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岁的王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头天晚上还吃了满满一大碗粥和一只咸鸭蛋,好好的,一点难受不舒服的迹象也没有。究竟是前半夜走的,还是后半夜走的,亦或是大清早走的,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连她老伴王老头也不知道。
老两口是分房睡。老太太嫌老头子满身的烟味,老头子怪老太太总起夜,经常吵得他睡不好觉。但以前是和大儿子建国一家住,没有多余房间,就只好将就着。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六年前小儿子建军新建的,他们又长期不在家,房间多的是。条件允许了,老两口自然就分开睡了。已经五六年了。
这天大早,王老头起来后照例出门沿屋后的河堤散步。回来后就进了厨房,准备吃早饭,一看锅清灶冷。王老头就有些生气,嘴里嘟嘟囔囔道:“死哪块去啦,早饭都不做。”王老头就到了老太太的房间,喊了几声都没反应。掀开被头一看,老太太脸色蜡黄,又用手在老太太鼻子前一试,没有丝毫气息,便使劲推了推老太身体,冰凉,已经硬得直挺挺的了。
王老头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想哭却又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只发出“哦,哦”两声干咳音,于是便着哭丧着个脸着急忙慌地去隔壁大儿子家叫人。
大儿子建国家就在西边隔壁,两家房子山墙搭山墙。
建国今年五十七,中间隔了十三年,老两口才生下老二建军。那时条件差,建国初中毕业就去学了个木工手艺。建军倒是读到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回来跟着他哥学木工手艺。
那时,王老头一大家子住的房子就在建国现在的房址上。
在建军二十二岁那年,为了建军结婚,建国夫妻俩就牵头集全家之力,在老房子东边又申请了一块宅基地(就是现在建军家位置)盖了房子。
建军是二十六岁结的婚,娶的是邻镇的姑娘叫春梅。既然弟弟已经成家立业,建国也就与他们分开来过了。王老头和王老太就跟着小儿子建军过。但老太太和建军的媳妇冬梅合不来,只住了一年多点,就又搬过去和大儿子建国过。清官难断家务事,合不来的原因说不清。各有各的理。老太太嫌二媳妇眼睛里没活,天天睡觉睡到太阳晒屁股也不起床,懒得生蛆。春梅嫌婆婆嘴太啰嗦,还邋里邋遢的。
六年前,王老头的孙子要结婚,建国就准备把老房子拆了重新建。建军知道后就赶回来与大哥建国说:
“哥,我房子也不少年了,不像样子了,我也拆了吧,和你一起重建。这样搞起来,一整排,肯定漂亮、气派。”
建军头脑活泛,在省城开了一家规模还不小的装修公司,手里养着三、四十个人,以做别墅、高档小区装修为主,这几年赚钱了。发财了就有点飘,建国提醒过好多次,建军嘴上说“我晓得了”,却依然是我行我素。气得他大哥建国现在都懒得说了。
于是俩兄弟就把房子全都拆了重建。一样的格式,都是二层小洋楼。建军手里头图纸多呢,都是时兴款。
准备装修的时候,建国夫妻俩就有些后悔。不该和建军一起建。因为老二太要面子,什么都要好的,钱自然就花超了,装修就有些捉襟见肘。于是就不想和建军一起装修,自己单搞,材料就买一般的就行,没有必要讲究牌子。
建军到还算有良心,念着大哥大嫂曾经出力为他建房、结婚,就瞒着老婆,偷偷给了大哥五万块钱。哥嫂不要,建军就恼了,说:
“这钱又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大侄子装修婚房用的。”
于是两家就一起装修。整整装了四个月。竣工后,确实气派,有面子。引来全村人来参观学习。暗暗下决心,必须好好苦钱。
建军自然特别开心。
但建军一家三口长住省城,很少回来,新房子只是个摆设,根本没人住。这就不好,不合规矩,不吉利。
于是老头老太太就不住大儿子家了,搬进了小儿子建军家。也就是从那时起,老两口分开住的。
大儿媳妇秀兰正在院子晾衣服。看到老头子着急忙慌、一脸苦相的样子,忙问:
“爸,咋的了?”
