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脚下,龙湾村一幢幢土墙瓦房矗立在绿树青山之间。一条清澈如洗的大河穿村而过,终年溪水潺潺,水中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溜光滚圆。河边,一株株老垂柳,年年新绿,春风拂过,万千柳丝轻摇慢曳,在溪面上点出圈圈涟漪,仿佛在呢喃着村落古老悠长的故事。
位于山脚下的龙湾村的初夏,是被栀子花唤醒的。
这个村庄,这个季节,家家户户的院墙内,探出团团簇簇的洁白的栀子花。开花时,香气扑鼻,顺着青石铺成的路流淌,与村口水蒸汽融在一起,熏得整个村子醉醺醺的。
赵阿祥家的老屋前,那株几十年的栀子花,开得最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娘手中搓揉的面团,厚实、温软,香气飘过很多户人家。
阿祥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就出生在这栀子花开的季节。
娘说他落地时,满屋都是栀子香。他从小在花香里长大,八岁就能分辨晨露中的栀子香,与午后阳光下的有什么不同。他长得眉眼清秀,像用溪水洗过一般干净,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专注而诚恳,村里老人说:“阿祥娃眼里有栀子花的洁白。”童年时,他常和发小刘阿华在晒谷场追逐蜻蜓,用篾匠劈开的毛竹的废竹片,制作小跑车,在晒谷场四处滚动,用弹弓瞄准村口那棵老枫树的鸟窝,飞鸟扑啦啦飞向飘着白色云朵的天空,或是赤脚踩着沁凉的溪水,用竹篓网鱼,网起一条条银鱼。
山间的鸟鸣是他清晨的闹钟,田野里油菜花开的芬芳,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气息。那些日子,干净得像溪底的卵石,透明得像山涧的泉水。
姐姐赵阿红,长得俏丽,扎着羊角辫,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经常带他在田野里打猪草。阿红比他大三岁,那时候的学习成绩很好,考取了高中,爹赵润水,重男轻女,骂骂咧咧:“丫头片子,考取高中又有什么用?又不像老吴的儿子志兵那样,考取中专,成为吃商品粮的,将来,一样的回到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阿红拗不过爹,眼看着自己心意的同学,吴志兵已经考取了师范学校,只好放弃读高中。何况,吴志兵带自己去过他家,爹娘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隔壁生产队的老胡,就不一样,两个女儿,大的胡明明考取中专,小女儿胡艳艳考取高中,老胡喜滋滋地送胡艳艳读了高中,虽然她后来没有考取大学,却当了大队小学民办教师。
刘阿华和他同年同月出生,两人情同手足。阿华的爹刘木根是远近闻名的模具师。阿祥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那些日子,他总在阿华家作坊内徘徊,听着里面铁器相击的清脆声响,闻着机油混合着刘家院里栀子花的味道——那味道和他家的一样,却又有些不同,更沉,更像铁锈里开出的花。眼看班级的同学,有的考上中专,有的当兵,有的考上高中,想再考大学。老实说,阿祥的智力不差,心思没有用在学习上。复读了两年,还是没有考取中专,他不想再去复读。这个暑假,很快在知了的叽叽喳喳声里度过,阿祥感觉有点落寞。
当他帮助爹赵润水收割完稻谷,乘着爹美滋滋的吃了河鱼河虾,喝了刚刚上市的虎跑啤酒,晚上高兴,哼唱起话骨雕,阿祥终于求爹去和刘木根说情。
爹这辈子,年过半百,就是性子倔强,不喜欢求人。
一轮月亮偏西的那晚,他坐在床头上抽了一宿旱烟。天亮时,烟锅里的火光明灭,照见他紧蹙的眉峰:“刘师傅说了,手艺是自己的命根子,只传自家人。”娘张翠花在床边低声问:“咋才算自家人?”
