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背地里都叫尤兰“村盖子”。尤兰的男人是个木匠,老实本分,她却自小性情蛮横,天生一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脾性。只要占上半点道理,便气焰逼人,在村里向来横行无忌。
那年秋日,白露刚过,秋高气爽。尤兰爬上崖背自家的核桃树,长棍挥舞之下,核桃青皮尽数开裂,圆润的核桃噼里啪啦落了满地。有几颗顺着崖势滚落,掉进了二嫂家的地坑院里。
彼时,二嫂正搬出炕上的破席,铺在院中缝被子。七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在一旁嬉闹,看见滚落的核桃,孩子们满心欢喜,弯腰捡了几颗揣进口袋。这一幕恰好被崖上的尤兰看得一清二楚,她气冲冲闯进院子,张口便是一通恶骂:“二嫂,你还要不要脸?特意把席铺在院里接我家的核桃,心思也太歹毒了!”尤兰刻薄粗鄙的骂声瞬间响彻整个小院。
二嫂为人温厚善良,连忙开口解释:“弟媳,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压根没想捡你家核桃,是核桃自己滚落下来,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随手拾了几颗而已。”
尤兰半句解释也听不进去,依旧脏话连篇:“你眼睛是被驴毛糊住了?看不见我在崖上打核桃?你分明就是故意占便宜!”话音未落,尤兰猛地扑上前,一把薅住二嫂的长发死命拖拽,抬手狠狠扇了二嫂两个耳光。就这怒气未消,又抬脚狠狠踹向二嫂后腰。
一旁的两个孩子何曾见过这般尤兰这般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跌跌撞撞冲进窑洞,蜷缩在大水缸后面,不敢露头。素来隐忍宽厚的二嫂,当众受辱挨打,始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尤兰撕扯撒泼够了,才骂骂咧咧地扭身回了塬上。
经此一场无端羞辱,二嫂心里落下了深重的阴影。往后再见到尤兰,便如同撞见吃人的猛虎,心底止不住发颤发冷。她千叮万嘱一双儿女,村里街坊邻里谁都可以相处,唯独不能招惹二婶尤兰。她反复告诫孩子,尤兰就像山里的恶虎,半点招惹不得,日后遇见必须远远躲开,万万不可靠近,免得无端招来祸事。
早些年,全村家家户户靠种植烤烟谋生。二嫂家的烟地紧邻大路,每到烟叶旺长时节,田间绿意葱茏、烟浪连绵成片。那时乡镇、县里的技术员常年下乡入村,指导烟农掐烟花、打烟杈,规范田间管护。
一次,县里组织督查组巡回各乡镇,专项检查烤烟大田管护工作。全村烟农都按时节打理好了自家烟田,唯独尤兰家的五亩烟田,烟花肆意盛放、杂乱丛生,在整片规整青翠的烟田中格外扎眼,严重影响村、镇两级的考核评比。
村组干部多次上门催促她打理烟田,尤兰向来目无规矩、鼻孔一哼,出言顶撞:“你吃自家的粮,少管我的闲事!我家的烟田,既碍不着你升官,也碍不着你发财,闲得无事,专门上门来找骂?”
常言道,好男不跟恶女斗。组长被尤兰怼得无话可说,只能悻悻转身离去。可尤兰家疏于打理的烟田事关全镇考核,耽搁不得。无奈之下,组长只好安排六名妇女出义务工,帮忙去她家烟田掐尖打杈、清理烟花杂草。
那日日头毒辣,组长带着六名妇女钻进尤兰家的烟田,她家烟株长势极旺,枝干粗壮、叶片肥厚,底层烟叶已然泛黄,临近成熟。众人埋头劳作片刻,手上、胳膊上、衣服上,全都沾满了厚厚的烟油,黏腻腥臭,气味刺鼻难闻。
临近晌午,整片烟田打理完毕,尤兰恰好逛街回到家里。听闻有人进了自家烟田。她火速冲到地头,一眼看见自家茂盛的烟花尽数被掐除,烟垄里落满了修剪下来的花尖枝叶,瞬间怒火直冲头顶。她不管不顾,抱起地上的烟花枝叶,朝着劳作的众人劈头盖脸乱砸一通,嘴里疯癫般嚎叫谩骂,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比丧了至亲还要凄厉难听。
尤兰边骂边往前冲去。人群里两名妇女气不过,正要上前理论,组长深知尤兰撒泼闹事的厉害,连忙使眼色制止,沉声说道:“收工,走!叫她胡闹去吧,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返程路上,组长气得牙关咯吱作响,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连连感慨:“早年还有治安惩戒的规矩,如今管束宽松,这般蛮不讲理的泼妇,真该关起来管教几日,看她还敢张狂?”
