阿龙出难题。阿龙被抓耳挠腮,面色羞红,答不出来。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高考由于语文作文没有发挥好,他最喜欢的语文“跛腿,”与自己向往的北京林业大学失之交臂,被东北农业大学农学系录取。离家千里迢迢,为了节约差旅费,阿龙几年没有回家,寒暑假,在当地打工,勤工俭学。

阿龙的家庭条件寒酸,兄弟姊妹三个,弟弟周阿华读高中、妹妹周阿红在读初中,娘江晓菊,祖祖辈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爹周添民曾经当兵,不知道怎么回事,腿脚残疾,家里家外,重活脏活,全靠娘这双手。爹只能干点手头活,做饭,编织草鞋,扎毛竹枝丫的扫帚,拿到集市上卖,补贴家用。

阿龙记得从小学到初中,每年的六月份,原野的小麦一片金黄,社员收割小麦后,放假的阿龙便带着弟妹,在麦地里挖半夏。暑假,骄阳似火,蚊虫叮咬,带着弟妹在山中砍柴,胡万锋的夫人彭奶奶竖起大拇指,对爹娘说“有儿烧干柴,有女穿花鞋”。秋天,枫叶树由青色转为红色,像一株株火把,又如绚丽的彩霞。他们在山里面挖野生的岩风,卖给药材站,赤手空拳,砍芒杆卖给供销社收购站,购买自己喜欢打篮球穿的白色的球鞋,白布寸衫,蓝色咔叽布裤子。一般来说,晴天穿着娘做的布鞋,雨雪天,穿着解放鞋,或者发同龄小家长给的——不穿的旧的解放鞋上学。这套行头,仅仅在学校有重要活动时候穿,他们将白球鞋洗好后,马上用牙粉涂抹,晾晒,又放进箱子脚下,爹在大队万会计那里拿回旧报纸盖上,生怕沾染灰尘,蓝色的布裤,白色寸衫放在箱子里面。平常穿的衣服虽然有补丁,但是阿妈在周末,将他们的换洗衣服,拿到河里,棒槌捣,皂荚搓洗,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好,折叠得整整齐齐,他们上学的时候,重新穿戴。阿龙姊妹几个学习成绩好,老师和校长喜欢他们,兄妹几个暗自比拼,一心一意地想考大学,跳出农门。毕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实在难熬。他们的肠胃像水牛肚,永远吃不饱,肚子里面没有油水。放学走路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扔下书包,掀起锅盖,扒开碗柜,看看有没有吃的东西,南瓜、红薯也不错,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有时候,兄妹几个为了争抢客人吃剩的鸡蛋糕,打破碗,哭闹。爹和娘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星期,三人轮流。他们总是希望家里来客就好了,能够吃上鸡蛋,鸡腿、鸡翅膀什么的,那些残羹冷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上珍。平常,娘和爹舍不得吃,有时候积攒一点鸡蛋,拿到供销社卖,换取油盐酱醋。

阿龙上大学时,在图书馆查询了有关资料,这个“三山一水半分田”的山区县城,盛产野生宁前胡,又叫岩风,闻名全国,享誉海内外。他的英语成绩优异,在资料书籍,查阅到这种植物生长习性:喜凉爽湿润,需要阳光充足而又排水良好的环境,野生的岩风,多见于海拔两百米至一千五百米的向阳山坡,如林边缘、灌木草中,耐寒,耐旱,怕涝。立地条件:适宜土层深厚、疏松富含腐殖质的土壤,适宜年温度大约15°C,左右,人工栽培一年至两年采挖,最好是当年采挖,否则就会开花,变成雄性的植物,结籽,卖不上价。这种植物,医药价值,除了治愈病毒性感冒之外,还有治愈急慢性支气管炎和咽喉肿痛,抑制胃癌,肺癌等癌细胞增殖。此外,对于神经系统保护,抗抑郁,于心血管具有扩冠,降压,对于老年性骨质疏松有抑制作用。在东北生活四年的阿龙知道,东北有三宝:“貂、皮,人参、乌皮拉草”,原来家乡的岩风是天目山丘陵的一种珍惜中药材,是大自然对于当地人们的一种馈赠,“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阿龙想起表哥的问题,好像在母校读书的时候,教授没有介绍过。他抱歉地说道“表哥,这件事,你先不要着急,明天,我正好去县农科所实习,再问问那些高级农艺师”,阿宝笑道:“嗯,是要搞清楚,不然,这些年,心里一直纠结,总是想到公鸡怎么会下蛋,关键问题是岩风一旦变公了,卖不上价,好吧,我等你的答案”。阿龙说道:“放心好啦! 表哥,这岩风公母为啥分得这么清?”表哥意味深长地摇头:“公的开花是本事,母的扎根是命根子。人啊,不能光想着开花,忘了扎根啰”

阿龙从小喜欢这位表哥,自己从小生病,夜晚发高烧,表哥背着自己,娘举着火把,步行十几里山路,到区医院看病,肩膀扛着他去几里路远的隔壁生产队看电影。第一次高考失败,是这位表哥做通爹娘的思想工作,慷慨解囊,准备好复读的学杂费,让他复读,再次参加高考。那时候,学校没有条件住宿。阿宝哥带他去县城,送他去他自己的一位外婆家里寄读,不交伙食费。当时,拿工资的,就那么几十块钱,养家糊口。在城市,每样东西需要花钱,连街上锅炉的开水都是两分钱一水瓶。百姓过日子,开门就是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每样离不开钱。但是,外婆以及工作在县城的舅舅、舅母总是给自己鼓励,他们笑着说道“咱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又不单独为你做饭,一人省一口,喂活一只狗”,住宿,就和阿宝的小舅同腿。有时候,自己疲劳了,趴在书桌上面看书睡着了,他们给自己披上一件红毛毯,感冒了,小舅泡上一杯板蓝根,趁热喝下,被褥捂出汗,立刻见效。第二天,他去学校继续上课。不耽搁课程。当年,自己刻苦努力,不负众望,“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考取东北农业大学农学系,表哥又想办法给他准备好学杂费,家里还办了升学宴,在露天放映了两场电影。村里人说:“读书就要像阿龙一样,刻苦努力,从农村考出去,就是国家正式干部,吃皇粮啊”,转眼之间,阿龙在东北吉林那种寒带气温环境,苦熬了四年,农大毕业实习,即将走上工作岗位。阿龙想起这些,心里热乎乎的,充满对哥阿宝这个普通的农民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岗的树林显现鱼肚色的晨曦,他吃过娘江阿菊炒的鸡蛋饭,一百华里的山路,骑着自行车来到农科所。这时,刚刚八点,农科所的工作人员,陆续到办公室,赵所长拿着他的实习介绍信,向阿龙介绍了农科所的几位同志,他们虽然年过半百,是本县农业科技方面的专家,而且“货真价实”,不是什么“砖家”,享受高级园艺师的待遇。和阿龙一起实习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来自于全国各地,刚刚报到。

那位教授《昆虫学》的王鼎元老师,身材魁梧,波浪式的头发,目光炯炯有神,喜欢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中华稻蝗”模样,把昆虫读做“坤穷”,阿龙想道:乾坤,乾是天,坤是地,是啊,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总是挨冻受饿,富裕的能有几个?农民们得靠天吃饭,这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遇到风调雨顺,农作物丰收,农民笑了,遇到自然灾害,那就惨了,一年四季的劳动果实,付诸东流,他们悄悄地流泪了。

阿龙清楚的记得高中时代,一个八月份的下午,艳阳高照,自己家里责任田的稻谷金黄一片,明天即将收割,傍晚,天气突变,狂风大作,来了一阵龙卷风,天空噼噼啪啪下起冰雹,将所有未收割的稻谷砸得稀里哗啦,一片狼藉。爹娘和自己在田里,摸着眼泪,一家人只能用竹扫帚扫点稻谷抬回家。当年农业税一分不少上交。村民黄玉海家没有交纳,被乡政府干部关押。后来,县政府救灾办马主任来了,恨恨地批评了一位葛副乡长,吼道“葛乡长,你这种做法,像不像土匪一样,这是从哪里学的本事?解决矛盾不上交,这样做行吗?你好好反省,要充分了解群众的实际困难”,又把粮食送到当年受灾群众家里道歉。爹感慨地说:庄稼,庄稼,装到家,才算数。

阿龙的思想在悄悄地开着小差。那位教授土壤及微量元素的高级农艺师徐昌鸿,六十年代初期,浙江大学毕业,喜欢操着宁波话,讲授肥料中的微量元素课,教实习生如何在油菜花开的季节,喷洒硼肥,增加油菜产量,如何在果树花开的季节,向树枝喷洒植物生长刺激素,增加植物果实的座果率,像是在上音乐课的自然音阶,声音抑扬顿挫,扣人心弦。

教授实验田的施宏能讲师,意气风发,站在在田野,讲述如何使用单方实验标准地。教授《土壤学》的高级工程师——土壤肥料站站长田教授,同学们戏称他是“土匪”站长,带领技术员们,踏遍这个山区县的山山水水,测定各个乡镇的土壤成分,编纂一本书籍:《宁城土壤》,在黑板上写道:万物皆因土,有土斯有粮”。。

最有趣的是,那位操着安庆口音的,教授实习生的《杂草学》和《灭鼠学》的郝教授,此君模样,有点像自己在初中二年级英语一篇课文中的“教授”,那堂有名的化学课实验,Professor(教授)看起来像是用食指伸进试管,其实用的是中指,用嘴添了一下子,药很苦,学生们因为上课分心,用错手指,所以Made a face(做鬼脸),他头发脱顶,穿着一套蓝色的中山装,阿龙和同学们喜欢称呼他“好教授”。他带着他们,在田野里面,口授寒露过后,如何封闭性除草,播种油菜,说道:“油菜苗地的主要杂草是看麦娘,又叫小鸡草,冷草。”

阿龙从小带着弟妹在田野打猪草,那些用来喂猪吃的花草的草名,以前自己只知道俗名,现在知道了学名,如直立婆婆纳,波斯婆婆纳,花开的时候,像蓝星星。“好教授”还现场教授他们如何灭鼠,最后,他用安庆腔调总结性的说道:老鼠好消灭,人类也有“老鼠”哟!他在组织全县统一时间消灭“四害”,尤其是灭鼠工作中,成绩斐然,受到上级表彰。以前,这个县城的的阴沟里、厕所里面是吓人的“四害”,上厕所,蚊虫咬屁股,蛆虫爬到鞋子上面,好恶心。在他的积极带领下,全县基本上消灭“四害”,提前荣获“国家卫生城市”殊荣。一次,他在农业会议上做工作总结报告,巧妙引用《诗经》里面的诗句,借古讽今,“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恳劳。”有的官员们听着,像是吃了苍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阿龙和实习生们听完课, 铃声响起,下课休息,自己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香烟给郝教授,自己也点燃一支,以前,他从不抽烟,心想,没机会陪教授喝酒,陪他抽一支烟也是一份心意。阿龙嗫嚅地问道:“郝教授,您好!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我表哥问我,岩风为什么雄性的开花结籽,雌性的不开花结籽?”,他补充说道:”我表哥的意思是公鸡怎么会生蛋?”几个调皮的同学来到教授面前,哈哈大笑,阿龙说完,胆怯地看着郝教授。