爹没答话,只是抬眼望向阿红住的那间阁楼。这件阁楼是他们省吃俭用,请来本村有名的木匠华民生做的,可谓雕龙画凤,是准备给阿祥结婚用的,女儿毕竟将来会出嫁。晨光熹微中,阁楼的窗台上,阿红晒的栀子花瓣泛着苍白的色泽。
阿祥后来才知道,刘木根那个总坐在阴影里、左腿残疾的大儿子阿晴,将成为他的姐夫。婚事定下那晚,阿红没有哭闹,只是把刚晒干的笋干,收进一个个崭新的蛇皮袋。爹准备卖了它们,交农业税,余下的给阿红置办嫁妆。按道理,刘木根应该给赵家一笔彩礼,媒婆吴婶子说,刘木根急需购买钢铁制作模具,需要一大笔钱。现在,国家提倡婚事新办,“三转一响一卡啦——缝纫机,手表,自行车,收音机,照相机,以后,卖了模具再重新补办。
阿祥才觉得自己的手艺,是从姐姐人生的土壤里,长出的第一根枝桠。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赵润水咬咬牙,和阿祥的娘翠花商量好,为了让儿子阿祥将来不当农民,有一碗饭吃,答应将阿红嫁给阿晴,况且,刘木根的家境很不错,在刚刚开放的年代,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听说,他爹虽然被打成右派,以后有希望重新落实政策,这样的亲家,十里八乡难得找。阿晴虽然一条腿子残废,但是,脑子灵光,人厚道,不像刘木根那样精明。
刘木根发现阿祥有这方面的天分,于是答应收阿祥这个徒弟。爹请来生产队长雷光荣,办了一桌子拜师酒。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刘木根难得的笑了。说是自己从一位上海三线厂的师傅那里学到的手艺,他侃侃而谈,说了自己的那段经历:
原来,七十年代,在这个山区县,有一个上海的三线厂,生产“火箭筒”,有位开模具的师傅,叫徐亮,爱人程燕刚刚从上海来到三线厂医院工作。一次,刘木根带着大儿子阿晴看病,诊断结果是患有小儿麻痹症。阿晴口袋里的栀子花,香气扑鼻。程燕摸着阿晴的腿子,转过身对刘木根说道,你们延误了治疗时间。以后,只能保持一只腿不瘸,刘木根跪下磕头,千恩万谢,无论如何,要让阿晴将来能够下地走路。
无巧不成书。一个周末,徐亮骑着自行车,带着女儿徐敏,爱人程燕来这个村子,观赏天目山风景秀丽的九天银河瀑布,路过刘木根家门口,闻到一股栀子花香味,循着花香,来到刘木根家院子。
刘木根平常是个铁公鸡,口袋里面装两种香烟,一种是给自己认为有脸面的人,一种是自己抽的或者平起平坐的人抽的。他能够见机行事,大脑灵光。急忙邀请徐师傅一家人,来家里做客,端茶递烟,无微不至,留他们吃饭,让娘把家里生蛋的母鸡宰杀,招待徐亮一家人。当时,刘木根的爹刘凡被打成臭老九,在农场劳动改造。而徐亮的父亲被关在学习班,所以,两个人谈话很投机,酒逢知己,成了交心朋友。
第二天,刘木根专门搭乘汽车,去了县城的紫砂厂,买了一个花盆,把院子的那棵栀子花树挖起来,移栽在那个漂亮的花盆里面,送给徐亮。平常,自己起早摸黑,在大河里面打鱼摸虾,时常邀请徐亮一家来做客。一来二去,确确实实成了要好的朋友。徐亮为了表示谢意,想把自己的制作模具的这门手艺教会刘木根,徐亮和车间主任老吴说,需要带徒弟,于是,刘木根连夜写好申请,给了队长雷光荣,雷光荣算来和刘木根是表兄弟,把申请递给了大队书记老孙,批了下来。他便成了三线厂的一名合同工,学习制造模具的技术。
没几年,三线厂已经回到上海。刘木根看看政策已经放宽,人们不再“割尾巴”,在自家开一个小作坊,制作模具。
这时,他端起酒杯,毕恭毕敬地给雷队长敬酒,说道:“表哥,当年,仰仗你的帮助啊。”雷队长说道:“木根,你有眼光,现在,有没有和徐师傅一家保持联系啊?”刘木根说道:“我每年都会邮寄一点家乡的土特产给徐师傅。以后,阿红和阿晴成家立业,就在上海,租一个小门面,专门销售我们天目山当地的土特产:茶叶,香菇,山核桃,还有小河鱼。像上海这种大城市的人喜欢”
雷队长等人,睁大眼睛:你小子,有眼光。这时,阿祥赶快给一桌人敬酒。刘木根说道,阿祥,学手艺,要有吃苦的精神,学习的不仅是技术,还要学会做人。接着刘木根不失时机地说起阿晴的彩礼,“老赵,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啊晴和阿红的彩礼,是不是可以免了?”吴婶子笑道:“这事,刘师傅卖完一批模具,以后再补。关键还是小两口以后幸福”。大家都齐声赞叹。赵润水呆呆望着老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次日,阿红,阿晴在媒婆吴婶子带领下,来到公社,领取结婚证,凭票在供销社五金店,买了一辆永久自行车,阿红会骑自行车。这是她在学校,与要好的同学汪红学的。当天,就高高兴兴骑着自行车,把阿晴带回家。
