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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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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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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面里的高邮

高邮的烟火气,最是藏在一碗阳春面里。晨光初露时,老街的面摊便支棱起来,搪瓷碗漂在沸水中预热,尺长的竹制筷箸敲打着案板发出清脆声响,伴着虾籽酱油的醇厚香气漫过青石板路,唤醒整座古城。这碗看似朴素的面条,没有浓油赤酱的浇头,没有繁复的工序,却在运河之畔流转千年,成了刻进高邮人骨子的味觉记忆。它从古时市井的寻常吃食走来,裹挟着运河的温润水汽、文人的清雅风骨、匠人的坚守执着,如今已是承载地域记忆、民俗智慧与人文底蕴的活态遗产,一碗面里,藏着半部高邮的岁月春秋。

阳春面之名,自带江南的诗意与烟火的通透,更沉淀着代代相传的掌故。三说皆与高邮的历史文脉深度绑定,每一种说法都折射出不同时代的市井风情与文化印记。一说古时此面原叫“清汤光面”,清末民初时,高邮南门大街商铺林立,往来客商络绎不绝,面摊是市井间最热闹的聚集地。生意人最忌“清”“光”二字,觉得暗含“家底清空”“生意清淡”的不祥之意,又见面条煮后光洁如雪、纤细如丝,便取《阳春白雪》之雅意更名“阳春面”,既贴合面条的洁净品相,又暗合高邮“秦邮古邑”的文脉底蕴,让一碗市井小吃多了几分雅致风骨。

二说与旧时物价、时令紧密相关。秦始皇统一历法后,将农历十月定为“小阳春”,彼时高邮民间每碗光面售价恰好十文钱,市井百姓便顺势以“阳春”呼之,既暗合“十月小阳春”的时令,又精准标注物价,是古代市井经济的生动写照。这份直白的命名方式,藏着高邮人的务实天性——饮食本就是寻常事,无需过度雕琢,却在不经意间将时令、物价与吃食绑定,成为记录时代生活的鲜活标本。如今高邮老人们谈及此事,还会打趣道:“当年十文钱能暖透肠胃,如今三块五毛钱依旧能尝到老味道,这碗面是跟着时代走,却没丢了本真。”

最富传奇色彩的则是乾隆赐名说。相传乾隆下江南时,沿京杭大运河南巡,从高邮御马头登岸微服私访。行至南门大街时,见一家面摊前人头攒动,蒸汽氤氲中食客吃得酣畅淋漓,便好奇驻足。摊主递上一碗热面,乾隆尝后只觉鲜爽筋道,问及面名,摊主答“光面”。乾隆嫌其过于直白不雅,抬眼望见街旁柳枝抽芽、春光正好,恰逢阳春三月,面条白如晴阳铺展,蒜叶青似春草初生,遂御赐“阳春面”之名。这段掌故虽无正史记载,却在高邮民间口耳相传,甚至被绘入高邮民俗博物馆的壁画中,为这碗面添了几分皇家气派。

有趣的是,在高邮方言里,它仍被直白称作“酱油面”,雅号与俗名并存,恰如高邮人的性格。既有文人雅士的通透,又有市井百姓的实在。老人们闲聊时总说“今早吃的酱油面”,语气亲切自然;而外地游客问起,店家便会郑重介绍“这是我们高邮的阳春面”,言语间满是自豪。雅俗之间的切换,藏着高邮人对生活的通透理解——食物本无高低之分,雅名是文化的加持,俗名是生活的本真,两者共生,才让这碗面有了更鲜活的生命力。

谈及高邮阳春面,便绕不开汪曾祺。这位从高邮走出的文学大家,笔下的高邮美食数不胜数,咸鸭蛋的油润、熏烧的醇厚、草炉烧饼的酥脆,皆令人垂涎欲滴。而阳春面虽未被他浓墨重彩地写入散文名篇,却早已融入他的生活日常与乡愁记忆,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味觉底色。汪曾祺在在致友人的书信中多次提及:“清晨吃一碗阳春面,配一碟酱瓜,是最舒坦的事”“回到北京,总惦记着高邮的那碗面,虾籽酱油的鲜味,别处是做不出来的。”