郝教授笑道;阿龙同学,这个问题很简单,岩风,这种植物,是单株植物,若雄性和雌性同体才开花结籽,这是大自然一种矛盾的“个性”,世界上所有的动植物,都以自己方式繁殖,许多植物依靠雌性的花粉传播给雄性,结果”。接着,郝教授操着安庆口音问阿龙:嗯(地方方言:意思是“你”)表哥是哪场子的人哪?阿龙说道:南极乡,教授说道:客(地方方言:他)怎么不来问我哟? 阿龙道:客(地方方言:他)怕丑,谢谢(嗯)!阿龙尽管离开家乡几年,但是,乡音无改。此时心里有了答案,很开心。下午,他和实习班长马向原同学请假回老家,于是,骑着自行车,脚步猛踩脚踏,一路飞奔。此时,公路局在铺柏油马路,尘土飞扬,只好取出口罩戴着,露出一双眼睛。

晚霞映照着天目山的逶迤的群山,火红的夕阳像一面铜镜缓缓坠落西山,天边的布满红彤彤的云彩,映照着一条蜿蜒曲折向北流淌的大河,河水清澈见底,游鱼细石,波光粼粼。沿河两岸长着青青翠竹。他想起小时候读的白居易的古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快要到老家时,农人们已经从山林里面荷锄而归,月牙已经悬挂在天边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他要去表哥阿宝家里吃饭,喝酒。表哥在电话里面说他这几天,猎运不佳,从山里面,用竹弓只夹住七八只竹鼠,这种竹鼠,喜欢啃咬毛恭敬不如从命。在电话里面连说:表哥,你太客气了,好!好!我一定赶回来!竹、山核桃树木。阿宝笑呵呵地说道:阿龙,你不要小看这些竹鼠,肉比鸡肉还细化,你一定要赶回家!品尝,品尝”阿龙回家好几天,没有开荤,想打打牙祭,恭敬不如从命。

阿龙停下车,只见三间白墙瓦房,右厢房是厨房,左边一间是猪栏,鸡笼厕所,堆放的农具家伙,只见白色的石灰墙上,是上个世纪60年代末,民办老师——郑老师用红漆写的楷书:“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标语经过风吹雨打,显得斑驳陆离。这种土墙黛瓦的房子,冬暖夏凉,冬天可以烤火,墙体透气,况且,给阿宝一家人带来好运,两个娃子在上海、杭州买了房子,所以,至今,他们夫妇舍不得拆了重新做楼房。此时,堂轩已经灯火通明,今天,阿宝和阿荣在家休息,追得鸡仔四处乱飞,这些鸡仔,有时候呆在庭院的小树上,不回鸡笼,在竹林里面下蛋。有一次,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回家,走到阿荣身边,好像在显示自己的生育能力,“咯咯咯”,要阿荣给它的孩子喂大米,阿宝夫妇很开心,在竹林里面找到好多鸡蛋。

此时,阿荣在风风火火准备山珍河鲜,冰箱里面有猪肉,鸡腿,地里自己种的蔬菜,腌菜。阿宝帮着阿荣洗菜,阿荣麻利地做好菜,柴禾煮饭,这样,可以吃上锅巴,锅巴汤。

阿宝从地下室,抱出一坛子自家酿造的红粥糯米酒,这种酒,是和居住在县城东南的少数民族——畲族学习的酿酒技术,口感好,里面放着桂花,香气扑鼻,三碗不过岗,不要小觑它的酒力,入口爽,后劲大,比白酒更加厉害。不小心醉倒。又从衣柜里面,拿出一瓶女婿第一次上门买的“五粮液”白酒,压阵。

客人有胡万锋,何东海,阿龙以及他的爹娘,雷队长,村民办教师郑子明,发小马阿四,大队老书记白惠正,村子的媒婆吴阿香。当年自己的女儿、女婿是由阿香介绍的,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一根稻草说成一根金条,说服阿宝夫妻俩,让女儿阿红不要任何彩礼,甚至倒贴嫁妆,嫁给了一位本村的木匠胡小毛。好在女儿阿红、女婿阿毛对自己、对阿荣非常孝顺,阿毛凭着自己木工活的实力和技术,做人的情商高,为人讲义气,所以在西湖附近,用全款买了房子,在杭州扎下根,此时,阿宝见客人还没有来,拨通电话与外孙胡乐乐逗笑。

这时,客人陆续到齐,阿荣炒好最后一道菜:肉片和荸荠香菇这盘菜,里面加了蒜苗辣椒,大火爆炒,趁热端上八仙桌,客人按照主宾纷纷落座。阿宝抱着酒坛子,给客人的玻璃茶杯倒满酒,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感谢大驾赏光寒舍,主要是喝酒叙旧,这杯酒,敬咱爹赵小顺,他将酒泼在香炉台下面,看了看赵小顺的遗照。接着倒满酒,说道:大为家健康幸福干杯!大家站起来,频频举杯,干了一茶杯酒,落座。阿宝叫大家随意吃菜,接着,阿龙接过阿宝的酒坛,按照年龄顺序,给大家一一倒酒,阿宝让阿龙坐下,端起杯,没有站起来,笑着说道“屁股一站,喝酒不算!这碗酒,为阿龙已经完成学业,早日走上工作岗位,干杯!”大家端起杯,喝着,吃着,啧啧赞叹:竹鼠肉是好吃,比鸡肉味道还香,都纷纷夸奖,阿荣人漂亮,做菜的手艺好,请阿荣搬个凳子入席。阿荣谦让,说是你们先吃,我不饿。 以前,这个地方有这个乡风,就是家里来客,家庭主妇不上桌吃饭,夹点菜在厨房的灶门口坐着吃。

阿龙在吉林呆了四年时间,酒量看增,肠胃变得适合任何食物,像生大葱、生大蒜、生的蔬菜,洗一下,就能大口吃。阿龙见阿宝酒喝得猛,自己主动站起来,再一个个敬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荣端上自己腌制的辣椒,毛竹笋,辣的大家大汗淋漓,嘴巴直嗦,炉子的炭火还很旺。这时花白胡子胡万锋笑呵呵地打开话题,说道:想当年,咱们生产队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没有想到,现在猪,猫、狗,比以前的人吃得还好。大家七嘴八舌,谈起赵小顺,周添民摸了一下子眼睛,像是流泪,又好像是楼板的灰尘落入眼珠流泪。何东海笑着说道,阿宝徒弟进步快,原来,何东海是阿宝的救命恩人,一次,放竹排的时候,阿宝不慎落入水中,那时候,阿宝还不会游泳。何东海从湍急的水中救起他,后来,教他学习游泳。阿宝总喜欢感恩戴德。

说起胡万锋,他的祖上是京城的,从小师从京剧名旦,扮演老生的角色,祖上参加过义和团运动,失败以后,悄悄移民来山村定居。大家平常开心的时候,逗他来一段京剧,这时,白老书记,年逾古稀,提议他唱一段,胡万锋站起来,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演唱一段《包龙头打坐在开封府》:

“包龙头打坐在开封府哇,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声音高亢激昂,大家热烈鼓掌。据说文革刚刚开始,时值春末夏初,山坡上,一朵朵的岩风花儿盛开,蝉鸣高枝。那时候,没有杂交水稻,所以,需要播种两季水稻,生产队的社员们正在搞“双枪”,大家在进行插秧比赛,突然,大槐树上的喇叭里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这是跳忠字舞的信号。社员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纷纷扔下秧苗,赤脚冲上岸,跳起“忠”字舞。胡万锋慢了半拍,仍弯腰在田里补插最后几株秧苗。

这时,只见红卫兵小头头阿晴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胡万锋,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故意磨洋工,就是对舵手不忠!”阿晴袖章上的“忠”字,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胡万锋突然出手,一招“螳螂扑蝉”,将阿晴掀翻在地——这是他在戏班子学京剧老生时练的功夫,用来防身的。阿晴滚了一身泥巴,吼道:“老虎(安庆腔,把胡念成虎),你敢摔我?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吧!”

雷队长走过来调解,见阿晴狼狈的模样,心里高兴,但是却故意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胡万锋的肩膀:“你小子原来会武功啊”,他弯腰扶起阿晴,顺手扯下他的袖章:“阿晴,你们这样闹下去,有饭吃吗?靠跳忠字舞,就是忠于舵手吗?老人家说‘抓革命,促生产’,现在都下午四点多了,田里的秧苗再不插下去,过了晚上就蔫了!好不容易从隔壁生产队借来的秧苗,让它烂掉?你有没有想过,三年自然灾害时候,你爷爷奶奶没有饭吃,饿死的!”雷队长高声喊道“社员同志们,今晚,咱们就是打着火把,栽秧到半夜三更,也要把秧苗栽好,谁误事,不计工分!扣除年底工分粮!”雷队长说道:“阿晴,现在中苏关系紧张,主席号召全国人民,粮食生产是大事!你这么闹下去,不想过年啦?”阿晴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

阿晴心服口不服,吼道:雷队长,我看老“虎”说不定是特务分子!举着秧苗又冲过来,却被何东海一脚绊倒。他趴在田里,看着社员们纷纷捡起秧苗,继续插秧,而广播里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却渐渐变成了杂音——原来雷队长让马阿四悄悄关掉了喇叭,阿四平常也不喜欢阿晴,胡万锋、何东海今天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阿晴第二天感冒了,赤脚医生小蒋来给他挂水,不见好转,于是,让老婆张小雨用岩风熬汤,她捧着碗,想起三天前批斗会上,自己往胡万锋脸上吐唾沫时,胡万锋正蹲在猪圈边喂猪,泔水溅了她一脸,她却笑着说:“这泔水,比你的唾沫干净。”如今,阿晴喝着岩风药汤,觉得那药汤里的苦味,比红袖章上的“红卫兵”几个字实在。

胡万锋还记得1969一个雪夜,生产队文化室点着汽油灯,队里在召开社员大会,自己因醉酒后一句“副统帅的面相有问题。。。”当场被持枪的武装基干民兵五花大绑带走。审讯室的煤油灯,阿晴带着红卫兵,举着皮带逼问:“老虎(胡),‘你胆子太大,竟敢议论副统帅脸像”,胡万锋盯着墙上《毛主席语录》的泛黄纸页,想起三天前那位供销社储主任,戴着眼镜在浏览着报纸说:“我看,副统帅的相,是‘五岳朝天’的贵相,定能辅佐伟人成就伟业。”此刻胡万锋咬破嘴唇,把血沫咽进肚子里,心里嘀咕道:“我的第六感觉,就是觉得此人心怀鬼胎,想搞阴谋诡计。。”

1971年9月13日清晨,劳改农场的广播突然响起:"副统帅因叛国仓皇出逃,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胡万锋正在给猪圈里面撒石灰消毒,白灰扬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皲裂的手背上沾着白色的石灰渣,突然想起两年前被批斗时,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你这种反动分子,才配不上好人的面相!"如今他蹲在猪圈边,看着石灰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摇摇头,犯嘀咕:“这人,果然让我我说中了”。1974年春,劳改农场的广播突然换了调子——“批林批孔”“批判克己复礼”。。一张张红色标语纸张,被料峭的寒风撕破,呼啦啦地响着。

一天,农场陈管教猛地踹开猪圈门,门板上的对联被震得簌簌掉灰,“胡万锋,你当年说某某‘面相不好看’,现在证明你是对的!但你说这话时,是不是也藏着‘克己复礼’的野心?”胡万锋战战兢兢,盯着地上石灰水汇成的小洼,看见自己的人影——那张被批斗了四年的脸,竟与报纸上“他”的漫画相似,原来,在农场里面,他的脸相消瘦得脱形,漫画里的“他”穿着长衫,举着“克己复礼”的牌子,倒影里,飘着同样的标语碎片。和他一起被批斗的有何东海,由于“投机倒把”罪,深夜,他俩蜷缩在猪圈的草堆里,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哭声,一个从北京来的知青向扬说:“我爹当年说他‘眼睛像耗子’,现在全家都被下放,不知道他们是否活着。”胡万锋摸着脸上新添的伤疤,摇头叹息,想起《国际歌》的一句歌词“要为真理而斗争”,“宜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自那以后,保持沉默。何东海不一样,在里面装疯子,提前被释放,回家疗养。