“......”王老头张着嘴巴想说话,却挤不出来声音。右手不停地往东边指。秀兰就明白了,估计是老太太出了什么事。就赶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跑到这边院子来。
秀兰进到老太太房里一看,原来是老太太过世了。就“妈哎————”一声哭起来。听到秀兰的哭声,老泪这才从王老头两个干瘪的眼窝里流出来。
哭了一会后,秀兰站起来,拿出手机就给丈夫建国打电话:
“你快家来,老太太走了!”
建国最近一直在镇上的一个工地上做活。建国手艺不错,人也老实。弟弟建军一直想让他过去帮忙,说肯定比在家天天打临工挣得多,可建国硬是没答应。因为他心里头清楚老头老太太岁数大了,不定那一天就走了。即便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其他的什么急事,秀兰一个人在家也忙不过来,孙女还小,一刻都离不开人。
刚到工地大门口的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停下电动车,问:
“你说啥?”
“妈妈去世了。”
“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什么时候走的?”
“我也不晓得。老头子刚发现的。”
“那我现在就给广发打电话,让他来操办后事。”
说着就挂了电话,心急火燎地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广发的电话号码,两手抖抖索索起来,手机都拿不稳了。
广发是他们本村的,与建国一般大,是个专做白事的班头。
现在的人对做白事的许多风俗习惯、关目过节不懂,比如要找和尚还是道士( 男的去世请道士,女的去世请和尚)、吹鼓手要几个才体面、谁抬棺材头、出殡时谁捧遗像等等,规矩多着呢。但凡有一处遗漏或做的不到位,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笑话,骂“忤逆子”。
广发有全套班子。不仅能请到和尚道士(广发自己既是和尚又是道士,不分的。需要他做和尚他就是和尚;需要他扮道士他就是道士。根据市场需求而定。)还包括代租水晶棺材、出殡去火葬场的灵车、销售寿衣花圈、红绿白孝布,甚至包办搭大蓬、代找厨师及洗菜端盘子的小工等等,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广发啊,我妈妈归天了,请你帮我把丧事操办下子啊?”
“行啊。我今天正好在家。”
“那我就把事情都包给你吧,我又不在行。”
“我做事情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总共要多少钱啊?我们亲兄弟明算账,讲在前头。”建国忙而不乱,问到。
“我们是老同学,直接实打实,六千八,包括寿衣、水晶棺材、送大元宝的车”。(这里把尸体叫“大元宝”)。
“寿衣有呢,前年就给老俩口置办好了。”
“那就六千五。我还要找几个人先去把寿衣穿上呢。现在人工费贵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在镇上,你现在先请几个人过去帮忙把寿衣给我妈穿上。我一会就到家了。”
建国挂了电话,就给建军打电话:
“建军啊,妈妈归天了,你赶快家来啊!”
“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们怎么不早说啊!我连妈最后的面都没见到!”建军带着哭腔抱怨。
平时总是忙、忙、忙,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两三趟,早死哪块去了。建国在心里头骂道。
“早上刚走的。你现在就往家赶吧,开车慢点!”。
说完,建国就往家去。刚到村口,就听见从自家那边传过来的唢呐声音,呜呜啦啦的还挺响,声音传得老远老远,全村都能听见。
老人听着声音走过奈何桥,就不寂寞害怕了。建国一直纠结着的心舒服了些许。
建国进了家,看见母亲躺在堂屋的东边临时用两张长条板凳和门板搭起来的床上,直挺挺的,寿衣已经穿好了,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头南脚北,头前面放了一张四方小桌子,上面放着两个烛台,烛台上有两根铁钎子,钎子上插了两支白蜡烛,火苗在风中抖动,像要随时被风吹灭。
这张小方桌,很有些年头了。建国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坐在这个桌上、妈妈坐在小凳子上或干脆蹲着喂他吃饭;夏夜乘凉,院子里,妈妈抱着他坐在这个方桌上给他讲嫦娥奔月、教他数星星,或者轻声唱“八根的芦柴花.......”哄他睡觉。至后来稍大一些,这个方桌又变成了他的餐桌和写字桌;再后来又变成他吃饭时的凳子(这样才够高,能和大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当然,这方桌也是被建军这么用过来的。
经年累月,这小方桌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裂缝,像干旱的土地般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桌面也有些凹陷,早不再如建国小时候那般平整光滑。桌子四周边缘处的漆皮早已卷曲脱落,被黏腻的污垢覆盖。四条腿也长短不一,其中一条用粗糙的木楔勉强加固,稍一用力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张小桌子很多年没再用了,一直被放在建国家小屋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现在这张小桌子终于又派上了用场,放在了妈妈的跟前,点上了长明灯。
建国心一酸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妈妈的身边,双手扶住妈妈的身体,哇哇大哭起来。
一个快六十的大老爷们,这么哭,难看死了。
秀兰也哭了起来,边哭边往火盆里添纸钱。
广发见建国回来了,就放下唢呐,过来拉起建国:
“节哀,节哀!再说了,老太太八十二了,是喜丧。你是老大,一家之主,许多事情都等着你呢。”
建国站起来,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泪,掏出烟给了广发一根,说:
“这几天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又四下找了找,注意到就来了广发一个人,问:“其他师傅什么时候到?”