汪曾祺在京寓所中仍常自煮挂面,必加酱油、虾籽、胡椒粉调味,正是高邮阳春面的改良做法。他曾在文章中写道:“煮挂面也要讲门道,水开后下面,煮至八分熟捞出,用温水过一遍,再回锅淋上虾籽酱油和少许猪油,口感才筋道。”这份对细节的讲究,恰藏着深深的眷恋和化不开的乡愁。据说汪曾祺每次回高邮省亲,必去老城区的“陈小五”店打卡,一碗阳春面,就着店里的酱萝卜丝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和老板闲聊旧时面摊的趣事。这份偏爱被当地人津津乐道,成为文人与乡土美食的温情纽带,也让更多人知晓,高邮阳春面不仅是一碗吃食,更是承载乡愁的文化符号。

汪曾祺对阳春面的偏爱,实则是对高邮饮食文化的认同。据清代《高邮州志》等地方文献记载及民俗研究,晨起食面在高邮极为普遍,以碱水面佐以酱油、脂油,是当时常见的早餐。这印证了阳春面在高邮饮食中的核心地位,也揭示了其“简而不凡”的饮食哲学由来已久。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碗阳春面无需名贵食材,却能以最简单的搭配满足口腹之欲,更能让人在热汤热面中感受到生活的暖意。这种“以简驭繁”的饮食智慧,与汪曾祺文字中“于平淡中见深意”的风格不谋而合,也正是这份契合,让阳春面成为他乡愁中最鲜活的注脚。

这“简而不凡”的饮食哲学里,凝结着高邮匠人的传承智慧与坚守。阳春面的配料极简,仅碱水面、虾籽酱油、冻猪油、蒜叶四样,却样样考究,每一样都源于运河与农耕的馈赠,每一道工序都藏着祖辈传下的秘方。就拿面条来说,必是细圆的碱水面,碱与水的配比、面粉的选择、揉面的力度,都是世代相传的门道。高邮地处淮扬饮食圈核心地带,碱水面的制作工艺源远流长。清代记载扬州风物的《扬州画舫录》中便可见当时面食的兴盛,碱水面的筋道口感,正是这一饮食传统的精髓所在。老高邮的面匠都知道,做面的面粉要选本地产的红皮小麦,磨出的粉筋度足;碱要用上等的食用碱,与水按1:50的比例调和,多一分则发苦,少一分则绵软;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揉至面团光润如卵,醒发时间需根据气温调整,夏天醒半小时,冬天则要醒一个时辰,这样做出的面条煮后才筋道爽滑,不易软烂。

计划经济时期,是高邮阳春面的鼎盛时代。彼时高邮的饺面馆多兼营烧饼油条,东大街、中山路、南门大街等繁华地段,十多家面店沿街而设,“陈大房”“焦家巷”“福星”等老字号声名远扬,各有各的绝活,吸引着四里八乡的食客。焦家巷的“张麻子”是出了名的“面痴”,能精准记住每位常客的口味,有人爱硬面,他便少煮半分钟;有人喜软面,他就多焖一会儿;老人和孩子吃的面,他会特意煮得更烂,还细心地剪去面头。陈大房的“陈豁子”调味堪称一绝,虾籽酱油、冻猪油、蒜叶的用量分毫不差,无论何时去吃,味道都丝毫不差,老食客都说“陈豁子的手就是秤,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最让人称奇的,还得数国营高邮饭店的“王矮子”,他独创的“叠球子”技法至今仍是老高邮的味觉记忆标杆。只见他左手持锥形铁罩,右手执长柄面叉,将煮至七分熟的面条叉入罩中,手腕轻轻摇动,面条便顺势卷成小巧的面球,再颠动铁罩,淋上少许温水定型,最后取出面球放入碗中。看似小巧的面球,淋上滚烫的面汤后便瞬间舒展,满满一碗却根根分明,筋道中带着绵软,口感远超普通煮面。当年“王矮子”的面摊前总是排着长队,有人为了吃一碗他做的“叠球子”面,不惜从几十里外的乡镇赶来,就为这一口独有的风味。

与城里面馆的精细不同,乡下人家的阳春面则多了几分农耕文明的质朴与坚守。乡下人家不常做面,只有农闲时节或逢年过节时,才会搬出老式铸铁面条机,自家磨的小麦粉加水加盐加碱,母亲揉面,父亲烧火,孩子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全家齐上阵,满院都是面香。揉面是个力气活,母亲要把面团揉至光润如卵,累得胳膊发酸;醒发半夜后,再将面团分成小块,放进面条机的进料口,父亲握着摇杆用力转动,“嘎吱嘎吱”的机器声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格外清晰。压出的面条要摊在竹席上,晒足秋日的阳光,直到面条变得干燥松脆,再收进布袋里储存。