阿红的婚礼选在栀子花开的季节,简单而不失体面。毕竟刘木根是要面子的人,将老婆喂养的准备过年的肥猪杀了,在自己的刘家大院子,办了几桌子杀猪宴,把公社、大队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还邀请了上海的徐亮一家人。总管由老队长雷光荣担任,雷队长凭着自己多年当大队副书记的职务,以及生产队长的面子,和县城的皖南花鼓戏江团长是转折亲,邀请了戏班子,在刘家大院演唱花鼓戏,两天两夜。香烟和糖果都是凭关系买来的,正宗的上海品牌,人们啧啧赞叹。
后来,阿祥就跟在刘木根后面,有板有眼的学习起来。
“做模具和养栀子花一样,”刘师傅常指着院里的花说,“急不得。你看这花苞,时候不到硬掰开,香气就散了。”
阿祥记住了。三年学徒,他的手指被铁屑划破无数次,但做出的模具精度越来越高。出师那天,刘木根送他一套工具,阿祥在雷队长的帮助下,在大队部租了一个办公室,买来机械设备。娘从门前栀子树上剪下最盛的一枝,插在一个装水的啤酒瓶上,放在他新作坊的窗台上。
阿祥的作坊很快有了名声,有时候,和师傅刘木根合作,做的模具精度高、寿命长,订单像冬天的雪花般不断。那些年,来来往往的社员,听着铁器相击的清脆声响,闻着机油混合栀子花的奇特气味,觉得这两家人的生活幸福美满。
后来受到市场经济的冲击,竞争激烈。先是镇上老客户马经理的厂里,开始抱怨,说是从浙江来的模具“又便宜又规整”,逼得阿祥不得不一再降价,每年的利润微薄,销货款回笼慢得像爬行的蜗牛。
一次春节,阿祥刚刚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遇见童年玩伴万小华开着小轿车回村,递来的香烟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万小华拍着他的肩,声音混着酒气:“祥子,脑子活络点!现在谁还死守着台虎钳发财?”阿祥笑着应付,手心里却捏出了一把汗——他刚给爹娘买了新衣,给姐姐的孩子封了红包,作坊的流动资金便所剩无几。夜晚,他对着账本上缓慢爬升的数字,第一次感到生活的气息里,缠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甜腻。他二十六了,村里同龄人的孩子已在溪边奔跑,而他“祥记模具”的这个小作坊,猴年马月能够发财?那些外地打工的,西装革履,头发飘着摩丝的香气,如初夏院子的栀子花香。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手里离不开机油的刺鼻的气味,本来是皙白的脸蛋,有时候,就剩两只眼睛在转动。
他的人生转折,便发生在栀子花将谢未谢、人心也最容易浮动的时候。这时,邻村的发小李滨带来的那个关于宁夏“项目”的消息,像一粒火星,溅在了这片已被风干的焦虑上。
“宁夏有个“项目”,投钱就能生钱,不用干活,月入过万”。李滨口若悬河,说得唾沫四溅,阿祥起初只是笑笑。可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窗台上渐渐枯萎的栀子花,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迷惘。
诱惑像藤蔓,悄悄缠绕。他开始失眠,躺在阁楼上,听夜风穿过栀子树叶的沙沙声,心里却在计算:两万积蓄,如果真能月入一万,两个月回本,然后就是净赚...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阿华来劝他:“祥子,别信那些!咱们的手艺才是实实在在的!”
阿祥看着好友焦急的脸,又看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突然生出一股厌倦:“阿华俗话说:这年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的性格就是不敢闯。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我就想试试,万一成了呢?”
