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来了,像个大银盘子,高高挂在天上。四周的云朵淡淡的,像是哪个调皮的小朋友用毛笔沾了水墨,轻轻抹上去似的。月光泼洒下来,整个村庄都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纱,河面上,稻田里,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沾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秋生、虎子、小东子他们三个,穿着拖鞋,裤脚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些泥点和草屑。他们沿着庄台后面的田埂,悄无声息地走着。田埂两边的麦子已经齐腰高,风一吹,麦浪沙沙作响。偶尔有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他们三个是往李奶奶家那边去。
小东子忽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问:“秋生哥,李奶奶家不是有条大黄狗吗?我们去偷瓜,会不会被狗咬啊?”
“阿黄年前就死了,没事的。”走在最前面的秋生回过头,“李奶奶家的瓜,肯定熟了。”他十一岁,是三人里最大的,皮肤晒成浅棕色,话不多,村里的孩子都愿意跟着他。
虎子立刻凑上来,两只小眼睛很聚光,在月光下,犹如圆圆的脸蛋上镶了两颗宝石。他敦敦实实的身子,显得脖子很短,很有虎像。最显眼的是他胳膊上的小疤痕,那是上次帮李奶奶抱柴火,不小心被划的。“我前天下午就看见了,瓜田中间有个特别大的,肯定甜!”他十岁,腿粗胳膊圆,胆子也大,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
小东子与虎子同岁,瘦得像没长开的豆芽,缩在最后,他怯生生地小声说:“可李奶奶一个人在家,儿子媳妇都在外头打工,种瓜多不容易啊……我们去摘,会不会不太好?”虽然心里的馋虫早爬出来了,但总觉得心虚,手心都冒出了汗。
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摘一个,她不会发现的。”
“对!就一个!”虎子立刻附和,拍了拍胸脯,“又不是把她家的瓜全摘光,再说夜里没人,谁能看见?”
小东子咬了咬嘴唇,心里的馋虫终究压过了犹豫。白天远远望见瓜田里圆滚滚的西瓜,上面布满了青绿色花纹。光是想想,嘴里就泛口水。
秋生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率先猫着腰往前挪。虎子跟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手紧紧攥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小东子缩着脖子,眼睛东张西望,一会儿瞟向黑沉沉的房屋,一会儿看向泛着银光的河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们脱下鞋子两手提着,生怕发出声音。田埂尽头就是李奶奶家,远远地就能看见爬满了牵牛花的矮篱笆。
“到了!”秋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蹲在篱笆外的草丛里。虎子和小东子也跟着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碧绿的西瓜藤叶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银光,湿润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勾得他们三个心里痒痒的。
秋生伸长胳膊从篱笆墙伸进去,轻轻拨开瓜叶,目光很快落在了中间的一个西瓜上,说:“那个肯定熟了。”
虎子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咽了一口口水。那西瓜个大、形正、皮色发亮,像一个圆滚滚的绿皮球。他立刻将褂子往下面拉了拉,提起下摆做好了抱瓜的准备,心里想着这么大的一个西瓜,咬一口肯定甜甜的。
小东子则紧紧盯着李奶奶家,那边一片漆黑。墙角高高的柴禾堆,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他小声问:“李奶奶……会不会没睡着?”
秋生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西瓜:“这会儿肯定睡着了。我爷爷每天都早早地就睡了。虎子你去摘。”
虎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绕到篱笆边上,找了一个间隙稍大的地方,侧着身子往里钻,肩膀蹭着细竹,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人同时一僵,屏住呼吸竖着耳朵死死盯着李奶奶家的屋门。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的青蛙依旧在不慌不忙地歌唱。
虎子松了口气走进瓜田,踮着脚尖,如猫一般,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西瓜。他蹲下身把手轻轻放在西瓜上,冰凉凉的很舒服。他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地抱住西瓜,准备把瓜从藤上拧下来。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哐——当当——”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惊心动魄。是搪瓷缸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农村里很常见,他们三人都很熟悉这个声音。
虎子整个人僵住了,呆呆地蹲在瓜地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西瓜,连呼吸都忘记了。他顿时慌了神,刚才还想着偷瓜会不会被发现,这一声响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秋生、小东子也被钉在了原地,因兴奋而潮红的脸在月光下,立即苍白如纸。即将成功的窃喜瞬间被恐惧替代。
小东子的声音发颤,小声问:“什、什么声音?”