尤兰在村里蛮不讲理,在家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全村公认的泼妇。昔日婆婆在世时,一直跟着二儿子一家生活。尤兰嫁给木讷憨实的老三后,刚成家便日日吵闹,逼着婆家强行分了家。分家之后,数十年间,从未踏进过婆婆的院门半步。
丈夫念及母亲的生养之恩,总想抽空探望老母,可每次都被尤兰以死相逼、拼死阻拦。天长日久,老实憨厚的丈夫被尤兰彻底拿捏,再也不敢前去尽孝。婆婆七十三岁那年,安然离世。
按照乡村规矩,老人养育三个儿子,赡养送终、抬埋安葬,本是三兄弟共同的责任,谁也推脱不得。可尤兰偏要闹事。婆婆离世办丧事,邻里乡亲上门协商安葬事宜,她直接一脚蹬住大门,蛮横拦阻,不许任何人进门议事。
众人商议三家分摊丧葬开销,尤兰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出力帮忙可以,想让我出一分钱,门儿都没有!老两口生前最偏心老二,承包地全都给老二耕种,我们一丁点好处都没沾到,凭什么让我出钱安葬?简直想得太美!”
在场乡亲忍不住规劝她:“你丈夫也是老人亲生的骨肉,并非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赡养送终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不出钱安葬老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会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尤兰双手叉腰,噪门大得刺人耳膜:“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们既然会评理断公道,那就给我好好算一算!二老的七亩承包地,老二种了二十年,一亩地一年二百,二十年总共多少收成?这些地钱拿来安葬两位老人,绰绰有余!分地的时候偏心不公,没我们半点份额,安葬老人了倒想起我们,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想让我出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一众乡亲费尽口舌百般劝说,非但没能劝动她分毫,反倒被她句句顶撞。众人只能悻悻离去。
二嫂心地仁厚,见三弟媳妇不揽事不管事,便主动开口解围:“她不愿出钱就算了,一家人不必争执计较。世上不少人家只有独生子,难道就不葬亲娘了?这丧事、这份责任,我一家承担。”
老大见状,深受触动,当即表态:“老三不管,还有我这个老大!咱们兄弟二人,分摊所有开销,一起送母亲入土为安。”
二嫂满心感慨,长叹一声: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在安葬父母的大事上说过头话,做过头事,实在让人添堵。”
负责统筹丧事的总管也愤愤不平:“我帮村里人料理红白喜事,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从没见过这般忤逆不孝的人!既然老三两口子这般行事,老大老三都不必理会,晾着他们便是!”
老三两口拒不承担养老送终责任的事,很快传遍全村,人人唾弃、家家议论。谁也没有料到,出殡当天,向来绝情的尤兰竟厚着脸皮带着丈夫前来吊孝。
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尤兰不羞不臊说:“我为什么不能来!老大老二有母亲,难道我丈夫就没有母亲?我不出钱,有我的道理!父母一生偏心,良田都给了老二,何曾顾及过老大老三?老人离世、入土安葬,添一锨土、尽一份心意,是我做人的本分,谁也阻拦不得!”
老大老二心中满是愤懑憋屈,可丧事当前,只求逝者安息、入土为安,不愿再生事端,只能忍着。
按照当地乡俗丧葬礼制,家中长子为父母摔纸盆、牵头送葬,身份最重,穿戴长款孝衫;次子、三子辈分次之,一律穿戴短款孝衫。
礼制早已定下,尤兰却无端挑事、特意找到总管质问:“同样是儿子,凭什么老大穿长孝衫,我男人只能穿短孝衫?”
总管被她搅得心烦,又气又笑:“我主持丧葬数十年,见过争吃食、争礼数、争厚薄的,唯独头一回见,有媳妇替自家男人争抢长孝衫的!真是闻所未闻的笑话!你们三兄弟若全都穿长孝衫,前来吊唁的宾客,谁能分清长幼尊卑、主次次序?长子摔盆引路、主理丧事,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岂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长孝衫争执未果,尤兰依旧不肯罢休,又为女儿的孝衫争执:“孙辈都是一样的骨肉,老大老二家的姑娘都有孝衫,凭什么唯独我女儿没有?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刻意轻视我们家!”