广发说:“都已经在路上了,快了。你还不放心我啊”,广发一边说一边点烟,问:
“你家酒席找谁办啊?还要搭大棚,天这么冷,让亲戚在露天地里吃酒不合适。”
“还是请你一起办吧,我一下子到哪里找呢。”
“行。现在都是这么办的,主家省心。你看酒席按什么标准做?”
“我也不懂,按行情走呗,你经验足。”
“那就六百一桌吧,酒水香烟除外。上个月张家老太爷过世就这个标准,菜蛮好的,再少就不好看了。”
建国拿眼睛问秀兰,秀兰说:
“行吧。大棚,买菜,帮工都在内了的吧?”
“嗯呐。”广发说:“对了,还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吹大班的,一个人一天两包烟,加厨师总共七个人,三七二十一,共三天,你给六条烟就行了,我就少拿一包。”
“这个不包含在六千五里头啊?”建国有些疑惑。
“不包括,都是这样子的,我和你还有假话说啊。图个吉利,晏晏稳稳(本地方言:晏与烟音接近,平平安安之意)。红南京就可以了,批发价一百四一条。村东头就有得卖。”
建国和秀兰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有两个年轻人抬着水晶棺材进来了(其实就是个和普通棺材一般大的冰柜,上面有一个穹窿形的透明盖子,不是真的水晶)。放下水晶棺,加上建国和广发共四个人,一个人抓住一个垫被角头,连同垫被一起把尸体放进了水晶棺材里。又把之前的床撤掉,把水晶棺挪过去,插上电。这样,不管是什么季节,三天守孝期间,尸体都不会有味道。又把之前小桌子上的蜡烛拿走,重新换上了一对电蜡烛。也就不必要担心蜡烛被吹灭了。这是长明灯,灭不得的。死鬼往阴间去,没有灯看不见路。现在有了高科技,不用担心了。
刚把母亲的遗体安放好,另外三个和尚和两个吹鼓手也都到了。其中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披肩发,穿着一件牛仔紧身裤,头发染过,微微有点泛红,比较时髦,和上回来村里礼堂文艺演出那个唱歌的姑娘有点像。他们把电子琴、西洋鼓、二胡、唢呐、铜钹、音箱,大喇叭等等吃饭的工具一件一件往院子里搬,之后就开始拉电线,挂喇叭,调试音响。一切轻车熟路,很快就弄好了。
这时王老头就对建国说:“现在没你什么事了,你赶紧去你舅舅家报丧去吧!迟了就不好交代了。”
这里头有讲究。“宁死做官的爹,不死要饭的娘。”舅舅为大,在死老娘这事上,必须第一时间由大儿子亲自披麻戴孝上门报丧。但不能进舅舅家门,而是要跪在大门外面,哭着告知舅舅,老娘是何时、何地、何因归天的,一点马虎不得。若是怠慢了舅舅,那可不得了,掀翻你家桌子都是小事。舅舅是要拿斧头把子的,他不同意给棺盖板封钉,你就没办法出殡。现在都改火葬了,没有棺材板可封,但仪式必须有。就是出殡前,由舅舅拿着锤子在水晶棺上装钉钉子的样子。不是真的钉,和戏台上鞭子一扬就代表骑马一个意思。意思到了就行。
广发就过来,从带来的红绿白布匹里抽出一匹白布,用力一撕,撕了一块大约一米多长、五指宽的布条,围扎在建国头上,多余的就飘在脑后,跟两条白辫子似的,又在他自己带的包里抽出一根麻线围系在建国腰间,这就代表披麻戴孝。和电影里古时候的那种披麻戴孝不一样,现在简单多了。现在讲究节约,杜绝铺张浪费。广发到底脑袋好使,懂得与时俱进。
收拾好了之后,建国骑上电动车急急忙忙去报丧。
大概十一点多的样子,建军的车到家了,省城到家也就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不算太远。
