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阳过生日那天,天目山的龙鑫村热闹得像过年。酒过三巡,喧哗暂歇,他把我拉进里屋,关上门,窗外的锣鼓声顿时隔了一层。他从老式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打开,三块旧手表并排躺在褪色的绒布上,像三段被时光风干的蝉蜕。
“老弟,”他嗓子有点哑,指了指自己腕上那块能测心跳的电子表,“从今往后,我就戴这个了。这年纪,图个健康、开心。”然后,他的手指拂过木盒里的三块表:“至于它们……每个都停在一个坎上。你听听?”
我看见抽屉里躺着三块手表,像三只玩具。旁边是母亲的照片,女儿麦子的毕业证书,还有秀兰织了一半的毛衣——那件毛衣的针脚,比表盘上的刻度更密。我常想,如果时间有灵,会不会也分良贱,否则为何偏在我腕上,它们都选择死去。
他喝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目山影,仿佛那些岁月就在眼前。
“第一块啊,死得最快,也最体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把我带回了1982年的冬天。
那是1982年的冬天,我二十四岁,正处在说亲的年纪。村里姑娘们谈婚论嫁,“三转一响”的风气虽已过了顶峰,但在我们这偏远的山村里,仍是体面的象征——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再加个晶体管收音机。我家穷,父亲早逝,母亲在田里操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提亲的人来过两回,都是看到我家那三间旧瓦房就打了退堂鼓。
我记得清楚,腊月二十三,邻村的媒人带了个姑娘来相亲。姑娘穿着红格子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表盘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她抬手倒茶时,总要故意慢半拍,让那手表在众人眼前多停留一会儿。
“上海牌,”她轻声细语地对我说,“我哥在城里打工,带回来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腕子,粗糙的手腕上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和疤痕。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姑娘没再抬眼看过我。媒人后来捎来话:“人家说,连块表都没有,怎么上得台面?”
那晚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天目山黑黢黢的轮廓,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买块手表。
机会来得突然。1987年开春,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后山开采建筑石料,承包给外地来的工程队,按方计酬。我报了名,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抡着八磅锤敲石头,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继续干。四个月后,我领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三百二十元。
我攥着那沓汗津津的钞票,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县城的百货商店。柜台里摆着各式手表:上海牌120元,宝石花牌90元,海鸥牌110元……还有几块放在玻璃柜最深处,标签上写着“进口表”。
“小伙子,想买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量着我的粗布衣裳。
我点点头,指着最便宜的宝石花:“这个……”
她压低声音:“我这儿有块处理品,外国机芯,表壳有点瑕疵,只要八十。”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盒子。打开,一块银色手表躺在红绒布上,表盘是深邃的蓝色,秒针纤细如发。我小心地拿起它,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清脆得像山泉滴在青石板上。
“我要了。”我把钱掏出来,数出八十元。
回村的路上,我把手表戴在腕上,走几步就抬起来看看。夕阳西下,表盘反射着金色的光,那蓝色比天目山雨后天空还纯净。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穷小子了,时间终于肯停在我手腕上,证明我的存在。
它死在一个星期一。1990年深秋,我去帮邻居家盖新房,挑砖运瓦。下午三点十五分,我弯腰搬起一摞砖时,突然发现秒针不动了。
我摇了摇手腕,拍了拍表壳,把耳朵贴上去——一片死寂。
我去了县城唯一一家修表店。老师傅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镊子夹出几枚齿轮,金属表面布满毛刺,齿轮咬合处有明显错位。他叹了口气:“这机芯是仿的,零件全是次品,连螺丝都拧不紧,修不了。”
他指着齿轮上的锈迹,“这玩意儿连防锈处理都没做,戴不了半年就得报废。”“可售货员说是外国机芯……”
“小伙子,你让人骗了。”
我把表揣回兜里,没去找那个售货员——柜台已经换了人,说原来那位去年就调走了。
回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第一格。表盘停在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我发现它死亡的那一刻。母亲在灶边烧火,火光映着她花白的鬓角。我蹲在灶台边帮母亲烧火,火星溅到手上,烫出一片红痕。母亲用凉水冲我的手,突然说:“你爹当年要是有一块表,也不至于错过县里的招工考试。”
我抬头,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他借了邻居的表,结果表走得慢,到考场时人家已经交卷了。”母亲的声音像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表是人的脸面。”她没问表的事,只是说:“阳仔,粥在锅里温着。”她一生从未拥有过手表,她的时间在晨昏的炊烟里,在庄稼拔节的声响中,在她喂养的公鸡的打鸣声里。我把表盒推入抽屉深处,像埋葬一个羞于启齿的梦。
第二块表的来历,得从三九严寒说起。
时间到了1998年,市场经济的风吹遍了天目山区。村里有人办起了竹制品厂,有人承包山林种茶叶,我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到处干活,勉强维持生计。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去邻县修公路。天目山披上了厚厚的雪袄,竹林被压弯了腰。工头老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哈着白气说:“这天气,手都冻麻了。”他看了看我的手腕:“你那块表呢?”