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前几天晚上,他爷爷半夜起床喝水,摸索着开灯,一脚踏空,摔到地上,把桌子上搪瓷茶缸打翻在地上,就是这样的声音。第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茶缸滚动发出一连串的声响把他惊醒了,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不好,是李奶奶跌倒了!”
虎子从瓜田里慢慢退出来,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茶缸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爷爷前几天夜里跌倒,就是这样。”秋生声音里带有急切,“李奶奶一个人在家,如果爬不起来,怎么办?”
小东子嘴唇哆嗦着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走吧,别偷李奶奶的瓜了。”虎子说,心里的馋虫早就跑没了。
秋生想了想,朝他俩招了招手,低声说道:“我们一起去看看。”
三个人弯着腰,紧挨着着墙根一步一步悄悄走到李奶奶家的窗户下面。夏天天热,窗户没关,只拉上了纱窗。他们伏在窗户底下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过了几秒,屋里终于传来了李奶奶的声音。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哎哟……哎哟……”
虎子立刻站起来对着窗户喊:“李奶奶,我是虎子,您怎么啦?”
屋里的呻吟声停顿了一下,可跟着又传出来呻吟声,只是更弱了。
虎子跑去嘭嘭敲门,急切地喊道,“李奶奶,我们是秋生、虎子、小东子,您开门啊!”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秋生走到门前,上下左右扫视一番,很快他就发现了门右下边的狗洞。就对小东子说,“小东子,你个子小,从这里爬过去把门打开。”
小东子有些害怕。可一想到李奶奶还躺在地上,他咬住嘴唇弯腰蹲下,把挡着狗洞身前的石块搬开,然后他趴在地上,先把脑袋伸进去,肩膀一点点往里缩,胳膊撑着地面,腿往后蹬,一点点往前挪。衣服上全是灰尘,胳膊上因为被粗糙的砖头磨得钻心地疼。他咬紧牙关,慢慢移动身体,李里暗暗地念叨着:“李奶奶,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很快就进去了。”
小东子终于钻进去了,屋里漆黑一片。草药味、潮湿味、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连连咳嗽。小东子站稳身子,慢慢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他是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开关,轻轻一按。
“啪”的一声,灯亮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泥地上、头发凌乱、汗水浸透额头的李奶奶,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摊在地上,手指轻微地抽动着,面色煞白。在她身边不远处,一只白搪瓷茶缸翻倒在地,缸盖滚到一边,水洒了一地,从桌子底下一直漫到门槛边。小东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鼻子酸酸的,赶紧喊一声:“李奶奶!”快步跑过去,蹲在她身边。
李奶奶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是小东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药……药……”
小东子立刻明白了,李奶奶有心脏病,奶奶说过,心脏病犯了会死人,要赶紧吃药。他转身跑过去打开门:“秋生,虎子,快进来!李奶奶摔倒了,她要吃药!”
秋生和虎子立即进了屋。秋生蹲下来,握住李奶奶的手,急切地问:“李奶奶,药在哪儿?”
李奶奶艰难地转向床头,气息微弱:“……抽屉……红瓶子……”
秋生立刻起身冲到床头,拉开小小的木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团旧线头、几枚硬币,还有三四个药瓶。他一眼就看见那只红色塑料盖的小药瓶,立刻拿起来,跑回李奶奶身边:“是这个吗?”
李奶奶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一……一片……”
秋生小心拧开瓶盖,倒出一片白色药片,送到李奶奶嘴边。李奶奶张开嘴,用舌尖把药片含进去,闭上了嘴,眉头依旧紧紧拧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虎子,过来帮忙。”秋生朝虎子喊了一声,两人一人架起李奶奶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慢慢挪到床边,让她背靠着床坐好。
小东子跑到灶屋,端来半杯凉白开,递到李奶奶手边:“奶奶,你喝水。”
李奶奶歪过头,喝了两口。手慢慢抚摸着胸口,缓慢舒了一口气。三个孩子就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守着她,屋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时间慢慢过去,李奶奶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苍白一点点褪去,慢慢恢复了血色,按在胸口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又过了一会儿,她彻底缓了过来,睁开眼,看着眼前三个孩子:“你们三个……这么晚怎么没睡觉,跑这来了?”