阿祥卖掉作坊那天,爹和娘站在栀子花树旁边默默流泪。阿祥不敢回头,背包里装着两万元现金,沉甸甸地压着肩。走到村口,他折返回去,摘了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夹在笔记本里。
他按照李滨给的明信片提供的地址,找到这里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在郊区一栋快要拆迁的楼房,窗户钉着木板,空气里有霉味和汗味混合的酸臭。头三天,他们被关在房间里“上课”,一个自称“导师”的男人,在台上给他们洗脑,嘶吼着“财富梦想”,台下的人们眼神狂热,掌声雷动。
阿祥夹在人群中,笔记本里的栀子花已经枯萎,变成薄薄的一片褐色。第四天,他们被要求交出“投资款”。阿祥的手在颤抖,那一叠叠钱是他多少个日夜伏案画图换来的?但他想起“月入一万”的承诺,一咬牙交了出去。
交钱后的一切都变了。他们被分成小组,每天的任务就是打电话拉人。阿祥分到的名单上都是亲朋好友。第一个电话他打给阿华,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那间钉死窗户的屋子里,“导师”的嘶吼是另一种机器,打磨着人群最后的理智与羞耻。阿祥交出钱的那一刻,手里那朵花早已被体温焙干,脆薄如纸,只有一片虚无的、褐色的沉默。
正是这片绝对的、芬芳尽失的沉默,像一记冰冷的耳光,将他扇醒。他赖以辨认世界的坐标——钢的精确、花的柔软、手的创造——在这里全部失效。他像一块被抛错了模具的毛坯,承受着扭曲的压力,却无法成型。那朵干花的“无”,比它曾经的“有”,更尖锐地定义了他所失去的一切。
“祥子,回来!”阿华在电话那头喊,“现在回来!”
深夜,阿祥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猛然清醒:自己正在用最珍贵的东西——诚信、手艺、与这片土地的联系——交换一个虚幻的泡沫。逃跑,是向着记忆中那片有香味的方向的本能狂奔。面对阿祥在外地一次次打电话要钱,赵润水愁容满面,阿红夫妻瞒着刘木根,把准备在上海去做生意的钱邮寄过去,如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件事,后来,刘木根发现了,将阿红夫妻两个人分家了。爹赵润水一病不起。五月,正好是栀子花开的季节,阿红采摘了许多的栀子花,放在爹的坟头。
逃跑发生在凌晨。阿祥假装起夜,趁守夜人打盹,轻手轻脚摸下楼。街道空旷,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一路狂奔,直到看见长途汽车站的灯光,才敢停下喘气。
车票钱是卖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手表换来的。三天三夜的车程,他紧握着那片干枯的栀子花,像握着一道护身符。
回到龙湾村时,栀子花季已近尾声。村口那株老树上只剩下零星几朵,在暮春的风里摇摇欲坠。阿祥须发很长,眼窝深陷,衣服发臭,低着头走进村子,生怕熟人看见。
娘正在院子里扫落花,抬头看见他,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拍掉他肩上的灰尘,就像拍掉一朵落在身上的栀子花。阿祥站在树旁,第一次看懂了繁华背后的代价:那些恣意的白,原是由一整年的沉默与忍耐滋养的。他跪在爹的坟头,痛哭流涕。
阿华闻讯赶来,两个人在栀子花树旁沉默对坐。最后阿华说:“我们厂里缺个模具师傅,我去和公司马经理说说,你的技术,我们放心,但是,目前,你必须放下架子,甩掉面子”
重新开始的日子艰难得像在石头上开花。曾经的“祥记模具”老板成了普通工人,有人背后指点,有人当面讥讽。阿祥全都默默承受,只是更用力地打磨手中的钢铁。下班后,他常坐在老栀子花树旁边,看母亲浇花、除草、修枝。有些花,注定要开在特定的土壤里。它的洁白,并非不知黑暗,而是将黑暗作为养分,全部转化成为芬芳。
“栀子花命贱,”娘一边松土一边说,“剪得越狠,来年开得越旺。人也一样。”
阿祥心头一震。他重新捡起书本,每晚在灯下学习最新的模具设计。工厂里遇到难题,老师傅们会不自觉地喊:“叫阿祥来看看!”他提出的改进方案让生产效率提高了三成。一年后的评优大会上,马经理把“技术能手”的奖状递到他手中时,全场掌声雷动,这个在本镇乃至全县有名的乡镇企业,破格提拔他为车间主任,大家啧啧赞叹,浪子回头金不换。
第二天,阿祥提出了辞职申请,婉言谢绝了厂领导的挽留,同事们满脸惊讶。放弃这么好的工作,待遇,脑袋瓜子进水了?