“坏了。”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提。
老郑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给我看:“电子表,女儿从广东寄回来的,防水的。”
表盘上的红色数字在雪光中闪烁。我心里又被刺痛了一下——这些年,我依然没能拥有一块像样的表。
春节前,工程结了账。我攥着钱,想起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家里该修葺的屋顶,但手腕上的空虚感像虫子一样啃咬着我的神经。我已经四十岁了,还没成家,手腕上依然空空如也。
我在县城的集市上转悠,一个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年轻人,戴着墨镜,穿着花格子寸衫,正举着一块黑色的表大声吆喝:“防水防震电子表!三十块一块!最后十块!”进口的立体声喇叭里面,喊出这样的广告:“我亏本也得卖,不想往回带。姑娘和小伙,戴块表真帅。时间就是钱,戴表有未来。。。”
我挤进去,拿起一块端详。塑料表壳,红色的液晶数字,看起来普普通通。
“大哥,这表好吧?”年轻人凑过来,“电池能用一年,洗澡都不用摘。”
我犹豫了。三十块,是我两天工钱。
“这是深圳产的,出口转内销的货。”年轻人压低声说,“机械表落伍了,这才实用。”
实用。这个词打动了我。我付了钱,把这块轻飘飘的电子表戴在手腕上。它不需要上发条,数字跳动的样子,有种质朴的可靠。
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工地上拌水泥,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那是工头为了方便联系给我配的。我跑到路边的小卖部回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刘阳吗?你家里人出事了,急需用钱,快准备三千块,送到县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慌忙问具体情况,对方却含糊其辞,只是反复催促打钱。我突然想起,买表时留过联系方式——说是“售后登记”。
我稳住心神,给村里的小卖部打电话,请邻居去我家看看。十分钟后回电:母亲好好的,正在院子里晒菜干。我攥着表盒跑到县城派出所,值班民警老万翻着登记簿说:“上周也有个老头来报案,说买表被骗了,但骗子早跑了。”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集市上卖假表的,都是外地流窜的,抓不着。”
我盯着传单上“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商品”的红字,突然觉得那三十块钱和表盒里的联系方式,都成了笑话一场骗局。
我站在路边,四周是轰鸣的机器和飞扬的尘土。冷风刮过公路,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我低头看手腕上的表,红色数字依然在跳动:15:18,15:19……像无声的嘲讽。
那块表我再没戴过。它躺在抽屉里面,每隔一小时就会发出“嘀嘀”的报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试过抠掉电池,但后盖封死了。一个月后,它终于彻底安静——电池耗尽了。
表盘停在上午九点零七分,那是某个清晨,我最后一次听见它报时的时刻。
第三块死得最慢,也最让我心寒。
2005年,我四十七岁,终于结了婚。妻子是邻村的寡妇,叫秀兰,话不多,手巧。她带来一个八岁的女儿,小名叫麦子。婚礼那天,她把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BP机也收走了,说:“以后回家吃饭,我会吆喝你的,不用这个。”秀兰的手腕上,那道勒痕像一条褪色的蛇。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前夫醉酒后,扯断表带留下的。
“他总说表是骗人的玩意儿,”秀兰在织毛衣时突然说,“可他自己却戴着一块金表,说是城里老板送的。”
针脚在她手里飞快穿梭,像在缝补那些破碎的时光。她从不看我的手腕,但会在雨天帮我擦干手臂上的水珠。
但我心里那个关于手表的结,始终没有解开。
2018年,天目山旅游发展起来,我在景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山货和纪念品,生意不错。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决定完成半辈子的夙愿——买一块真正的名牌手表。
麦子陪我去省城。商场里的钟表专柜亮得晃眼,售货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我看中了一块银色表链、蓝色表盘的机械表,标签上写着“瑞士品牌,国内组装”,标价两千八——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收入。
“这款卖得很好,走时精准,两年保修。”年轻的售货员微笑着说。
两年保修。这个词让我稍稍安心。我付了钱,小心地把表戴在腕上。沉甸甸的质感,秒针平滑的扫动,蓝宝石表镜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这块表陪我走过两年。它见证了我女儿考上大学,见证了小摊升级成小店面,见证了游客,从稀少到拥挤再到因疫情而冷清。在无数个日夜交替中,它走得忠诚而沉默,让我几乎相信,时间终于肯对我慈悲一些。
麦子假期回来,看到我腕上的新表,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笑道:“爸,你这表镜面真亮。不过现在人都用智能手环了,能测心跳、记步数。”她扬了扬自己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塑料圈。我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把表戴回来。麦子把我的手环戴到自己腕上,教我怎么看步数、测心率。她的手指纤细,像在弹一首无形的曲子。
“爸,你心率有点高。”她突然说,“是不是又想起那两块表了?”