看来建军这家伙真的是发了,春节回来时开的还是白色凯迪拉克,这才过去几个月不到,居然开上了大奔驰。黑色的,能照进人脸。阳光一照,晃眼。
建军一家三口下得车来,就直奔屋里去,建军都没来得及和邻居熟人打招呼。建军平时不是这样的,平常遇到但凡认识的,都要打招呼,敬烟。不管你会不会抽,都热情地说“来一根!这个烟可以呢,尝尝!”
当然,不抽烟的女人除外。但嘴上依然非常客气。比如,上次春节回来路上遇到同村的桂枝,他摇下车窗,说:
“桂枝妹妹,你这是去哪儿?我捎你一段吧。”
“你别瞎叫!我比你大两三岁呢。是你大姐姐呢。”
“怎么可能?你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
桂枝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说:“瞧你这张嘴,从小就能说!难怪你发财呢!”。
建军三口子进到屋里,齐刷刷跪在母亲跟前磕头。建军头磕得响,直接磕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咚”,清清楚楚三声,两行泪水也流了下来。建军媳妇春梅的哭声有些夸张,音调尖锐,如果不是周围杂音帮她混合一下,一般人的耳膜还真受不了。
准确地说,春梅的哭,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哭。她是带词的。断断续续、有高有低,属于唱哭。总结起来大意有这样的一些关键词句:
.......我的亲婆婆哎,你心狠呢,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这么走了啊,我都没有机会在你跟前尽孝,一次水都没给你端过,一天也没有在你病床前服伺过哎,也不能怪我哎、我也确实没得办法,建军天天忙得很,整天见不到他人影,你孙子上学要人照顾呢.......
春梅哭得非常伤心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
碰巧秀兰去超市了,并不在家,也没其他人过来劝春梅。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春梅不是跪着了,而是坐在了地上,估计是铺了地砖的地太硬,硌人,膝盖受不了了,哭唱也渐渐变为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
秀兰终于回来了。烟、酒、纸钱、水果、小点心、礼账登记簿等等等等,杂七杂八装满了三轮车,堆成个小山。秀兰父母几年前都过世了,她经历过,知道需要些什么东西。比如酒肯定是要的,无酒不成席。白酒、啤酒、果粒橙、矿泉水都要买,由客人各取所需。水果、点心也是必须的,念血盆经、过三关、放焰口等等法事都需用到。
卸下东西,秀兰进了堂屋,看见春梅坐在地上,就说:“差不多就行了,地上凉呢。”过去拉住春梅,“孝布还没撕,起来和我一起把孝布撕了,吃过饭,就要有人来吊纸了。”
春梅也就借势起来拍拍腿上屁股上的土,和秀兰去了。说句实话,春梅从内心里,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怕秀兰的。自嫁进来,对于嫂子的话,她一般还是听的。主要是秀兰话不多,关照些什么事,春梅没做到,她就不再重复了,她自己去做完。和她婆婆不一样,秀兰不爱唠叨。春梅刚嫁过来那会,老太太许多的不顺眼,三天两头就唠唠叨叨责骂,秀兰总劝婆婆,说“毕竟小呢”,总给春梅带话(当地土话:一带而过之意)。婆婆就说:“小?还抓屎吃呢!她要有你一半,我就睡着了都能笑醒了!”