这种隔段时间才有的期盼,让乡下的阳春面多了几分珍贵。晒面的日子里,竹席在晒场上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微风拂过,面条轻轻晃动,阳光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泽,成了乡村最动人的景致。如今,这种老式铸铁面条机在乡下仍能见到,摇杆虽已生锈,却依旧能压出带着麦香的面条。对于乡下老人来说,这台机器不仅是做面的工具,更是承载着家庭温情的记忆载体,每一次转动摇杆,都能想起当年全家一起做面、晒面的温馨时光。而晒面的竹席、轧面的铁机,也成了活着的饮食文物,默默诉说着农耕文明下慢工出细活的坚守,以及物质匮乏年代物尽其用的生存智慧。

老高邮常说“面香在汤,汤鲜在料”,面汤是阳春面的灵魂,更是高邮饮食文化的浓缩,其配方看似简单,却暗藏着民间智慧与运河商贸的深厚记忆。不同于其他地方依赖骨汤、鸡汤的繁复,高邮阳春面的汤,全靠酱油与猪油的默契配合,再加上“碗盏锅中漂”的独特技法,便成就了独一味的鲜爽口感。这份简约而不简单的调味哲学,恰是高邮人务实性格的体现——无需名贵食材,只需将普通食材的风味发挥到极致,便能成就美味。

酱油是面汤的风味基石,必须是高邮本地泡制的虾籽酱油。高邮湖是全国第六大淡水湖,盛产河虾,每年夏季汛期,渔民们便驾着渔船在湖中捕捞河虾,归来后将虾籽筛出,洗净晒干储存。等到秋冬时节,酱园便开始酿造虾籽酱油,将晒干的虾籽与本地出产的黄豆酱油混合,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冰糖等调料,放入大瓦缸中密封发酵。发酵过程中,要定期翻动瓦缸,让虾籽的鲜味与酱油的醇厚充分融合,经过三个月的发酵,虾籽酱油才能酿成,打开瓦缸的瞬间,浓郁的鲜味便能飘出很远。

清代时,高邮的酱园行极为兴盛,南门大街的张记酱园、东关街的李记酱园等老字号,都以虾籽酱油闻名。当时运河航运繁忙,往来商船常批量采购高邮的虾籽酱油,将这股独特的鲜味带往南北各地,成为运河商贸中重要的特色商品。如今,高邮老字号酱园仍沿用清代工艺制作虾籽酱油,严格遵循“夏捕虾、秋晒籽、冬发酵”的传统流程,不添加任何防腐剂,保留着旧时的纯粹风味,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老食客都知道,判断一碗阳春面是否正宗,只需尝一口汤,若能尝到虾籽的鲜、酱油的醇,便是地道的高邮味道。

猪油则是面汤的香气担当,是阳春面不可或缺的灵魂配料。高邮人家年前都有熬猪油的习俗,选用新鲜的猪板油,切成小块,放入锅中慢火熬制,熬出的猪油清澈透亮,冷却后凝结成乳白色的硬块,装在瓷罐中密封保存。吃阳春面时,挖一小块冻猪油放进烫热的瓷碗,滚烫的面汤一冲,猪油便瞬间融化,形成一层金箔般的油花,不仅锁住了面汤的热气,更增添了醇厚的香气,与虾籽酱油的鲜味相互交融,鲜而不腻,香而不冲。老人们常说“阳春面离了猪油就没了魂”,这份对猪油的执念,藏着高邮人对传统风味的坚守,也让阳春面的香气成为刻在记忆中的味觉符号。

而高邮面馆独有的“碗盏锅中漂”习俗,更将这份鲜味推向极致,成为阳春面不可复制的味觉密码。所谓“碗盏锅中漂”,便是将盛着虾籽酱油、猪油、蒜叶等佐料的搪瓷碗,先放入沸水中烫热,待碗壁发烫后再捞出,放入面条、冲入面汤。这一看似简单的步骤,却蕴含着深刻的饮食智慧:烫热的碗能去除生酱油的腥气,激发调料的复合鲜香,还能让面汤长时间保持温度,恰应了老高邮“一热抵三鲜”的饮食口诀。这一从清代延续至今的老规矩,是高邮面匠世代相传的技艺,也是阳春面保持独特风味的关键所在。如今,即便新式面馆层出不穷,老店家仍坚守着这一传统,只为保留那一口最地道的高邮味道。