一次,阿晴带领红卫兵砸了龙门寺庙里的菩萨,驱赶念经的和尚,方丈法师带领十几个僧人,做了最后一次水陆道场,钟鼓齐鸣,念起《大悲咒》的佛语,念完最后一本经,方丈撞墙而终,在寺内涅槃,十几个僧人,随着方丈圆寂。

每次会上,胡万锋被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粗暴地推搡着上了台。此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胡子拉碴,那种精神折磨,没有压垮他,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低头沉默,有人跟着呼喊口号。阿晴跳上台,一把拽下胡万锋胸前的伟人像章,冷笑道:“老东西,装模作样!”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胡万锋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其中有曾经听过他唱戏的乡亲,此刻却不敢与他对视。他知道,这场戏,比任何一出京剧都要难扮演,但他选择了沉默的坚守。1976年,他在农场的草堆里,听见高音喇叭传来:唐山地震,“三位伟人先后逝世,举国悲痛”,这一年,赶上“闰八月”,农村有句谚语“闰七不闰八,闰八动刀杀”,可想而知,闰八月对人类是一种惩罚和灾难。周添民和江阿菊从山中采摘鲜艳的岩风花,去人民公社大礼堂,哀悼伟人。

1976年10月,高音喇叭传出振奋人心的消息:“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同年,恢复高考,拨乱反正,1981年,审判“两个反革命集团”,胡万锋在劳改农场被关押十多年,才被宣布无罪释放,恢复党籍和名誉,组织上给他安排在文化站工作。负责整理当地的县志工作。岩风的花虽然脆弱,在寒风中,如傲雪的寒梅,显示出这弱小的植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春天,虽然姗姗来迟,但是,春天毕竟到来,这是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

责任到户以后,肖阿晴刚刚五十出头,老婆带着女儿肖阿莲回娘家,和他离婚。一次,阿晴在河里用电瓶捕鱼,不慎淹死了,尸体都没有找到,有人说:看见他早上背着打鱼机到河边。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沿着河边寻找,找不到尸首,说是葬身鱼腹,大家感慨地说道“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因果必报”。此时,胡万锋接近耄耋之年,身体依然硬朗,已经退休的他,四世同堂,矮矮的土墙瓦屋,有时候,高朋满座,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今晚,就在他们发出感慨的时候,阿宝的儿子,从上海打来电话,大家非常关心阿宝夫妻。此时,阿宝夫妻都年逾花甲,还没有抱孙子。这是他们的心病,阿宝像是带着哭腔和他们倾诉起来。

赵阿宝是个有故事的人,年少时,脾气火爆,喜欢打架斗殴,三句话不对劲,砸东西。那时候,中等个子,五官周正,浓眉大眼,穿戴得体,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在一次演唱皖南花鼓戏的时候,和阿荣对上眼,心怀情愫。阿荣那时候是戏班子里面的美女,追求他的人好多,有正式干部,有工人,还有像阿宝一样的农民。阿宝的条件处于劣势,自己心里百分之百通过了,可是阿荣不知道,于是阿宝死打硬拼,强攻不行,”智取”。“树怕摇,女怕聊”,每次唱完戏曲,献殷勤,托关系,给阿荣买来她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当时,刚刚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万元户可是响当当的人物。阿荣不甘心,想找个吃商品粮的,但是,阿宝口袋里面有钱,脑袋瓜子灵光,利用在信用社工作的表姐的关系担保贷款,买了三轮车,跑运输,带客,装货,一石二鸟。在物资紧俏的时代,阿宝从表姐手里弄到一张票,买来永久自行车,穿着蓝色呢子中山装,戴着手表,脚蹬皮鞋,头发打了洗发油,油光可鉴,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到阿荣家,叫她骑自行车。一来二去,阿荣对阿宝有了好感,阿宝趁热打铁,不失时机地向阿荣求婚。包了红包给媒人吴阿香说媒,阿香说:“阿荣是十里八乡的一朵花,这花,像岩风,不娇滴滴,个性顽强”,因为阿荣在家里是老大,还有几个弟妹读书,家庭条件不怎么好,首次见面应该给阿荣一万一千元的见面礼,这叫“万里挑一”。阿宝答应了。当时,农村有这个风俗,女方要是有那么一点意思,约定黄道吉日,来男方家看看,叫做“看人家”,这样,双方算是通天,正式确定恋爱关系。

这天,阿荣娘家一些沾不上边的亲戚,都来阿宝家家做客,看男方家庭条件,来了一茬又一茬,每次阿宝会包红包,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人实诚,好酒好肉好烟待客,连阿荣娘家的小狗都另眼相看,多啃好多骨头。

结婚那天,阿宝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胸前戴着红花,亲自出马迎亲。当时,还没有小轿车,只有拖拉机、三轮车跑运输,阿宝怕跌了面子,委屈阿荣,请来发小马阿四帮忙,让阿四开着一辆借来的东风牌大卡车接亲,阿荣娘家配的上海“蝴蝶牌缝纫机”,凤凰自行车,盆桶,红油漆的梳妆台、五斗橱和马桶,木头箱子上面绑着被褥,暖水瓶,每样嫁妆里面都有柏树枝夹着红油染得花生,蜜枣,寓意”“早生贵子”,花生寓意是有男有女,还有被褥里面夹的麻饼。总管雷队长指挥迎亲的人,一起让接亲帮忙把这些嫁妆搬上卡车。安排一两三轮车坐着乐队的和专门燃放爆竹的人、一台拖拉机接亲。车辆上面都贴着红“囍”字,乐队吹吹打打,向阿荣娘家出发。

阿荣坐在竹簸箕里面,乔装打扮,上身穿着红布褂,下身穿着红布裤,脚上穿着绣花鞋,等接亲的人来。这时,远处,听见烟花爆竹响起,接亲大队人马快来了。娘家厨师关上大门,说是需要媒人从窗子里面递进去两条“东海”牌香烟,一条给厨房大厨,一条给小舅子阿兵。小舅子要背着姐姐阿荣,步行半里路,重新穿上皮鞋,这叫不沾光娘家一点灰,阿宝让媒人阿香递进去两条凭票买的“东海”牌香烟,此时,大门打开,娘家人同意“发亲”,鞭炮齐鸣,喇叭唢呐响起,震撼乡野。宾客说笑着,吃着十碗八碟的菜肴,觉得阿荣有福分,嫁给像阿宝这样的小伙子,将来会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亲朋好友当中,也有狠自己女儿没有阿荣漂亮,儿子不如阿宝会赚钱的。

阿兵气喘吁吁地背着姐姐阿荣,走了大约半华里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长辈,大伯“马大哈”在那里早就准备好一条长凳,阿兵把姐姐放在上面,脱下阿荣的绣花鞋,换上皮鞋。阿宝抱着阿荣坐在驾驶室,马达响起,一路颠簸,还有一里多路,眼看要到阿宝家里了,阿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阿宝下车,背着自己一路走,一路少不得一群群顽童阻拦戏弄,唱起放牛郎教唱的儿歌:“新娘子,旧娘子,屁股挂个铃铛子,一走一摆,像个牛奶。。。”,阿荣羞得满脸通红,这些儿童喜欢恶作剧,事先在路上摆起砖头,拦住卡车,讨要喜糖,香烟,红包。阿宝落落大方,让媒人吴阿香跟在身后发喜糖、红包、香烟,每样是两份,这叫:好事成双。阿香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发喜糖、喜烟,红包,但是,她漏发了村子一个叫程小丫的女孩,小丫很生气,见到阿香的脸上有麻子,于是带领顽童唱起童谣:“我今天进了城,我遇见一个人,脸上的麻子,吓呀吓死人,大的不能看,小的像鸭蛋,最小最小的足有一斤半,你要不相信,我带你去参观,参观的地点就在英川畈。。”阿香被气哭了,小丫也哭了,雷队长说服了阿香,给小丫补了一份,才破涕为笑。新娘子阿荣到了,烟花爆竹响起,给二老叩头,敬茶。拥进洞房,晚上,少不得马阿四等小伙子闹洞房。阿宝夫妻二人,第二天,带上礼物,坐着阿宝开的三轮车,去娘家回拜。

阿宝夫妻二人新婚燕尔,甜甜蜜蜜。这样的日子不久,阿宝原形毕露,他从小喜欢赌博。搞集体的时候,一次,冬季农闲,社员们在挑着竹筐,修建水塘,阿宝借故,和雷队长请假,说是县城的外婆生病,需要去看望她老人家,雷队长拗不过他,只好应允。阿宝悄悄的骑着自行车出门,他背着黄布包,戴着棉军帽,军帽的纽扣解开。原来他根本不是去什么外婆家,撒谎的。

天目山冬天的早晨,天气寒冷,树林、田野披上厚厚的冰霜,阿宝呵着气,路上只见他流着鼻涕,这时,他把自行车停在一个拐角处,从黄布包拿出一盒象棋,在街道泥地上摆起棋局。这是一部残棋,这是他偶尔在书摊上看见的,摆棋擂台的人基本上百战百胜。头几天,他旗开得胜,赚了几十元钱,心里美滋滋的。一天下午, 阿宝遇见一位高人,阿宝和他连赌十局,连输十局的钱,阿宝急的满头大汗,傍晚,饿着肚子又悄悄骑着自行车回家,从碗柜里面拿出饭碗,吃着阿荣晚上做的饭菜,狼吞虎咽,喝了一杯茶,洗把脸脚,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心想: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眼看摆棋局擂台的营生失败,忽然脑袋一转,想起来,玩魔术可以赚钱。这是个小魔术,用三张扑克,两张是数字的,里面仅有一张花牌方片Q,,谁猜中这张花牌,谁赢钱,主要是靠眼疾手快。于是第二天清晨,公鸡已经打鸣,刚刚蒙蒙亮,乡村的农人还没有起床,阿宝起床梳洗完毕,在厨房,用开水泡饭,呼啦啦吃完,骑着自行车悄悄来到十几里路远的集市摆摊。

太阳的光芒,融化了寒霜。集市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时,地摊周围挤满人,一些喜欢赌博的人,从口袋里面拿出本来是买东西的钱,押注,碰碰运气。大家明明白白看见,有一张牌是花牌,都将赌注下押,结果,花牌变成了普通的牌,许多人惊呼,这是怎么回事?阿宝神秘地笑道,这是“魔术”,他摇头晃脑地唱道:“十字街头摆花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眼快,我手快,麻雀变喜鹊,不尽财源滚滚来。”这时,已是八、九点光景,派出所警察来了,大家一哄而散。阿宝见势不妙,抓住钱,立即扔下扑克拔腿跑,骑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人群中。阿宝后来在公共汽车站、火车站,摆扑克地摊,骗了许多钱。

半年以后,阿宝老婆阿荣怀孕了,能够看见阿荣肚子挺挺了。阿宝赌性不改,阿荣发了脾气,阿宝大发雷霆,说是自己结婚的钱,一部分是借阿四的,要还账,要养家糊口。现在,才干这吃苦的营生,阿宝摔了碗,砸了水缸,阿荣气得回了娘家。双方冷战二十来天,互不相让。媒婆吴阿香上门来说服阿宝,阿宝瞪大眼睛,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纸烟盒子,拔出钢笔写道:自从砸破碗,天天树“旗杆”,折叠好,交给阿香,阿香看都没看放进口袋,步行去了阿荣娘家。