我摇头,她却笑了:“你抽屉里那三张保修卡,我早看见了。”秀兰在一边纳鞋底,搭讪道。
2020年秋天,它停了。我拨打保修卡上的电话,那头响起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拿着表和保修卡,坐车去了那家商场。柜台还在,品牌还在,但售货员换了人。新来的女孩看了看我的保修卡,摇摇头:“保修期过了,先生。”售货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全国联保?那得去上海总部,路费您自己出。”
我攥着保修卡的手在发抖:“你们广告上明明写着……”
“广告归广告,合同归合同。”她甩给我一张打印单,“签了字,售后一概不管。”我握着那块停走的手表,站在明亮的商场里,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和欢快的音乐。落地窗外,城市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手腕上的表带还留着体温,但表盘停在午夜零点零一秒——那正是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它停止的时刻。
“不用了。”我把表装回盒子。
回到家,我把它放进抽屉。三块表终于齐了,躺在各自的格子里,停在不同的时间点上。
表停之后,我闷了好几天。秀兰把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两千八,就当给山神爷上了炷香。山还在那儿,日子就还得过。”她从不直接安慰,她的话像山里的石头,硬,但实在。麦子知道后,在网上查了半天,最后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沮丧:“爸,那牌子真的撤柜了……要不,我给你买个新的?”我说不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哦。”
去年冬天,我又上了天目山。忘了戴表,却在山崖上发现一块平整的石面,阳光投下的影子,清晰得像刀刻的线。我蹲下,看着那影子的尖儿,缓缓地从石面一道天然裂纹,移向另一道。心里默数着,根据这些年对山的熟悉,知道那是下午三点光景。
风穿过竹林,竹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忽然想起,第一块表停的那年,母亲还能挑半担水;第二块表停时,麦子因为诈骗电话的事,整整一周没怎么跟我说话,只是每晚默默给我倒杯茶;第三块表停的第二天,秀兰早起,把我那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拆了,说织补一下,还能再穿一冬。
时间原来在这里。
它不在齿轮里,也不在数字中。它在母亲扁担的微微颤动里,在女儿沉默推来的茶杯温度里,在妻子织补时无限循环的针脚里。它被爱、被记忆、被日复一日活下去的耐心,编织成了另一条河流,与我腕上的空白,与抽屉里的寂静,平行地流淌着。
我掏出手机——这是麦子给我买的,她说能视频,让她妈常看看她。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她毕业时我们的合影。我点开相机,对着脚下山的影子、远处的村落、身旁苍黑的岩石,胡乱拍了几张。然后,我打开抽屉那三块表的合照,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却没有分享。
有些顿悟,只属于独自面对群山的一刻。
下山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与竹影、石影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村口的广播,正在播报明日天气,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炊烟的味道。推开家门,秀兰从厨房探出身:“回来得正好,面刚要下锅。”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水流过手腕,皮肤松弛,血脉清晰。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能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滴答,不是嘀嘀,是面条落入滚水时轻微的“沙”声,是碗筷摆放桌面的轻响,是即将亮起的灯,与窗外缓缓降临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抽屉,我没有再打开。
三块表躺在那里,像三个不同版本的自己:一个被虚荣所骗,一个被恐惧所困,一个被诺言所弃。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件事:不是我不配拥有时间,时间从来公平公正。
窗外,晚霞映红了小山村。山影爬上窗台,一寸一寸覆盖房间。我抬起手腕——空空如也,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缺失什么。
时间在我花白的头发里,在日渐迟缓的步伐中,在每一次回忆与下一次展望之间。它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样子:自由,完整,属于天地,而不属于任何表盘上的刻度。
村里的广播响起,是晚饭时间了。我起身准备煮面,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滴答。
我放下手机,听见厨房里传来秀兰切菜的声音,那声音与竹涛、广播混在一起,成了另一种时间。
这大概就是时间真正的声音……不是齿轮的咬合,不是电子的脉冲,只是一个普通人,走过属于他的,有限而无价的一生。而天目山还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如同它看着日影每天从东到西,沉默而永恒。
刘阳讲完了三块手表的故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他摩挲着腕上新手表的塑料表带,笑了笑:“血压、血糖,这些数字实在。不像以前,总想着去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现在明白了,时间抓不住,但日子能过好。山还在那儿看着呢。”
我看向窗外,天目山在暮色中凝成一片深青。那一刻我懂了,刘阳换上的不止是一块表,是一种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