下午,陆陆续续有人来吊纸了。广发就对建军说:“来人吊纸,家里头要有人哭丧。否则不吉利。”
春梅听到了,说:“喉咙都哑了,哭不出来了。不是可以找人代哭的吗?”
“可以哎。外面那个女的和那个打鼓的都代哭。一次二十。”
春梅就去找那女的,给了那女的二百块钱,说:“先给你二百,下午请你给我代哭,那个是我婆婆,别哭错了。最后和你结帐,多退少补。”
整个下午,这个女师傅就没时间干别的了,专业代春梅哭婆婆。当然不是纯粹的哭,也属于是哭唱的形式。词是自己现编,后来终于没词了,就唱歌:
“世上只有婆婆好,没婆的媳妇象根草......”
于是一下午,全村老少通过四个大喇叭都听得真真的:王家这个二媳妇不丑,哭半天了,孝顺呢,唱歌也好听。
春梅自己也满意,觉得这个美女确实有些本事,词编的很好,符合她的身份。她听得入神,以致很多微信消息都忘记及时回复了,更不要提秀兰关照她要去做的什么事情了。
建军下午倒没闲着。来人客去他要接待,握手,敬烟,寒暄。他没用建国买回来的那个红南京烟。用的都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南京九五至尊烟。人来了敬一支,客走了又敬一支。没一会儿,他兜里揣的三包烟就散完了,于是他就去车后备箱里又拿了一条来,拆开,随手给几个大班师傅一人扔了一包。广发高兴地说:“建军现在是大老板了,这一包就够我买一条烟了。”
“什么话哎!烟酒不分家的。事情还要请你们帮我用心做好呢。一会做法事可不能给我偷工减料啊!”建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个当然。”几个和尚异口同声说道。
气得王老头子拿眼睛死瞪他。建军也给他递了一支,老头子接过来,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得稀烂。
建军有些尴尬。回过头,又笑着去迎客、握手、敬烟去了。
倒是建国秀兰两口子一声没哭,东头忙到西头,脚后跟没空沾地,屁股直冒烟。
很快天就暗了,准备吃饭。广发他们几个就唢呐、二胡、西洋鼓、铜钹全部吹打起来,呜哩哇、咚咚咚、哐哐哐,一起奏响,好不热闹。最后又戛然而止,让人意犹未尽,算是掀起一个高潮。
乐罢,大家纷纷往大棚那边去。大班里的那个美女,就把着急忙慌地播放了一支曲子忙过去吃饭。
建国和建军陪着吹大班的六位,正好一桌。其他人两桌,共三桌人。明天人多,中午预估有十桌,晚上得有十八桌。
很快菜就上齐了。六个冷盘(明天八个)、四道炒菜(明天五道)、四道大菜,一个汤。猪耳朵、盐水鹅、汪豆腐、红烧长鱼段、大煮干丝、红烧块鱼、高邮湖大虾、鸡汤烧饼等等,该有的菜都有了。
酒席确实弄的不丑。建军给广发拱手道谢。
白的、啤的,各取所需。大家推杯换盏,暂时忘记了白天的悲痛。
快结束的时候,建国儿媳妇突然站起来,高声问道:
“这首歌是哪个放的?”
大家先是一惊,回过神来仔细一听,才知道,喇叭里正在播放的歌曲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位美女跌跌爬爬跑过去,换上了《哀乐》。
广发则双手抱拳,不停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
草草吃完,广发带着几个人直奔院子里赶忙拿起唢呐、二胡、西洋鼓、铜钹,再次一齐吹打起来,呜哩哇、咚咚咚、哐哐哐,一起奏响。这次比饭前还卖力,就算是对主家的补偿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当了,一切在广发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晚上念血盆经,第二天上午过三关下午放焰口,晚上升高等等法事,按广发说的照做就行了,叫磕头就去磕头、让在什么符纸画字就画字、让给红封子就包个红包给他,无需操心。
只是第二天晚上吃酒,建军陪几个老表吃酒,聊得兴起,喝高了。放焰口和升高时,找不见他的人。大家就慌了神。家里家外到处找,把春梅急的嚎啕大哭。
最后终于找到了,他在楼上的卫生间里挺尸(本地土语,睡觉)。于是建国父子俩把建军抬进房间盖上被子,就让他好好睡了。
第三天也顺顺利利。出殡、去殡仪馆、排队、遗体告别、火化、领骨灰盒、去村公墓安葬。一切都在广发的调度安排下完美完成。
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大孙子没见到爷爷就去找,发现他爷爷躲在奶奶房间里,坐在床上,一双粗糙的手掌慢慢摸索着老太太的被子和枕头,两行老泪流过沟沟坎坎,最终滴落在床上。嘴里唠唠叨叨:“你狠心呢,偷偷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来了。”
王老头的大孙子,眼睛一热,忙过去抱住爷爷,哽咽着说:“爷爷,有我们呢!”