天目山的夏天,火辣辣的太阳映照在这个小村庄,田野的稻谷一片金黄,带着泥土以及稻禾的香味,荷塘的荷叶亭亭玉立,蝉鸣树枝,几个放假的中学生,赤条条地站在生产队水泵房的水台上面玩跳水,“扑通、扑通”,阿香用芭蕉扇子遮住眼睛,汗流浃背,手绢擦着汗,走过这段路,搭上一辆公共汽车,来到阿荣娘家。把纸条递给了阿荣,阿荣看了字条,又好气,又好嗔,竟然破涕为笑,阿香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讪笑,只见阿荣用笔回复道:要想”旗杆”倒,脾气要放好。好好过日子,赌博要戒掉。”叠好,交给阿香。

吴阿香以为是阿荣给了自己的脸面,于是道出自己的辛苦:如何做阿宝的工作,说服阿宝低头认错,把阿荣接回家。“阿宝,无论如何,阿荣不能在娘家生产啊,不然,亲戚六眷找上门,你赵阿宝再有能耐,吃不了,兜着走,还让你出点“血””。

艳阳高挂天空,已经中午,吴阿香在阿荣娘家喝了茶,吃了午饭,阿荣娘家的晒谷场,簸箕里面晒着小河鱼,用辣椒和大蒜炒着吃,味道香。阿荣事先用塑料袋装了一份,让阿香临走时候带回家。阿香又乘坐农村公共汽车,下车步行两里路,来到阿宝家,见到阿宝叹气道:“我这几天跑来跑去,耽搁功夫,午饭都没吃饱,婶子为了你们夫妻和好如初,算是操碎心了。现在,报纸上说,时间就是金钱,你看着办。”阿宝只好硬着头皮,从箱子里面拿出两百元钱给阿香,说是:“婶子辛苦了,做侄子的给您添麻烦了,这点钱,您拿去买蜂皇浆、双宝素、中华鳖精,补补身子”,央求阿香第二天,无论如何陪着他,一起去阿荣娘家,接阿荣回家。

次日,三轮车冒着一阵白烟,“通通通”地响着刺耳的吼声,像老牛爬坡,慢吞吞地在天目山的崎岖的山路行驶,七弯八拐,来到阿荣娘家。阿宝熄灭三轮车的马达,跳下车,跪在地上,向岳母请罪,带来岳母喜欢吃的糕点,岳父喜欢的烟酒,这件事才善罢甘休。

女儿阿红出生了,阿宝和胡万锋性格处得来,闲着没事的时候,胡万锋教他拉京胡,阿宝悟性高,接受能力强,几年时间,很快学会,一个唱,一个拉,赢得许多人啧啧赞叹。这样,胡万锋算是阿宝的京胡师傅。至于,其他几位长者,周添民夫妇是长辈,阿龙是表弟,何东海救过他的命,白书记、雷队长、吴阿香在他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后来县林业局发展林下经济,全面推广在山核桃林子下面套种岩风,阿宝第一个报名,赚得第一桶金。今天晚上,特地请客,是感激他们,自己这辈子戒赌了。这顿酒,请的有意义。

阿宝说道“大家在这里,就像自己的家一样,多吃菜,”他向阿龙挤挤眼,努努嘴,示意他给客人改喝那瓶五粮液白酒,说道:“米酒喝的有几成了,我看应该换频道了”,阿龙此时兴高采烈,从香炉台桌拿起那瓶“五粮液”,给客人倒满酒,自己也倒满,说道:“表哥,我衷心谢谢您和表嫂的深情厚谊!这杯酒,我借花献佛,先干为敬”,说完阿龙仰起脖子,一干而尽。接着说道:“我在读书的时候,您还邮寄生活费给我,我终生难忘,还有就是,你没有少帮我爹我娘干重活在此‘’。周添民夫妇连连夸奖。阿龙接着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敬酒。大家纷纷赞叹阿宝这些年的变化,生活富了,品德变得高尚,雷队长笑着说:阿宝有了阿荣这样的贤内助,所以,才有今天。大家再次邀请阿荣来桌边,吃菜,喝酒。阿荣不谦让,搬来一个火桶,坐在阿宝身边,给阿宝抵挡一下子,免得阿宝喝醉酒,出洋相。

阿宝喜欢阿龙,心想,阿荣要是多生个女儿嫁给他就好了。当时,农村的计划生育的政策是,第一胎生的是女儿的,可以生育第二胎,再结扎或者上环。如果有正式工作的,生二胎会被开除公职。阿宝的酒已经喝了八成,醉醺醺地笑道:“阿龙,你说说,公鸡怎么能够下蛋?”这话说得其他人都很惊讶,以为阿宝酒醉了,连忙问阿宝,怎么回事?阿宝吞吞吐吐,卷着舌头说道:“我这是问我,表,弟,阿——龙,宁前胡怎么公的开花结籽?” “表哥,我上午在农科所实习,请教了郝教授,说岩风公母同体,开花时根须与花苞共生。”

阿宝(皱眉):“老祖宗都分公母,怎么现在又同体了?”

他想了想停顿一下子说道:“难怪去年那株混种的,籽实沉甸甸的!公开花是给外人看的,母扎根是给自己留的,但公母同体,才是给咱山里人留的根。”大家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称赞阿龙不愧是村子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阿宝对于岩风颇有研究,喝酒,又说笑起来。

江南的秋夜,青蛙还没有进入冬眠,像是鸡笼子里面关着的鸭子叫,呱,呱,呱,这时,月亮偏西,声音连成一片,变成潮水般的响声。糯米水稻还在田里没有收割,山坡上的岩风,一簇簇,在微风中摇曳,诗赞曰:

稻香浮动月如勾,孤蛙三两伴清流。

田田荷叶余香在,银汉空濛入晚洲。

大家继续喝酒,吃菜,谈天说地,说着说着,谈到阿宝的媳妇燕子和儿子阿杰,怎么结婚五年了,燕子的肚子还是瘪的?阿宝离开桌子,去厕所方便,看见月光漫过岩风花。他洗了手,阿龙把阿宝扶着进屋,醉醺醺地走到饭桌前,阿宝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像他年轻时在赌场输光最后一块钱时的眼神。他拨通在上海打工的儿子阿杰的电话,借着酒兴,说道:

“儿子,闺女”阿宝和阿荣习惯把媳妇看做自己的女儿阿红一样,“你们明天在上海医院检查一下子,过几年,我快奔七了,还没有抱上孙子,人生七十古来稀,你们要考虑当爹和当娘的感受啊。否则,我和你娘明天来上海住着不走。等你们生孩子了,再看着办。要不然,钱,你们休想一分,全部给你姐姐阿红。让她再给我生一个孙子,和我一样的姓赵”,他气呼呼地挂上电话。

电话又滴滴响起,是儿媳燕子打来的电话,阿宝只能忍下脾气,语气缓和许多,儿媳蓝燕子说“爹,您不要生气,我和阿杰现在工作,压力山大,我们已经预约了专家医生,明天就去检查”阿宝说道:“燕子,不要过于压力啊,听说,大城市许多年轻人不要孩子,丁什么。。”阿龙悄悄地对表叔说道:丁克。阿宝大声说道:“对,赶时髦,丁克,这样下去,我们赵家会怎么样?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在电话里面,竟然哭起来。阿宝听说,广州满街是黑人,黑人和当地人结婚的情况多。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这时,阿宝又想起自己当年因赌博险些妻离子散,声音软了下来:”爹不是逼你们……只是怕咱赵家的根,像这岩风花,开得再旺,籽落不到土里,就会——”阿龙望着窗外的岩风花,心想这花能治感冒,却治不了人心里的空虚。阿宝想起自己有一次因为劳累过度,他患了病毒性感冒,头重脚轻,咳嗽声像破风箱。身子骨像要散架,他拖着步子慢慢挪回家,躺在床上,让阿荣找出岩风根茎,用文火熬制,褐色药汁里浮着几片岩风叶,像山里人皱巴巴却坚韧的心。他喝下药汤,艾叶泡脚,用厚棉被裹身,大汗淋漓,被褥都湿了,第三天,感冒好了。

于是,岩风花开时,药香渗入晨雾,成了山里人无形的守护神。但阿宝想,这药再灵,也抵不过儿女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端来的一碗热汤,热水。如今他们在大都市里打拼,每次电话里都说“忙活”,却没说“想家”。他摸着空荡荡的枕头,忽然明白:岩风能治感冒,却治不了老来无依无靠的心寒。

这时,上海那边,儿子又打来电话,安慰道:“爹,我们明天一定去医院检查。你和娘放心好了”,蓝燕子在身边听着电话,每次,在上海甲级医院里面的消毒水味,总让她想起老家岩风花的涩香。

老白书记摇着头,借着酒兴,一本正经地玩笑道:“阿宝,你这种封建思想要不得啊。我生的是女儿,独生子女,我怕什么女儿、女婿在春节、清明节、中元节,冬至日,不给我烧纸、烧香?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你这话如果让你女儿阿红听见,会有多么伤心。你又把你媳妇得罪了,今晚,这酒,把我得罪了。只当你没有请客。”于是,大家摇头叹息,说是酒足饭饱,感谢阿宝夫妻二人盛情款待,齐声告别。

次日早上,阿宝酒醉醒来,脑袋瓜子疼,喝了一杯阿荣用白糖泡的板桥自然保护区产的”野蓝香”茶,吃了一碗鸡蛋下面条,去和昨天晚上来的客人,上门一个个地道歉,老白书记笑着说:我这是激将法,听说,你小子今年发了一笔财,岩风价格不错,刚刚挖的活生生的岩风,药材商在家门口抢收,活的15元每斤,你们家,除掉山核桃收入之外,岩风最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两只指头,阿宝还以为自己忘记递烟,递上一支中华香烟,原来,白书记的意思是他们家的经济作物毛收入,可达二十万元左右。“阿宝,你们夫妻吃苦耐劳,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同时,也要为自己身体着想,古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只有劳逸结合身体好,孩子们在外面上班,才安心”。阿宝笑着点头,用打火机点燃那支香烟,老书记猛吸一口:“嗯,味道比旱烟好,一分钱一分货。不要门缝里面看人,把人看扁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当初,你小子,我是看见你穿着开裆裤长大的,要低调做人。关于儿媳生养的问题,这件事,要好好地和他们沟通。去医院检查身体,看看是是否患病,也是必要的。”

阿宝回家又不放心,打电话给了儿子和媳妇。

阿宝:“儿子,燕子,你们要把生孩子作为第一任务,要不然就把上海的房子卖掉,回县城买房子,小县城,房价不贵,我和你娘不缺钱,需要人,需要抱孙子、孙女。。”

儿子:“爹,我们看情况而定,以前咱们县城企业不多,找不到工作,现在,已经是全国经济百强县,企业如雨后春笋,情况不一样了,我再做做燕子的思想工作。”

阿宝高兴地说:“对啊!这样大家都不累,至于将来孩子的教育问题,还要靠自己的天赋,咱们县也出人才,不是出了个航空航天科学家任新民吗?广场上还立着他老人家的铜像吗?都是一个地球,不必要把自己辛苦的血汗钱,让开发商赚了,没什么鸟人情!”

阿杰答应道:好!