这碗面,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融入高邮的市井烟火与人生仪式,成为地域文化与精神内核的鲜活载体。在高邮人的生命轨迹里,阳春面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从出生到成长,从婚嫁到寿宴,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承载着水乡人对生活的美好期许。

生日之时,必有一碗阳春面配两个白煮蛋,这是高邮人延续千年的习俗。细长的面条象征“福寿绵长”,圆润的鸡蛋寓意“圆满安康”。这一习俗从汉代延续至今,是中国人“以食祈福”文化的具象体现,也让阳春面成为连接亲情、传递祝福的纽带。

有趣的是,在相亲、结婚等关乎姻缘的重要宴席上,却绝无面条的身影。相亲时,主人家会准备茶点、瓜果,却绝不会上面条;婚礼宴席上,菜式丰盛多样,从冷盘到热菜,从汤品到甜品,样样精致,唯独没有面条。老人们常说“姻缘要干脆利落,不能拖拖拉拉”,这份对习俗的坚守,既是对新人的美好祝福,也展现了高邮人务实通透的生活态度。

寻常日子里,阳春面则是不分贵贱的市井温情,是高邮人生活中最朴素的慰藉。清晨的老街,面摊刚支起来,便已有食客陆续赶来。老板不用问便知常客的喜好,“王局的干拌,四爷的宽汤,小伢子少放胡椒”,熟稔的招呼声、搪瓷碗的碰撞声、沸水的翻滚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鲜活的市井乐章。食客不分身家,千万富翁与布衣百姓,都捧着同样的粗瓷碗,或坐或站,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热气模糊了身份的界限,也消解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场景与清代《高邮竹枝词》中“面摊排岸柳,同食不分官”的描述如出一辙,历经百年沧桑,这份市井温情从未改变。

在乡下的灶屋里,阳春面则藏着最真挚的亲情。父亲接过面条机的摇杆,独自扛起轧面、晒面的辛劳;奶奶总是把大半碗面条分给孙辈,自己只留少许,看着孙辈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碗面里,有祖辈的疼爱,有父辈的牵挂,更有高邮人“勤俭持家、温润传家”的家风。农忙时节,下地干活的乡亲们会带一碗阳春面当午餐,在田埂上找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大口吃着面,聊着家常,疲惫便在热汤热面中消散。这份简单的满足,恰是运河文化“兼容并蓄、务实坚韧”的缩影,也让阳春面成为维系乡村情感的重要纽带。

如今,城市发展日新月异,高楼大厦取代了部分老街,新式面馆层出不穷,网红美食吸引着年轻人的目光,但高邮人对阳春面的眷恋与民俗坚守从未改变。那台老式铸铁面条机,摇杆虽已生锈,却依然在乡下的晒场里转动,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虾籽酱油的配方,虽已无需自家熬制,却依旧保留着旧时的风味,在老字号酱园的瓦缸中静静发酵;街边的“人民桥饺面店”“陈小五”“焦家巷面店”等老店铺,尽管物价变迁,但如老人们所言,三块五毛钱依旧能尝到那不变的老味道,这样亲民的价格让面馆始终供不应求,每天清晨都排着长队。

《早餐中国》《味道》等知名纪录片专程来高邮取景,将“碗盏锅中漂”的独特场景、匠人的坚守故事与高邮人的温情日常推向全国,让这碗看似朴素的阳春面成为古城的味觉名片。外地游客慕名而来,学着当地人的模样,捧着粗瓷碗站在路边吃面,感受这份最纯粹的市井烟火气。不少游客吃完阳春面后,都忍不住感慨“前半生的面条算白吃了”。

对于漂泊在外的高邮游子而言,这碗面更是刻入骨髓的乡愁。无论走多远,舌尖总为那口醇厚保留着位置。归来时一下车便直奔老街,捧起碗,吸溜第一口热汤的瞬间,漂泊的身心才终于着陆;离乡时,行囊里也必塞进几瓶虾籽酱油、几扎晒干的碱面,仿佛带上了一小片故土的云,好在异乡的厨房里,下一场慰藉相思的雨。

晨光再次洒满高邮的老街,面摊的蒸汽又一次升起,虾籽酱油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一碗热汤阳春面,承载着千年的岁月流转,见证着古城的时代变迁,也温暖着每个高邮人的日常。它用最朴素的味道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味,从来都不在于食材的名贵与工序的繁复,而在于对传统的坚守、对生活的热爱,以及藏在食物背后的人情与温度。这碗面,将继续在运河之畔流转下去,带着高邮的岁月长情,温暖一代又一代人的时光。

2025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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