午饭后,大家开始打扫院子。折腾了三天,家里家外乱七八糟,到处是纸灰和其他垃圾。春梅也没闲着,带上口罩和手套,给秀兰递个扫把、拿个簸箕、端盆水等等,当然中间免不了脱下手套,看看手机回复一下微信消息。
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粗略打扫之后,一家人围桌而坐。建国和秀兰就把一笔一笔支出写下来。用计算器一加,拢共花了55811.47元。礼金共收到16000元,实际花掉39811.47元。
“你就给一万九千八吧,图个吉利。”建国对弟弟说道。
“我给你转两万。”建军掏出手机,就准备转账。
“一万九千八就一万九千八呗,又要转个两万干什么?”春梅抱怨地说,“你这两天,香烟用掉三条,这个三千不算上啊?”
“这个忘了。”秀兰说,“建军,你就转一万八。”
建军拿眼睛瞪了瞪春梅,没说话,还是给大哥转了两万。
建国看见了短信消息是两万,想说话却又把话咽下去了。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他懂,家庭和睦最重要。
春梅见大哥没说话,以为就是转的一万八,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接着王老头子说;“建军啊,头七到六七,每个七都要你们家来,你不要忙忘记了。”
“我知道。我肯定回来。”
“我们六七回来就是了。”春梅说,“大哥大嫂在家,头七到五七,花多少钱我们出一半呗。来回赶,过路费、加油,不要钱啊?”
“你就死外头,不要家来了!”王老头终于发了脾气。
春梅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不敢再说话。
这时王老头子去老太太的房里,从柜子翻出来一个布包,颤颤巍巍回到桌前坐下。打开了布包,里面有一对金耳环、一根项链,一个金手镯,还有两个红包,里面各有1888块钱。
王老头红着干瘪的眼睛,说:“这是老太婆早就准备好的,跟我交代过的:手镯给秀兰,项链给春梅,耳环给两个孙媳妇,一人一个。钱是给重孙子孙女的。”
“我家小子还小呢,哪来的老婆和孩子。”建军说,“爸,你自己留着花吧。”
“这个不作兴。图的是个吉利!”秀兰说。
春梅有点不高兴,嘟嘟囔囔:“老太太做事不公平。手镯多重?项链多重?一个手镯够买几条项链呢。”
建军拿眼睛死盯着春梅,左手拿着的烟灰抖落下来,右手紧紧地用力握成拳状,关节渐渐发白。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并没出声。过了一会,拿过项链塞进了春梅的口袋。
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见时间还早,建军就和对建国说先回去了,公司里一堆事情等着他呢。
“你开慢点,不要着急,安全第一。”建国说。
“到家了,给我们打个电话。”秀兰说。
“有空常回来看看,钱哪有挣完的时候。”建国又说。
“收着点,别一天天的得瑟。人狂有祸!”王老头嘟噜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建军一边应着一边和春梅、儿子一起上了车。
黑色的奔驰在村道上走走停停,逢人便递烟寒暄,一如从前。个把钟头后才驶上高速,便加足油门,绝尘而去。
院子里,建国盯着小桌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收起来,算是留个念想。
秀兰继续清扫家前屋后的纸灰。一阵风过,灰烬打着旋儿升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深秋午后的阳光里,徒劳地舞了一阵,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地面。
屋后的河水一如既往,默默向东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