阿宝、阿荣今天很高兴,儿子媳妇听从他们的劝告,于是又 来了精神。抬

头仰望天空,太阳穿过云雾,透出万道光芒,蔚蓝的似玻璃镜一样的蓝天,漂浮着几多如棉絮般的白云,人字形的大雁在蓝天飞翔,向南,向南。阿宝一路走,一路和妻子阿荣说笑,哼唱着年轻时候演唱的黄梅戏,他们那时候就是一对好搭档,没想到,弄假成真。阿宝唱:“。。寒窑虽破能避风雨“”阿荣唱:“夫妻恩爱苦也甜。。”扛着锄头,带着午餐,去山核桃林子里面,给山核桃抚育,他们忘记劳累,摇摇晃晃,跨步格外高远。

天目山的云雾能滋养千年的岩风,却抚不平人世间的世事无常。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六月,吉林省吉林市仍飘着细碎的槐花,东北农业大学的教学楼里,农学系应届毕业的大学生们,正在接受答辩,此时,周阿龙站在答辩席前,陈述论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胸前的徽章上,他的论文题目是:《关于岩风人工栽培的立地条件研究》,获得了答辩委员会的高度评价。就在答辩刚刚结束的那一刻,系办公室詹主任拿着一份电报,递给了阿龙,爹周添民从老家宁城打来电报:"阿龙,娘病危,速归。"

阿龙接到电报,惊慌失措,提前办理毕业手续,和詹主任说明情况,谢绝了校方挽留,留校任助教的工作。与湖南湘潭籍的好友同学严峻,借了两百元现金,和同班同学依依惜别。严峻在寝室与他发生激烈的辩论,说是:这么好的机遇不能放弃,要知道,爹娘含辛茹苦培养自己上大学的目的,就是要自己的孩子将来有出息,而不是留在身边伺候姜汤。阿龙说了自己的看法,爹娘只有一个。于是,他们送阿龙来到火车站,买了南下的火车票,行李办理托运,等了几个小时,火车终于进站,严峻买了站台票,一直送阿龙到山海关,才下车。严峻和阿龙相互拥抱: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祝福老友,家人平安,工作顺利。火车轮的哐当哐当的响声,就像阿龙心里的几个字:快点回家,快点到吧!

他在车厢里面,买了两袋豆腐干,权当几天的伙食,饿了嚼两口,喝点白开水,困了,趴在车厢的座位上面休息一下子,几天几夜,马不停蹄,终于赶回县城。托运的行李还有几天到,他走到县城内,此时,已经灯火阑珊,车水马龙。他在长途汽车站一个面摊停下来,要了一碗水饺,吃着喝着,暖暖身子,跺跺麻木的脚,支付了老板的水饺钱,找到一个电话亭,拨通了医院护士站的值班电话,问了娘住院部的床号,匆匆忙忙赶去,乘坐电梯上楼,来到病床前,看着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娘江阿菊,脸色苍白,护士在给娘挂血浆,他拿起病例看了看,询问了病情。原来那天娘阿菊因为终年劳累过度,患肝硬化,由于贫血而昏迷。爹坐在床头边,唉声叹气。弟阿华、妹阿巧即将参加高考,一个是考大学,一个是初中升高中。爹怕影响他们的考试成绩,没有告诉他们,是马阿四和表叔阿宝将娘送到医院的,爹和村子阿宝、邻居雷队长,打了招呼,如果孩子们回家,就说自己和阿菊去杭州舅舅家里去探亲了,过十天半月才回家。阿龙安慰爹,不要太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借故走到卫生间洗脸,眼泪止不住流下,想起娘是多么的善良、勤劳。娘从小光着脚,在山上砍柴。有一次,天黑了,娘还没有回家,阿龙和阿宝表叔到处寻找,原来,娘中午没来得及吃饭,饿昏了。阿宝接过那一担子柴禾,试了几次,挑不动。只能遗憾地告诉娘说,背一捆下山。第二天早上,再来背一捆。阿龙从口袋里面,拿出红薯,递给娘。

爹周添民年逾花甲,瘸腿,说是年轻时候摔的,留下后遗症。山上的活计由娘一个人干,砍柴,山核桃抚育,施肥,打猪草,喂猪,每事躬亲,任劳任怨,积劳成疾。爹只能干点手头上的事情,做饭,在园子里面挖地,种菜,三个孩子念书,家庭开支,入不敷出。阿龙和弟妹都是六十、七十后,爹虽然享受每个月十块钱的残疾人抚恤金,加上山核桃和毛竹的一点收入,只够他们的学杂费和家庭开支,住在农村,红白喜事多,时不时需要随份子,感觉这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不像家庭条件好的,在过生活,而是像在熬制岩风汤药,苦熬着日子,苦中有甜,甜中有苦。

有钱三十还未老,无钱老人转少年”,意思是,有钱的人不会为生活发愁,没钱的老人即使到了七老八十,还得为生计发愁,只能把自己看做少年,去劳动,去和生活搏斗,打拼。当时,农村人当时还没有任何医保,所以,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不少,那是生活的磨折和操劳留下的沧桑和印记。黄豆年年黄,绿豆年年绿,苦日子,慢慢熬。娘也从年轻的媳妇熬成婆。今年希望明年好,明年还穿旧棉袄。

八月底,山核桃林下的岩风,一朵朵白花在风中摇曳。杂交稻谷正值收割。阿龙让阿红留在医院照顾娘,和爹一起回家,爹在家里做饭,自己拿起镰刀,带着阿华收割田野的稻谷,踩着打谷机,风风火火,独轮车把稻谷推到晒谷场,晒干,手摇风车,除浮存实,抬着稻谷入仓,农业税还没有减免。阿龙第二天推着独轮车把一百斤谷子,卖给粮站,收购员小章用手捧了一把谷子,说是晒得不太干燥。碰巧,他遇到雷队长也来卖粮食交纳农业税。老队长和粮站的汪站长熟悉,说了阿龙家里的情况,汪站长说道:那就单独把阿龙的稻谷放在晒谷场,晒一个太阳,再入库,由雷队长担保。雷队长满口答应,阿龙匆匆忙忙离开粮站。将口袋里面的二十元钱交给雷队长,负责代交自己家里的农业税,又匆忙来到县城医院。此时,娘的气色好多了,主治医师说,病人可以回家调养,休息。阿龙和阿华在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把娘接回老家。

八月底,阿龙接到学校毕业派遣证,在县林业局报到。同学严峻打电话问他,娘的病情如何,阿龙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只是累了,发头晕。他第二天,骑着自行车,口袋里揣着派遣证,把家庭情况和局办公室主任汇报了,谢绝了局领导的好心挽留——分配在县林业局科技中心,要求调到离家最近的乡农技站工作,这样 ,自己可以骑着那把破旧的自行车早出晚归,中午的中餐,带饭吃,照顾家,早晚可以起早干家务,钱补贴家用。他在上班的三个月以后,拿出毕业留言册,按照通讯地址,把借同学严峻的两百元钱,在邮局邮寄到严峻老家。给他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很幸运,林业局对自己工作照顾,无微不至,邀请严峻同学有时间来宁城做客。

此时,岩风花开,一簇簇花瓣,虽然弱小,充满活力,秋末冬初会结籽。阿龙报到以后,全力以赴投入工作。此时,全县各个乡镇建立了“庄稼医院,”指导农民和林农科学种田。晚上,他在灯下查找治疗肝硬化的资料,他终于在李时珍写的《本草纲目》里面找到一剂中药秘方,俗话说:单方气死良医。这剂单方是:野生栀子花根、茅草的根、还有土名叫“羊不奶”学名为“胡颓子”的根,文火熬制,病人在三餐饭后服用,医生说娘的病,生命最多维持半年。他不相信,自己恨不能成为一名医生,先试着喝点那些汤药,看看会不会中毒。

他合上手中的资料,窗外是天目山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他想起了胡万锋爷爷曾说过的故事:几百年前,朱元璋的军队攻打浙江省,路过塘岭,山中的寺庙与朱元璋小时候放牛的寺庙相似,于是,龙颜大悦,命令将士,在此驻扎,将士们因山中寒湿,患了感冒,咳嗽不止,精神萎靡。军师刘基熟悉草药,命人上山采挖一种开着白花、形似野芹的植物,细心熬制成汤药。士兵们服下后,刘基命令传令官,擂响战鼓,追赶胡人,将士们不知是计,一面追赶,一面呐喊,“前有胡人”,由于嗓子嘶哑,只能听到“前——胡-——”两个字,患病的将士,出了一身大汗,第二天,竟都好转了。据说,那药就是因为士兵们追喊“胡人”而得名“前胡”,又名岩风。后来,朱元璋士气大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统江山,建立大明王朝。

这传说仿佛是一种暗示,在这片土地上,生命总是与各种艰难抗争,而自然的馈赠,像这岩风,总在关键时刻给予守护。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困境,在这一刻交织。阿龙仿佛能听见古老军营中的鼓声与呐喊,而那救人的草药,穿越数百年的风雨,至今仍在这片山野间茁壮生长,继续守护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四处问村里的长者,咨询老中医,经过服用中草药,岩风煎水服用,娘的病情明显好转,脸上有了气色,去医院复查时,转氨酶奇迹般的呈现阴性,主治医师满脸惊讶,一家人脸上,在医院露出难得的笑容。

贫穷夫妻百事哀。一波平息,一波又起,当爹和娘刚刚舒缓一口气,弟妹的的入学通知书到了,阿华和阿红,如愿以偿,阿华考取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阿玲考取县重点高中,爹和娘看了这么多的学杂费,喜忧参半,一筹莫展,阿龙安慰道:爹,娘,现在,国家教育体制改革,大学生可以通过“希望工程”贷款读书,可以在工作以后,再还贷款。弟妹的学杂费,我会想办法解决,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此时,月上枝头,繁星点点,蛙鼓如潮。表叔阿宝和表婶阿荣吃罢晚饭,借着月光,阿宝手里拎着蛇皮袋子,拿着铁钳子,阿荣打着手电筒,外行人看见这行头,还以为他们要去田里夹黄鳝或者捕蛇,其实,经过那场“严打”之后,小偷小摸还大有人在。

阿宝一次骑着自行车,准备上街买化肥、农药,路上尘土飞扬,他看见公共汽车快要来到停靠站,把自行车锁好,停好,就跟着其他乘客上车了,顾客里面有两个小伙子,手里拿着蛇皮袋,眼睛贼溜,阿宝由于疲劳,坐在车上一摇一晃,睡着了。结果,自己口袋的三佰元钱不翼而飞,小偷在第一站就下车了,阿宝到了街上,叫苦连天,阿荣怀疑阿宝旧病复发,赌博输钱了,阿宝有苦难言,对天发誓。这件事,通过雷队长证明,调节,阿荣才善罢甘休。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阿宝从此以后,睡觉一眼睁着,一眼闭着。一次,他和往常一样,搭乘公共汽车,佯装睡觉,让小偷上当受骗,当时,逮个正着,带到派出所做讯问笔录,破获一起入室偷盗而杀人的大案要案,为此,乡派出所警察们竖起大拇指,奖励他两万元钱,阿宝没有拿,让警察“六一”儿童节,捐款给了村小学困难家庭。

此时,阿宝手中的这只蛇皮袋里装着两万块钱现金,阿宝告诉阿龙的爹:“表叔,表弟、表妹考取大学和重点高中,这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是双喜临门。这钱,咱不急着花,钱不露面,财不外泄,阿华去上学的路上一定要小心”,阿龙说“谢谢表哥,表嫂!我到时候请假,送弟弟去省城”,阿荣补充说:“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归还”阿龙说道:“你们真是雪中送炭”。阿宝诙谐地笑道:“下雪还早,不过岩风已经开花,有点像雪”。