阿祥没有置办年货,直接去了上海,用省吃俭用的钱,买了一套新机械设备。他回到村口,重新出租大队的办公室,重操旧业,他要东山再起。看到老栀子花树已萌出新芽。忽然明白,有些根系是斩不断的,它们深扎在这片土地里,伴随着泥土、机油,花的芳香,与艰难一起生长。
当机器发出熟悉而锐利的低鸣,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慰藉,同时冲上他的眼眶。他背叛过一种生活,但那生活本身的逻辑,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却宽容地重新接纳了他这个逃兵。他比任何人都更沉默,更专注。他修复的模具,精度里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近乎偏执的笃实。
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老同学胡艳艳就是在这时,重新走进他的视野。他们本是初中同学,她是班上最安静秀气的姑娘,后来成了村小的民办教师。多年过去,她身上那份书卷气的宁静还在,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拂不去的轻愁,像远山蒙着的薄雾。村里关于她的闲话,阿祥也断续听过:人长得太出挑,不肯顺了某位领导的“意思”,转公办的名额年年落空,年龄便耽搁了,成了人们口中“心如天高、命比纸薄”的典型。
那天,阿祥在车间角落修理一台老旧的砂轮机,油污满脸。胡艳艳骑着自行车,路过时停在这里。她没说话,只是将随身带的、喝了一半的玻璃水杯轻轻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
阿祥抬头,撞见她迅速移开但似乎欲言又止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懂得。就像在冰天雪地里,两个快冻僵的人,无需言语,便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同样燃烧又即将熄灭的火星。
几次不期而遇的点头后,一个暮春的傍晚,阿祥在自家院子老栀子花树旁边,又遇见了胡艳艳。她正仰头看着树上将谢未谢的花,侧影在夕阳里显得单薄而倔强。
“阿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你说这花,开得这么白,这么香,惹了人眼,是它的错吗?”
阿祥一怔,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上的铁锈。“它……它只是按着自己的时节开。”
“是啊,只是按着自己的时节开。”胡艳艳转过头,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澈,“可有时候,按着自己本心活,就是会挡了别人的路,或者……碍了别人的眼。”
那天,他们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交谈。她谈起自己如何因为不肯“低头”,从最有希望的培养对象,变成学校里最资深的“临时工”;谈起那些比她晚来、却因“懂事”而转正调走的同事;谈起她曾经也疯狂向往过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城市户口”和“正式编制”,如今却觉得那像天边的月亮,看着亮,寒透心。她的痛苦如此具体,如此熟悉——那同样是关于“背叛”的痛苦,背叛自己内心某种洁净的准则,去换取世俗的通行证。阿祥背叛过,他付出了惨痛代价;胡艳艳没有背叛,她付出的,是另一种形式的代价,被冻结的青春和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阿祥这时的资金周转非常困难,他踌躇再三,找到胡艳艳,话在嘴边滚了又滚,羞于启齿。
胡艳艳却仿佛早就等着。她拿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存折,推到阿祥面前,上面是她十多年民办教师微薄薪水省吃俭用存下的全部。
“我不是帮你,阿祥。”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是在帮我自己。我看够了‘听话’和‘不听话’的下场,我想看看,两个‘不听话’的人,拧成一股绳,能不能在这世上,用最笨、最实在的方式,闯出另一条路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这笔钱,算我入股。我不要利息,我要看账本,我要参与决策。你出手艺,我出……我出我这颗还没死透的心,我可以给你当助手,记账,包装。我们签个协议,清清楚楚。失败了,一起扛;成功了……”她没说完,但眼里那簇火苗,让阿祥荒芜已久的心田,猛地一颤。那是“翔记”接到首笔大单后,一个难得的清闲黄昏。胡艳艳没有盘账,她在灯下,于一张便笺上寥寥写了几行,折好,走到正在擦拭机器的阿祥身边,轻轻递过去。
阿祥展开,上面是她清隽的字迹:
你的根,在铁里沉默成钢,
我的花期,曾被标价悬赏。
都不够聪明,学不会迁移,
那就把错失的春天,
并蒂成,一株野生的香。