总管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直言回怼她:“老大老二家的女儿早已出嫁多年,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得知祖母离世,每人献祭一只羊,奠仪动辄上千,穿孝衫合情合理。你女儿年仅十二,尚在小学读书,日日守在你身边,年纪尚幼,无需尽礼。更何况,别家倾力尽孝出钱,你家分文不出,反倒事事挑剔、处处争抢,难道不觉得羞愧难堪吗?”
尤兰为人强势霸道惯了,对待儿媳更是严苛刻薄。儿子长大成婚娶妻后,她总想牢牢拿捏儿媳,家中大小事务,必须悉数由她做主。儿媳但凡有半句反驳、一丝不顺从,她便当场暴怒,动辄对儿媳动粗。
儿媳性子刚烈、不肯示弱,从不惯着尤兰。婆媳二人每次争执打闹,尤兰总占不到半点便宜。村里人人都说,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横行半生的尤兰,早晚要栽在儿媳手里。这话,后来果然一一应验。
尤兰的儿子生得眉目端正、样貌周正,可惜常年活在母亲的管控之下。尤兰向来不容儿子辩理,从不给儿子出头做主的机会。久而久之,儿子养成了胆小怕事,性格懦弱,事事都任由尤兰摆布,面对强势的尤兰半句不敢多言。儿子婚后本该独立生活,可尤兰依旧牢牢掌控着儿子,家中无论大小事,一味纵容儿子不要听妻子的话,凡事只遵从自己的安排。
尤兰精于算计,日日在儿子耳边吹枕边风,挑唆儿子打骂儿媳。
一日,在尤兰的挑唆之下,儿子不问事情缘由,直接扑到媳妇身上肆意拳打脚踢。媳妇终究是女子,纵使争执再激烈,力气也远不及丈夫。情急之下,她一把攥住丈夫的裆部要害,稍稍用力,丈夫瞬间疼得惨叫不止、连连哀嚎。
儿媳松开手,眼神冰冷、字字强硬:“你今后再敢动手打我,我绝不留情,直接掐死你,咱们走着瞧!”
经此一吓,懦弱的丈夫彻底没了底气,愈发胆小怯懦。他彻底惧怕媳妇动怒,往后任凭尤兰如何搬弄是非,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当回事,再也不肯听信母亲谗言、对媳妇动手分毫。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意外骤然降临。一日,儿子毫无征兆突然倒地,手脚抽搐、面部僵硬、口吐白沫,当场昏迷不醒。家人紧急将他送往医院检查,最终确诊患上癫痫病。自此顽疾缠身,隔三差五便会发病,每次发作都会休克晕厥,彻底成了半个废人。
看着丈夫顽疾难愈、前程尽毁,往后的日子只剩灰暗无望。儿媳彻底心灰意冷,日日吵嚷着要离婚,执意要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眼看好好的一个家就要散架,蛮横了一辈子的尤兰终于慌了神。为了稳住儿媳、留住儿媳,她一改往日强硬姿态,主动低头服软、百般讨好:“看在一双儿女年幼的份上,你万万不能离婚。往后家里所有事,全都由你做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绝不干涉半句!”
儿媳直接开出条件,没有丝毫退让余地:“我要报名考驾照、学开车,你必须给我买车。我还要在县城租一套楼房,带着两个孩子进城陪读读书。你儿子如今身患顽疾、跟废人一样,往后日子我还有什么盼头,你好好掂量清楚。不答应,我立马离婚走人,寻个靠谱的人改嫁,绝不回头!”
为了留住儿媳、保全完整的家庭,一辈子要强、从未服软的尤兰直接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儿媳:“只要你不离婚、不离开这个家,你提出的所有条件,我全都一一答应。你先安心学驾照,拿到驾照我立马给你买新车。你爸是小包工头,手里攒着上百万积蓄,将来所有家产,全都留给你们,好不?。”
自此,儿媳如愿考取驾照、开上新车,带着一双儿女定居县城陪读生活。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村里、县城里流言四起,人人都传儿媳在外结交他人、关系暧昧,背判丈夫。
儿子身患重病、懦弱无能,尤兰夫妇年老体弱、理亏气短,即便心知肚明一切,也只能压在心里,只要儿媳不提离婚就行。
儿媳进城定居后,孩子上学之余,她闲来无事,起初白天跟着旁人跳广场舞,晚上出入KTV消遣。久处浮华环境,难免产生异样感觉。儿媳也曾挣扎犹豫,有一次险些被男舞伴相拥越界,关键时刻她及时挣脱。彼时她念及尤兰再凶,事后对自己百般迁就,念及患病的丈夫实在可怜,更念及一双年幼的儿女,咬牙守住了底线。可现实终究冰冷,丈夫久病缠身,身体大不如前,夫妻二人常年聚少离多,日子像拉长的线绳,她渐渐对丈夫没了往日的情意。
后来,她终究没能抵住男舞伴的再三引诱,一次醉酒之后,意识全无。醒来时,她赤裸着躺在男舞伴怀中,瞬间明白发生了逾越底线的错事。她悔恨交加,挥拳狠狠砸向对方。可男舞伴却一脸满足,轻佻说道:“你这般美人,配合得极好,让我尝到了真正的温柔滋味。”
她又羞又愤,当即摔门而出,厉声怒骂:“老流氓,从此我们永不相见!”