开学的前三天,阿龙和单位领导,请了两天假,再加上星期日一天,就是三天假。弟弟 阿华骑自行车去县城,提前预定了火车票,为了节约一点钱,没有办理行李托运。爹和娘把自己结婚用的木箱拿出来,装上阿华的行李。娘又用茶叶煮了二十多个五香蛋,路上充饥。

快要开学的前一天,阿龙和阿华和爹娘,表哥阿宝,表嫂阿荣,隔壁的胡万锋爷爷、雷队长一家人告别。搭乘农班车,去了县城,乘坐火车去江城。此时,江城边还没有建造长江大桥,下了火车,又乘坐四路公交车去八号码头到裕溪口,再步行去长江岸边候车室等待轮渡,过长江。已经中午,阿龙和阿华饿了,下了公交车,放下行李,在面摊上,买了四个包子,两份面条,坐在排挡的桌椅上,呼啦啦地吃下包子和面条,他们和老板讨一杯开水,弟兄两个拿出五香蛋,吃着、喝着,打了一个饱嗝。等了几个小时,轮渡的汽笛长鸣,浩瀚的长江水,汹涌滚滚,江水浑黄,像一条巨大的黄龙,奔腾不息。江面的游轮、驳壳船来往穿梭。阿华有点激动。这就是母亲河长江啊!他想起在高中读的语文课,刘白羽写的《长江三峡》,语文老师陈德华声音抑扬顿挫,操着江城的普通话口音朗诵:“这一天,我像在雄伟而瑰丽的交响乐中飞翔。我在海洋上远航过,我在天空中飞行过,但在我们的母亲河流长江上,第一次,为这样一种大自然的伟力所吸引了”阿龙笑着对阿华说道:“我想起大诗人杜甫的诗句,无边落叶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此时,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贩子的叫卖声,和着码头的汽笛声,码头检票员检票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阿龙挑着木箱,阿华跟在哥哥身后,被挤上船。那时候,长江两岸做小生意的,卖菜的农民很多,他们卖完了菜,又挤上轮渡回家。兄弟两人随着许多去院校读书的家长和学生,挑着行李,急急忙忙,连走带跑,旅客到了江北码头,去江北火车站,等候火车北上。

阿龙让弟弟阿华看着行李,自己在火车站的小卖部买来两袋子“傻子瓜子”,交给弟弟阿华,好在寝室里面应酬其他全国各地来到一起读书的同学,阿龙前几年在东北读书的时候,带着家乡的炒米糖,山核桃,这是天目山一带山区的特产,在寝室和同学们熟悉后,拿出来,与大家分享,和湖南湘潭籍的同学严峻成了至交。

兄弟二人,傍晚终于等到火车。第二天上午,他们在合肥工业大学报了名,交了学杂费,下午,逛了一下子包公祠等几个景点,合影留恋。阿龙在国营百货公司的文具店里,特地买了一本笔记本,写上一首唐代颜正卿的古诗《劝学》:”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奋时。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阿龙赠贤弟阿华雅属。他说:“阿华,国家教育体制在不断改革,说不定,你们将来恐怕不包分配工作了,要实实在在掌握过硬的本领,大学四年,全靠自觉学习,不能混日子,否则,你对不起咱辛苦的爹娘和表哥,表嫂”

晚上,在省委党校附近的排挡,买了一份荤菜火锅,一份鸡蛋汤,两份饭,两个人,大快朵颐,阿龙看看夜色,灯火阑珊,吃完饭,当天晚上,乘坐公交车,去了火车站买了火车票,日夜兼程,回到老家。第二天,阿龙去了单位,马站长让阿龙回家休息两天,陪陪爹娘。他吃过午饭,来到表叔阿宝的山核桃林,此时阿宝在操作无人机,那是他跟在林业技术推广中心学习的,经过一个月的培训,他已经熟练地掌握无人机播种,喷药,施肥的操作步骤。

此时,无人机掠过树梢,惊起几只山鹰。阿龙看着表哥在山核桃林旁插的竹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留根"二字。他忽然明白,表哥是想把最亮的岩风花开给世界看;阿荣而坚持手种,是要把最深的根扎进土地里。阿龙羡慕地说道:

"表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您这招高啊。"阿龙笑着帮阿宝系紧草绳,"公开花,母扎根,传统和现代不就接上了?"阿宝拍拍手上的土,指着远处无人机撒的种子"你看那飞得高的,终要落下来;而这扎得深的,永远都在土里。"

岩风年年长在山坡原野,却总在命运最陡处,替那些没能回家的战友,开出第一朵花。阿龙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爹和阿宝的爹赵小顺,穿着军装,胸带大红花,背着帆布包走出村口。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江阿菊连夜蒸的米糕,五香蛋,山核桃。装着爹和赵小顺等乡亲们对"坦赞铁路"四个字的全部想象。那时的爹还不知道,这一走,不仅会让他的右腿永远留下残疾,赵小顺永远留在大洋彼岸,更会让岩风花成为他后半生最痛的隐喻。

1970年天目山的十月,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原野上那些岩风花开,在风中摇曳,如绿色的海洋上漂浮着银浪。龙溪大队武装基干民兵连长周添民,与基干民兵赵小顺,一道报名,验兵合格,参加了解放军,去修建坦赞铁路。

这时,赵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周添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瘦削,个子高大,浓眉大眼,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劳动布裤子,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走到赵小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表哥,都齐了,就等后天出发。”赵小顺中等个子,头发浓密,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他身穿黄色褂子,蓝布裤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递上一支香烟,说道:“表哥,这次出去,如果分在一个连队,还得互相照应啊。"周添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咱们一起参军,一起修铁路,就像当年在队里一起种地,剿匪一样。”

快要去部队的这两天,两家人相互邀请吃饭,送别的人兴奋地讨论着,要去非洲修铁路的事。赵小顺和周添民坐在一旁,喝着自酿的米酒,向往着一起当兵的日子,现在是万里迢迢,大家依依惜别。"表哥,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在雪地里剿匪,冻得直哆嗦,是你把你的棉袄给了我穿。"赵小顺感慨地说。周添民笑着摇摇头:"那算什么,咱们是兄弟,就该互相帮助。这次去非洲,虽然远,咱们的铁路修好了,传播友谊之花。”晚饭后,客人已经离开,赵小顺和周添民站在村口,望着东山岗,已经呈现一片金黄色,毛竹林露出月亮,羞涩的缓缓地升上天空,晚风拂过,带着丹桂的香气和岩风花的清新。

“表哥,你说咱们这次去,能顺利吗?”赵小顺轻声问道。周添民望着远方,目光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咱们都得挺过去。咱们修的不是普通的铁路,报纸上说,坦赞铁路是连接中非友谊的纽带,让世界看到中国力量的桥梁。”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他们坚毅的面容。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巍峨,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即将远行的人民子弟兵。那天晚上,江阿菊也来送行,他们借着月光,在村口散步,很晚。阿菊的身上的花露水 的香味,刺激了周添民的荷尔蒙,阿菊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自己的心上人,无论如何,要给像他们这样的独苗的家庭留一个根。两人情不自禁,在田埂中的草垛里面好上了。

第二天清晨,赵小顺和周添民背着行囊,与家人告别。他们的阿爹,阿娘紧紧拉着各自娃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爹的未婚妻江阿菊也来送行。"阿民,你一定要回来。"阿爹的声音带着悲哀。阿菊眼泪婆娑。

赵小顺蹲下身,将娘的鞋带系上,站起来,和娘拥抱在一下子:"娘,我一定回来,给你带非洲的礼物。你老人家放心好啦”周添民和爹拥抱“爹,家里全靠您啦”,和未婚妻江阿菊告别,以后会经常写信给她。他们趁车来到县人武部集合,排着队伍,踏着雄壮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口喊口号,到达火车站。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载着他们的列车缓缓驶出车站。赵小顺和周添民站在车厢门口,望着渐渐远去的县城,欢送的锣鼓响彻云霄,前来送别的未婚妻阿菊,雷队长,武装部长。周添民和赵小顺,和其他参军的心情一样的,心中既有对家乡的不舍,更有对未来的憧憬。他们知道,前方的路或许充满艰辛,但他们肩负的使命,将引领他们克服一切困难,在异国他乡,书写中国铁道兵的传奇。

火车到达上海,战友们在虹桥国际机场的飞机站台,吃了预备的快餐,又纷纷搭乘飞机。飞机马达响起,慢慢滑进跑道,猛然颤动一下起飞,像一只雄鹰掠过云层,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灰褐色山峦,像大地皱褶的皮肤。渐渐地,上海的楼群慢慢变小,好像一块块儿童搭起 的积木。从天目山脚下源头,汇成的蜿蜒曲折的黄浦江像一条细长的银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飞机很快冲向万米高空,缓缓飞行,将云层远远地抛在下方,进入平流层,机身稳定下来。透过舷窗,看见巨大的机翼,云朵在变幻莫测:有的像是汉白玉堆砌的宫殿,有的像是魑魅魍魉,有的像粮垛,有的像天女散花。。。空姐面带微笑,送来糕点,盒饭,慰问远离家乡的子弟兵。在飞机上,周添民带领战士们演唱《打靶归来》,博得大家的热烈的掌声,空姐笑了,气氛热烈。飞机途径卡塔尔,经过20小说的飞行。降落在坦桑尼亚,扬起尘土,远处村庄的茅草屋顶,在烈日下泛着枯黄,像是饥饿引起的营养不良的病人,在烈日下泛着枯黄。土坯房歪斜地挤在一起,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河岸边,妇女们用木桶汲水,浑浊的河水,映出她们疲惫的脸庞。这片土地仿佛被遗忘,连道路都崎岖得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步都发出贫穷与落后的叹息 。

周添民和赵小顺到达驻地后,当地官员和酋长带领他们的子民,载歌载舞。他们分在一个连队,修建的是最危险一段,巉岩突出。为了尽快修建完成这条举世闻名的铁龙,他们没有时间修整,第二天早晨,当司号兵李来喜将号角吹响后,机械的轰鸣撕裂了山地的寂静。工地上,钢钎与岩石碰撞出火星,汗水浸透的军装,紧贴在脊背上。周添民和赵小顺并肩作战,表兄弟的默契在铁锹与风镐间流淌,他们时不时地在凸出的巉岩中,用雷管炸药,爆破,工期与期进行。

某个夜晚,月亮升起来。周添民和赵小顺所在的连队在营地修整,附近的当地居民手捧着木雕、香蕉酒和象征吉祥如意的五彩珠链,来到营地。他们把礼物送到战士手里,用刚刚学会的中文说“兄弟,你好”“谢谢您”。月光洒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两国青年围坐一起,唱起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坦桑尼亚青年敲起康加鼓,中国工程师拉起手风琴。歌声从草原飘向远处的赞比西河。那一夜,没有国界的隔阂,只有并肩修筑铁路的青春与梦想,在月色下交汇成美丽动听的旋律。

一年以后的一天下午,山体突然崩塌,巨石如恶魔般砸向作业面。赵小顺大喊“快跑!”,却转身冲向被困的战友。周添民眼见一块巨石压住小顺的头部

他发疯般扑过去,徒手扒开碎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小顺的脸在尘土中苍白如纸,他挤出一丝笑:“哥,别管我……”话音未落,第二波落石袭来,周添民被掀翻在地,右腿发出钻心的剧痛。小顺永远闭上了眼,而周添民的腿,从此成了废铁,腿子疼得咬着牙呻吟,昏迷过去。当他醒来,被送往战地医院抢救治疗,留下后遗症,变成瘸腿。