没有署名。纸的背面,她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一朵简笔的栀子,花瓣重重叠叠。
阿祥捏着这页薄纸,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又像托着一朵不敢用力的云。那些深埋的屈辱、她未言的委屈,还有两人相扶走来的每一步,都被这短短五行诗说尽了,说透了。诗里没有“爱”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滚烫——那是两个被生活打过折扣的人,对彼此生命全然的认领。
他抬头,胡艳艳已转身去照看那盆栀子,只留给他一个微微绷紧的侧影,耳廓在昏黄光线下透出淡淡的红晕。这不是少女的羞怯,而是一种交付了灵魂底片后的、微颤的坦然。
阿祥没有说话。他将纸仔细折回原样,走到她带来的那盆栀子花前,选了一朵将开未开、骨朵最坚实的花苞,轻轻摘下,将那页诗笺像护着一簇火种般,稳妥地放在了花苞之下。
“让它开着。”他终于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那一夜,诗笺偎着花苞,躺在工作台最干净的一角。钢铁、机油、墨迹与即将迸发的花香,奇异地共存。后来,这张纸被阿祥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封好,压在了工具箱的最底层。它成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一份关于如何“在贫瘠处并蒂而生”的,最精密也最浪漫的图纸。
他们的结合,没有浪漫的求婚。更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战士,在退无可退的悬崖边,交换了武器和后背,签下了一份关于生存与尊严的盟约。
婚礼极其简单,但胡艳艳坚持要在阿祥重新租下的作坊小院里,摆上那盆她从学校宿舍搬来的栀子花。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正式单位’。这里的规矩,我们自己定。”
她迅速展现了另一种价值。她用教师的清晰逻辑,理顺杂乱无章的订单和物料,用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应对挑剔的客户,用她悄悄练就的钢笔字,写下工整的合同和工艺要求。当阿祥沉迷于技术难题时,是她提醒他成本与交期;当阿祥因过往污点而怯于谈判时,是她挺直脊梁坐在对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过去的事,教会我们更珍惜现在的信用。请看我们做的模具,它不说话,但它最诚实。”
他们也会争吵,为是否该冒险接下远超当前能力的订单,为该不该裁掉一个偷懒的学徒。争吵的根源,是共同的、如影随形的恐惧——怕再次跌入深渊,万劫不复。但每一次争吵后,往往是更深的理解和更紧密的协作。胡艳艳未能实现的“正式”,在这弥漫着机油和栀子花香的小天地里,以一种更坚硬、更自主的方式实现了。她不仅是妻子,是合伙人,更是这片疆域不可或缺的“书记官”与“外交官”。
女儿出生,乳名“栀子”。胡艳艳抱着襁褓,对酣睡的婴儿轻声呢喃:妈妈没给你争来城里的户口本,但爸妈给你挣一个不一样的家。
经过多年的磨炼,阿祥的技艺在耻辱与反省的烈火中重新淬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人们不再提往事,广告说:“要模具,找阿祥”,
一个夏夜,订单赶完已是如日中天。阿祥走出作坊,发现母亲坐在老栀子花树下,身旁放着一壶凉茶。他挨着坐下,仰头看满树繁花。月光下,那些洁白的花朵像是自己会发光,香气沉甸甸地铺满整个院落。
“娘,我那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他轻声问。
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树上一条明显的疤痕:“记得吗?你九岁时爬树摘花摔下来,折了这根枝。大家都说这枝活不成了,可它偏要活,第二年花开得比哪枝都旺。”
她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人哪,有时候也得折一回,才知道自己最想往哪儿长。”娘补充说道:这些年,你姐姐姐夫,为了你,做出了许多牺牲,你要把以前借的钱,归还给他们,你要懂得感恩。做人,要象栀子花,清清白白。
阿红和阿晴这年有了宝宝。他们没有去上海,而是开了一个网店,直播销售土特产。
夜风拂过,几朵栀子花旋转着落下。阿祥最骄傲的,是能为一条自动化生产线制作最核心的模具。他用最传统的技艺,服务于最前沿的“去技艺化”。他成了时代齿轮间一枚自觉的、怀旧的栀子花。这种位置带来的荒诞与尊严,让他常在深夜作坊里,对着轰鸣的机床,露出无人能懂的微笑。
远处传来溪流声,潺潺的,稳稳的,像这村庄的脉搏,像手艺人的心跳,像所有迷失者最终找到的归途。而栀子花的香气,正随着夜风,飘过作坊的窗台,渗入钢铁的缝隙,流向比岁月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