三个孩子同时低下头,脸上瞬间烧得发烫。刚才的紧张和慌乱,把他们偷瓜的事情冲得一干二净,此刻被李奶奶一问,全都臊得说不出话来,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
秋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静了一下心情,低着头说:“李奶奶,我们……本来是想偷您西瓜的。”
虎子和小东子也跟着点了点头,脑袋垂得更低,心里既羞愧又害怕,生怕李奶奶生气。
李奶奶愣了一下,看着三个孩子窘迫的样子,就笑了:“你们这三个小馋猫。”
李奶奶休息了一会,气息完全平稳后,双手支撑着床沿,想站起身来。秋生连忙伸手扶住:“李奶奶,我扶您。”
“没事了。”李奶奶摆了摆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拐杖,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我的瓜,我知道哪一个最甜,既然你们想要吃,奶奶就去给你们摘。”
秋生和虎子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李奶奶,小东子连忙跑去拉开屋门,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温柔拥抱住祖孙四人。
慢慢走到瓜田边上,李奶奶停下了脚步,用拐杖扒拉着西瓜藤叶,她的目光落在了虎子准备摘的那个瓜上。她弯下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拍了拍西瓜,声音清脆。
“就这个。”李奶奶笑着说,“熟透了,肯定好吃。”
虎子立刻走过去,蹲到瓜边上,用手捧住西瓜轻轻一拧,瓜蒂便断了。他抱着瓜,沉甸甸的,既高兴又有些羞愧。他想起自己胳膊上的伤疤,转头去对李奶奶说“李奶奶,以前你还帮我擦过药呢,我刚才还想偷你的瓜,对不起!”李奶奶说:“傻孩子,西瓜就是吃的,奶奶没怪你。”
抱着刮回到屋李,李奶奶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看着三个孩子说:“拿到切了吃吧。”秋生找来菜刀,把西瓜放在方桌上,双手握住刀柄,对准瓜中间,用力一切。
西瓜应声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饱满,顺着刀刃往下滴,清甜的瓜香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屋子,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秋生拿起一块递给李奶奶,说:“奶奶,您先吃。”
李奶奶接过来,小心咬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甜呢!别愣着啊,你们也吃。”
他们三个每人拿起一块,双手捧着啃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啃瓜的声音,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流到胸前衣襟上,也不擦,就这样大口大口地吃着。
很快一个瓜就被吃完了。虎子找来一个竹筐把瓜皮收了,拿到屋外,说:“李奶奶,明天我来帮你用瓜皮喂鸡。”小东子拿来拖布把地上的水迹擦干净,又拿起掉在地上的搪瓷茶缸,用清水洗干净后倒满开水放在李奶奶床头柜上。秋生则一直守在李奶奶身边,时不时问李奶奶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李奶奶看着三个孩子忙前忙后的身影,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泪光在灯光下闪烁。
等一切收拾完了,夜已经很深了,就连远处河边的蛙鸣也稀了,只偶尔有一两声。
秋生说:“奶奶,我们回去了。”
李奶奶点点头,说“慢点儿,小心跌倒。”
“谢谢李奶奶!”三个孩子齐声说着出了门。
沿着田埂往回走。赤脚踏在夜里的泥土上,凉爽得很,非常惬意。夜风轻轻地吹过,带着水汽、带着草木清香。月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和禾苗的影子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延伸向远方。
走了一会儿,秋生突然说:“以后我们要常来。”
小东子问:“明天还来偷瓜啊?”
虎子踢了小东子屁股一脚,说:“是来陪陪李奶奶,她一个人肯定很孤单。”
秋生停下脚步回过头,李奶奶家的大门还开着,那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在宁静的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温暖地照着他们回家的路。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地向前移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河风轻轻地吹着,稻浪沙沙作响,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