回国后,周添民把残疾证锁进箱底。他瘸着腿,站在自家田埂上,锄头在手中颤抖,泥土从指缝滑落,像漏尽的时光。与村里的未婚妻阿菊举办一次简谱的结婚仪式,此时,他们的儿子阿龙已经两岁,而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总是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赵小顺那张烈士证,端正地摆在堂屋的正中央,照片里的他,笑得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甜蜜。每逢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话里话外总少不了提他,周添民说那天晚上月食,仿佛听见小顺活着的时候最爱哼的歌的余音,脑袋瓜子总是嗡嗡响,像是山谷里挥之不去的鸣声。周添民抚摸着残疾的腿,感觉表兄弟的血脉,在伤口下奔流,比铁轨更坚韧。曾经的战友情,如今混着亲人的泪,酿成一种更深的情感,在沉默的守望中,他们用残缺的身体,铺就了另一条通往光明的路。他总是遗憾的歉疚地对赵小顺的爹娘哭着:姑,姑父,我对不起你们二老,没有把小顺安全带回家。。后来,赵小顺的外甥阿宝五岁,过继给了做舅舅的他,取名赵阿宝,在外公外婆的抚养教育下,读书长大,从小过于宠溺,染上赌博的陋习。

 六

邓公在深圳发表“南巡讲话”后,全国各地的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天目山脚下的村庄也悄然变化。一幢幢楼房参差而上,依山傍水。‌此时,正值‌岩风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白花在风中摇曳,每一朵都轻吐着生命的清香——那是她虽小,却顽强如这片土地的气质,风过处,花动,心也动。

此时,阿龙早已回家,‌弓着腰,在山坡丛林边,手指沾着泥土,正和爹一起为娘挖治病的草药。‌娘躺在竹椅上,脸色蜡黄,中西药结合的治疗方式,让本就微薄的家庭收入捉襟见肘,愈发困顿。转眼之间,阿龙已到谈婚论嫁之年,十几次相亲皆因女方恐惧“感染肝硬化病毒”而告吹。阿龙心中的苦涩无人能解,却唯有强装笑颜,去宽慰日渐憔悴的爹娘。命运的击打,竟不给人喘息。‌小妹阿红在一次上课时突然昏倒,送医院后诊断患有肝硬化,主治医师说:你们家这种疾病,是不是家族病?建议阿龙,阿华抽取血液化验,结果,他们很健康。阿龙那一点杯水车薪的工资,在如山压来的医药费与旧债面前,荡然无存。他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好久,想了许多,将写好的《停薪留职申请书》,上班的时候,递给农技站马站长,道出那‌“停薪留职”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这花开,碎在寂静的晨雾中,却能听见大山深处的回音——‌那些不屈的身影‌,如岩风花开,虽弱小,却自有其光。

转身,他进入一家乡镇企业,做了高管,工资收入比原来增加几倍,生活似乎有了转机。 一次归家途中,阿龙在河边遇见护士刘阿倩。阿倩身着白色护士服,眼神清澈,对阿龙的才华满是羡慕。她不在乎阿龙的家境,是表婶阿荣牵的线。原来,阿倩称呼阿荣为姑姑。那天,阿倩在河边洗衣服,见阿龙正给爹、娘洗衣服,她脸颊微红,轻声说:“阿龙哥,把衣服拿过来,我给你一道洗吧,用棒槌捣衣服,你不一定会”。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阿龙心头一暖,想起在东北农业大学读书时的情景,女同学为自己洗被褥,用针线钉被褥,历历在目。那时,他和同学严峻为了向女同学献媚,傍晚,冒着刺骨的寒风,在吉林街道找到一家餐馆,用开水瓶装着散装啤酒,邀请同学宋敏敏、梁丹丹、袁野畅饮,天南海北,胡吹一通,后来,几人喝得烂醉。此时,阿龙笑着回忆,阿倩却以为是对自己笑,脸颊更红了。

河水哗哗流淌,清澈见底,但鱼类虾蟹明显比从前少多了,农药和化学肥料让生态变了样。大坝落差大,水声铮铮淙淙。抬头仰望,蓝天如洗,雄鹰搏击长空,白云悠悠飘荡。由于表婶阿荣和媒婆吴阿香的保媒,阿龙和阿倩新事新办,简简单单,在老家的土墙房子结了婚。 阿龙的最要好同学严峻开车从深圳赶来祝贺,他西装革履,言语间带着几分责备:“阿龙,不够朋友,怎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

阿龙无奈地摇头:“家里没电话,我没BP机,找不到我。”严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哥大,往酒席上一放,引来一片羡慕目光。原来,严峻毕业回湘潭后,工作分配不理想,他报到后,直接打了停薪留职报告给单位,便直奔深圳,在外资企业摸爬滚打,最终成为企业股东,公司生产电子产品畅销海内外。

酒桌上,阿龙一家尽地主之谊,热情款待远方来客。晚上,严峻待客人都走了,谈了自己的看法,还包了一个大红包给了阿龙爹娘,说道“周爸爸,周妈妈,这是晚辈一点心意,千里鹅毛,礼轻义重,务必收下”阿龙的爹娘执拗不过,只好收下,严峻还邀请周阿龙夫妇去他的湘潭老家看看。

第二天,严峻一大早起床,阿龙和阿倩也很早起来,吃过早饭,严峻和阿龙爹娘、弟弟妹妹告别。启动桑塔纳小轿车,带阿龙和阿倩去湖南湘潭,首先到韶山瞻仰伟人的故居。晚上,阿龙辗转反侧,他想起小时候为了不饿肚子在挣扎,后来,工作了,为生存,为娘医治病,家徒四壁,一次次把娘从阎王殿拉回来,娘奇迹般的活着,心里很高兴,现在,又有了阿倩帮助,锦上添花。除了爹娘,还有像胡万锋爷爷、何东海、雷队长的前辈关爱,表哥阿宝夫妻的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有像严峻这样的知己,心中无比温暖,他想起读初中时候那首贺敬之写的一首诗歌的开头,那时候,生产队刚通电,胡万锋坐在火塘边,摇头晃脑地教自己朗诵:

“西湖的碧波漓江的水,

比不上韶山清泉美。。。”

今天,他终于如愿以偿,在这里喝上一口真正的韶山清泉,心里很激动。自己虽然命运坎坷,但是,与大多数人同学相比,是幸运和幸福的,正如著名的艺术家罗兰所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那些出生在旧社会,穷苦家庭的孩子,能上学吗?爹和娘出生在旧中国,认识不多的汉字,那是夜校扫盲时候,刻苦学习的结果。即使在贫下中农协会管理学校的年代,推荐自己上大学,充其量,家里最多只能走出一个工农兵大学生而已,弟妹只能在农村务农。所以,应该感谢这个伟大美好的时代。自己一点挫折,简直微不足道。想到这里,他面带微笑,进入了梦乡。这几天,除了拜见严峻的爹娘,亲朋好友,夫妻二人,在严峻带领下,开车去了长沙的橘子洲头。第四天阿龙买好火车票,让阿倩绕道江西九江,转乘鹰厦线回县城上班。

生活看似步入正轨,却暗藏波澜。阿龙和严峻去了深圳,慢慢熟悉了很多人,找到一家企业上班。此时,农村的农民有了医保,农业税已经免交,还有就是,农民也能够有一点养老保险,弟妹已经走上工作岗位。

到了2020年,世界性疫情爆发。已经是一名主治医师的阿倩,义无反顾,志愿参加武汉抗击疫情活动。在一次抢险中,不慎感染病毒,不幸牺牲。阿龙听到噩耗,悲痛欲绝,泪水模糊了双眼。阿倩的音容笑貌,总是在耳边回想,让他精神萎靡不振,心情忧郁。

他捻着干燥的岩风根茎,恍惚间闻到记忆中苦涩里夹着的清香,仿佛听见阿倩在说'岩风能抗抑郁”,他决定离开这片伤心地,和公司老板告别,离开家乡。表哥阿宝说,阿杰因为老婆流产而伤心,但是没有离婚,回家用中药调养,既然阿倩托梦给你,说是岩风熬制的汤药,可以抗抑郁,不妨试一试。

原来,在上海,阿杰认识了来自坦桑尼亚的黑人朋友辛巴,成了知己,于是决定,远赴非洲的坦桑尼亚,也就是当年阿龙的爹周添民和赵小顺修建坦赞铁路的地方,在那里考察一下子有没有商机,阿杰看到当地人吃的蔬菜缺乏,于是实验种植,获得成功。临行前,阿龙随身携带了阿宝给的岩风种子,也希望在那里种植成功。

天目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阿龙已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茶田,墨绿的山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娘的肺叶在起伏的呼吸。他摩挲着衣袋里泛黄的坦桑尼亚地图——马站长偷偷塞给他的,边缘已卷起毛边,仿佛随时要挣脱他的掌心,飞向远方。岩风花开时,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春天。"爹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图上,达累斯萨拉姆的坐标点。以前,小妹的病历、堆积的欠条、相亲对象躲闪的眼神,阿倩美丽动人眼睛,参加抗击疫情时的坚定,像是一幕幕电影,在脑袋里闪过。这些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山风掠过耳际时,某种更坚韧的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就像岩缝中那簇倔强的野花,即使被巨石压弯了腰,依然朝着阳光生长。

航班刺破云层时,阿龙正俯瞰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三万英尺之下,天目山已缩成棋盘上的一粒青子。邻座黑人少年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先生,您是去淘金吗?"他笑着摇头,指尖却触到行李箱,藏着的二样东西:全家福相片,以及农技站那张"停薪留职"的批准函。机舱里混合皮革与咖啡的陌生气味中,他忽然明白爹当年为何总念叨:"人活一世,要么被山压垮,要么变成山。"此刻,他正穿过命运的暴风雨区,朝着赤道线上那个陌生的国度——那里没有肝硬化诊断书,没有讨债的脚步声,只有未知的明天在等待他接受。

这里是坦桑尼亚的首都达累斯萨拉姆 海港,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阿龙正攥着皱巴巴的接机人姓名牌。巨大的猴面包树、棕榈树在烈日下,赤裸地屹立在那片贫瘠的土地,成齿状的阴影。远处黑人妇女头顶的陶罐,与集装箱起重机很和谐。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皮鞋,想起出门前娘塞进行李箱的艾草香包,此刻正与异国的尘土味激烈交锋。"所谓故乡,不过是你暂时离开的地方。"马站长送别时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他望着港口那些皮肤黝黑、笑容却比阳光更纯粹的工人。一只红冠蕉鹃掠过天际,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他衣角。当第一滴咸涩的雨水落在舌尖时,他无声地笑了,原来最深的恐惧,往往在跨出第一步时就消散了。就像此刻,天目山的茶香与海港的海风,正在他灵魂深处,完成一场悄无声息的交接。此时,阿杰开着皮卡车,带着侄媳妇燕子,接到他,相互拥抱。

他们来到乌鲁古鲁山麓脚下,只见,一排排刚刚建起的简易木屋,阿杰和当地工人热烈欢迎这位来自中国家乡的亲人表叔,为他接风洗尘。

次日清晨,太阳像一枚铜盘被烧红,悬挂在印度洋的天空,被赤道的雾气瞬间烤出薄纱,阿龙踩着赤红的红壤土路去番茄园,路边的猴面包树张开五指,枝丫上,绿色的鹦鹉啾啾叫着给他们点名:“阿杰,阿龙,阿杰,阿龙”,空气里混着木薯炊烟、丁香气和野物的膻味,远处,一位马赛少年正赶着长角牛群踏过红土,牛蹄腾起的灰尘,被染成金粉,飘在膝盖上面,久久散不去。番茄园里,阿杰在和工头辛巴用右掌贴额,微微躬身,这是当地对长者与贵客的额头礼,阿龙学着回礼,心里默念“右手为敬,左手洗身”,阿杰笑着,抛给他一颗冰镇椰子,每颗需要一千先令,椰子汁甜里带咸,像把印度洋装进了钢盔。