男舞伴却十分自负,笃定说道:“我等着你,早晚你会主动找我。唯有我,能给你不一样的快活。”
人心最是难测。沉寂数日,儿媳终究没能抵住诱惑,再次外出跳舞玩乐。一来二去,她彻底放飞自我,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婆家,仿佛早已忘了自己还有丈夫、还有家庭。唯有手头没钱花销的时候,她才会不情愿地回村。每次归家,张口就要两千以上的零花钱,少一分都不肯罢休。尤兰稍有迟疑,儿媳便当场甩脸闹脾气、摔碟砸碗、百般撒泼,不给尤兰半点好脸色。只要钱一到手,儿媳便片刻不留,饭也不吃一口,直接开车扬长而去。
尤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知再这样耗下去,儿媳迟早会彻底抛下家庭、远走高飞。思来想去,她想出一个笨办法,逼着儿子离开老家,进城打零工,日日守在儿媳身边,暗中看管儿媳、隔绝外人,守住这段婚姻。
奈何儿子生性愚钝无能,进城之后,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活计。所幸堂兄在县城承包工程,为人仗义善良,愿意提携帮扶,带着他们夫妻俩一起务工干活。
夫妻俩踏实干了一月。堂兄背后特意叮嘱尤兰儿子:“你媳妇这一月干活勤快,挣了三千五百元工钱,你回去务必全数交给她,好好安抚一番,多贴心照顾她,日子终究会好起来的。往后只要跟着我踏实干活,我绝不会亏待你俩的。”
可私心作祟的儿子回去之后,只给了媳妇三千元钱,偷偷私吞了五百块,还刻意撒谎,谎称堂兄只结算了三千元工钱,我工钱年吃没给。
儿媳心中生疑,当即打电话向堂兄核实,得知老公和自己五百元不说,自己工资全领了也不给她说实话。媳妇瞬间怒火万丈,当场质问丈夫为何私吞自己的血汗钱、刻意撒谎骗人。
谎言被彻底拆穿,丈夫依旧支支吾吾、唯唯诺诺,百般抵赖、不肯认错。忍无可忍的儿媳彻底爆发,当场将懦弱的丈夫痛打一顿。
受尽委屈的丈夫哭哭啼啼跑回乡下,把所有怨气和委屈全都倾诉给了尤兰。尤兰向来护短、遇事不讲情理,听闻儿子受了委屈,不问前因后果,当即坐车直奔县城,找到儿媳又是一顿大打大闹。
这一场蛮横殴打,彻底打碎了婆媳、夫妻间最后的情面,也把家庭矛盾推到了绝境。儿媳彻底心死,坚决不肯归家,铁了心要离婚,再也没有丝毫妥协退让的余地。
儿子悔恨交加,日日独自扇自己耳光,一次次找到妻子的住处,跪在妻子面前哭着求饶,一遍遍忏悔认错,懊悔自己不该私吞妻子的血汗钱,不该隐瞒自己收入,更不该糊涂至极,叫来母亲上门闹事打人。可无论他如何自残赎罪、低声哀求,儿媳始终心如止水、沉默以对,再也不会心软。
眼看说啥也挽回不了妻子的心,彻底走投无路的儿子,满脸戾气的儿子返回老家,把所有过错、所有怨气,全都归咎到尤兰身上。他责怪母亲蛮横冲动,亲手打跑了媳妇、打散了好好的家。
绝望至极的儿子以死相逼,怒斥尤兰:“是你亲手毁了我的家!我身患顽疾,本就留不住妻子,如今你更是彻底把她逼走,这个家彻底散了!你不去给我求情挽回,我也不活了!”
此刻的尤兰,终于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满心懊恼、万般悔恨,恨自己一时冲动、逞一时之快,亲手毁掉了儿子的安稳日子、拆散了整个家庭,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