中午,几个人在草棚里面,吃手抓饭,大铝锅装着经典米饭拌着酥油、葡萄干、藏红花,配着炭火烤牛肉,辣椒酱红得晃眼,一口下去,阿龙倒吸一口凉气,却见隔壁的女工玛莎掰着炸香蕉、蘸辣椒酱,吃得眉开眼笑。燕子望着玛莎神神秘秘,笑而不语。阿龙用英语和玛莎交流了一番,觉得这个少女很有意思,目光明亮,长得很漂亮,长时间没有性生活的他,脑袋里面的荷尔蒙增加,顿时心生情愫,心里一阵羞怯,因为毕竟自己已经结过婚了。听阿杰说,玛莎大学毕业4年多,26岁,黛色年华。尽管皮肤黝黑,这是非洲的“黑珍珠”,是当地土著与欧洲西班牙、葡萄牙的移民的混血儿,楚楚动人,黑,掩盖不住她的牙齿洁白和美丽。

傍晚收工,人们吃过晚饭。操场上燃起篝火,远处传来鼓点。当地艺人在开始“敲鼓”,脚蹬厚皮鼓,身体前倾,肌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面滑动。鼓声铮錝,一轮巨大的圆月,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阿杰已经被拉进去跳舞,阿龙在一边呵呵笑着,这时候,玛莎走近他,邀请他跳舞。

月亮冉冉升起,悬挂在天空,很圆,很远。乞力马扎罗山峰的雪,一年四季不会融化,闪着冰光。山风裹着咖啡花香,拂过脸上,带来一丝凉意,阿龙因失去爱妻阿倩而悲伤,此时,被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感染,重新露出难得的笑容。他似乎想起爹周添民,和表叔赵小顺在修建坦赞铁路的情景。如今,远处的火车的汽笛长鸣,让他感觉前辈的付出是多么的重要,这是连接中国和第三世界人民的桥梁。在国际上博得爱好和平的人们的啧啧称赞。世界每个角落都有Made in China”的产品。.

他想道:所谓的“风土人情”,无非是把同一个地球上的异乡人,包裹成一粒粒种子,再让它们让季风带回故乡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而已。

一天早晨,阿龙随玛莎走进马赛人的村落。一座座圆形的茅屋由牛粪、泥土

与树枝筑成,如同大地上散落的家乡想粽子。村落中央竖着荆棘围栏,昼夜守护着赖以生存的牛群——在这里,牲畜数量仍是衡量财富与地位的标尺。年轻的武士,披着红色格纹布,手持长矛守护部落,赭石染红的发辫,在风中如狮鬃摆动。长老们坐在猴面包树的荫蔽下,用镶嵌珠串的短杖,轻点地面,每道皱纹里,都刻着部落口耳相传的智慧。

此时,篝火已经熊熊燃烧,鼓声穿越旷野。玛莎的叔父,部落长老姆瓦米,拾起被称为"非洲电话"的传讯鼓,手指叩击出急缓相间的韵律。玛莎轻声翻译:“他在诉说祖先,从乞力马扎罗山麓迁徙的故事,就像你们藏族的《格萨尔王传》,有异曲同工之美。”

远处传来伊斯兰宣礼塔的祷声,与基督教教堂的钟鸣,在此地交织,这是桑给巴尔商队,带来的伊斯兰文明、欧洲殖民者留下的基督信仰,与原始部落巫术的奇妙共存。

次日清晨,集市上,阿龙看见妇女们头顶彩绘葫芦(Calabash),蹚过溪流,水影摇曳间,他突然懂了,“把印度洋装进钢盔”的奥义:捧起当地人称“上帝之泪”的椰青,澄澈的汁液里,沉淀着千年商路的历史:阿拉伯帆船载来的丁香、印度商队捎来的咖喱、波斯地毯铺陈的商铺里,中国制造的收音机,正播放斯瓦希里语新闻。这里的信仰如雨季的云,天主教弥撒,与万物有灵仪式,在同一片土地生长。穿传统康加长袍的穆斯林女子,正用香蕉叶包裹炸鱼,油星溅入尘土,化作大地的刺青。

阿龙经过几个月和玛莎的接触和了解,很快相爱,结婚。婚后,他们很快有了女儿周小雨。奇怪的是,女儿出生的那天,已经进入旱季,蓝色的天空,白云朵朵,突然,飘来一阵雨,取这个名字,有着纪念意义。

阿龙把随身携带的岩风,种植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一次次失败,虽然,少数岩风成活了,但是,经不住这里的气候立地条件。这里,有两次雨季,两次干旱天气,土壤非常贫瘠。烈日炙烤着这片赤红的土地,龟裂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管般,在土壤表面蔓延。阿龙蹲在岩风植株旁,指尖轻触那几株勉强存活的叶片,却见边缘已泛起枯黄——它们终究敌不过这里反复无常的雨季与旱季,在贫瘠的土壤中挣扎数月后,仍难逃凋零的命运。

远处,玛莎抱着女儿的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铃,却刺得他心头一颤。这片土地曾承载他的希望,如今却成了困住翅膀的牢笼,每一次失败都像砂纸般磨去他的锐气。

阿龙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荒原。他突然想起家乡的青山绿水,那里是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四季分明:有着春的温馨,夏的火热,秋的丰满,冬的坚贞,土壤肥沃得能攥出油来。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的混沌的思维:‌“与其在异乡的荒漠里播种破碎的梦,不如回到故土,让根重新扎进熟悉的土壤。”‌ 风卷起尘沙,迷了他的眼,却吹不散心底的决绝。

玛莎抱着女儿走过来,将女儿的手放进他掌心,那小小的温暖让他眼眶发热——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作为父亲,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他要为她们撑起一片幸福的遮挡风雨的天空。当夜幕降临,星空如碎钻,洒满穹顶。阿龙倚在门框,听着虫鸣与远处荒野的呼吸,忽然明白:‌“真正的创业,从不是与天地的角力,而是找到让生命绽放的土壤。”

‌ 他转身,目光越过贫瘠的红土,投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有等待他的山川与河流,有望眼欲穿的爹娘和弟妹,乡里乡亲,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他最终决定,带着玛莎和孩子踏上归途——那片熟悉的土地,才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毕竟,这些年,他潜心钻研的文化知识,如沉睡的种子,亟待一片沃土生根发芽;而如今屈居在仅是职高毕业的表侄子麾下,那份不甘与委屈,像藤蔓般缠绕心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往昔岁月:为了母亲,为了家庭,他甘愿放弃多少可能,牺牲多少梦想。那些选择,像刀刻在骨,却从未留下悔恨的裂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岩风般短暂而倔强;但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前生修来的缘,是命运馈赠的灯,照亮归途的暗。‌ 钱能买药,却买不回命——八十一岁的娘终究带着遗憾离去,娘在临死时候说道:此生很满足,你们姊妹给爹娘争气了,都已经成才,成家立业。这辈子,娘的身体就像山中的岩风花脆弱,自己却多活了二十多年,到了阴曹地府,阎王不会让自己做苦役了。阿龙不顾政府官员的阻拦,甚至被降职和开除公职的处分,请来龙隐寺的众僧,给娘做了水陆道场,祈祷这位农村朴实善良,勤劳勇敢,任劳任怨的娘的灵魂升天,在天堂与爹相逢,过上不再每天吃药的好日子。他拨通手机,与严峻同学通话,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做出最后的冲刺,回老家种植岩风,与同学合作兴建中药厂,施展抱负。

此时天目山的岩风花在风中摇曳,如娇小的女儿,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 岁月流转,阿杰的故事传遍乡里,他成了当地酋长,用智慧和汗水书写着传奇。

每当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时,人们总会想起那个在坦赞铁路挥洒汗水的年代,想起阿龙一家人的悲欢离合。生活如河,有急流也有缓滩,但只要有爱和勇气,就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岩风花飘香,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生命在逆境中绽放的光芒。

后来,阿龙将满腔抱负凝成一份详实的可行性报告,又马不停蹄地办齐了社会信用代码证书。在当地政府“返乡创业”政策的扶持下,他带着玛莎和女儿回到山脚下的家乡,亲手挂上了“天目山中药制品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匾。从试产时的忐忑,到正式投产时的轰鸣,机器声仿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宣告着这片土地上的新生。他在工厂大门的对联上写道:“但愿人间均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横眉:安康永驻 。他想,建立中药材制药厂的根本目的,不单纯是为了赚钱,最终目的是给人类的身体健康造福。

此时,世界刚从疫情的阴霾中苏醒,全球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东方。这个古老国度以惊人的韧性与速度,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力量”的厚重底色。而阿龙的公司,恰似一颗新星,在时代的浪潮中熠熠生辉。欧洲的德国、法国乃至众多国家,纷纷抛来橄榄枝,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广交会上,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外商们,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用生硬的汉语重复着:“中国的中药材,Very Very Good!” 那语调里,既有对品质的惊叹,更有对东方智慧的敬畏。

阿龙站在厂区前,望着满载药材的货车驶向四面八方,山风拂过他的衣襟。他忽然明白:‌创业不是孤军奋战,而是让个人的梦想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这片土地,曾因贫瘠困住他的翅膀;如今,却以包容与机遇,托起他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岩风花开的季节,山风裹挟着清甜的气息,掠过枝头,洁白的花瓣如雪片般簌簌飘落。

2024年七月,胡万锋爷爷活到101岁病逝,按照他的意愿,安葬在原来没有实行公墓改革的旧墓地,村委会要求先埋下公墓的一个小墓,装上他生前的衣物:白老书记说道:万锋伯伯,这是您在北京的家,八仙将胡万锋的骨灰抬到老家墓地,老书记燃起一炷香,说道:万锋伯伯,这是你真正的家,是你永久的故乡。

一次,阿龙带着姊妹几人,在中元节的薄雾中回到老家。表嫂阿荣早已候在村口,她鬓角花白,沾着晨露,手里攥着竹篾筐,笑吟吟地引着他们往山核桃林去。林间,岩风花丛在晨光中舒展,花瓣薄如蝉翼,却倔强地挺立在贫瘠的土壤里。阿龙蹲下身,指尖轻抚一朵白花,低声说:“这花啊,像极了咱爹娘的性子——再苦的地,也能开出花来。”姊妹几人会意,纷纷蹲下,将一朵朵白花小心摘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仿佛触碰到了那些逝去的岁月。他们用麻绳将花束扎紧,每一束都裹着沉甸甸的念想。

穿过蜿蜒的山路,他们来到公共墓地。坟前,阿龙带头将花束轻轻放在爹娘、胡万锋爷爷和牺牲妻子的坟头上,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什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爱在岩风花开的季节,带着他们采花编环,说这花是“生命之花”,再弱小的根,也能在石缝里扎根。如今,这花成了他们与逝者对话的媒介——‌“生命如岩风,脆弱却坚韧;逝者如花落,魂归故土,而爱,永远在风中生长。‌

山风拂过,吹起坟前的纸灰,也吹动了阿龙的心。他望着姊妹几人沉默的背影,忽然明白:这束花,不仅是对逝者的祭奠,更是对生命的礼赞——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朵岩风,都在讲述着关于生存、爱与传承的故事。后来,阿杰的老婆燕子,经过中西药结合理疗怀孕,生下龙凤胎,阿宝由于脑卒中,坐在轮椅上,流着哈喇子,他对着远山笑了,笑容里面含着甜蜜和温馨,更带着一份苦涩。

于2021年10月初稿

2025年12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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