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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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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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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完成的事情


 

 

我的这座小城,存在着许多未完成的事情。家门口的那座小楼,从我搬来住下,就一直在那里,只有一个框架。以我匮乏的建筑知识,只知道哪里是墙哪里是窗,整座建筑像我们小时候用雪糕棍搭建的不明所以的玩具,横平竖直,几个简单的线条,整面的墙壁填充其间,露着原始的水泥灰色。从外看去,可以看见一段一段的楼梯,从一楼通到四楼。这楼只有四层,想必未来会是一排精致的商铺,现在它却是一座未建好的楼,是城市一桩未完成的事情。

那些孤悬的楼梯,是这桩事情的灵魂,是神来之笔。走过工地的土路和杂草,向这灰色的几何框架凝望,穿过一根根支柱,那些楼梯悬在四层楼之间,立刻为这单调的框架增添了层次。楼梯的存在使这桩由灰色线条和平面构建的事物变得幽深,给了它故事发展的空间。你可以想象,未来,会有无数人在这楼梯上上下下,热热闹闹。每一个店铺也会把它们的楼梯做不同的装修,作为联通地面与高空的道路,使楼上楼下浑然一体。过了若干年,当这座楼变得老旧,被废弃,被拆除,所有的墙和窗都剥落,留下最初的框架。在所有的装饰装修都破碎的时候,楼梯还在那里。它同最原始的框架一起,重又让几何线条和平面变得幽深。那时,拆楼的工地上也会杂草丛生,城市这一桩事情再一次变为“未完成”,直到这里被完全夷为平地。

我不知道这座小楼已经建了多久,以及还要建多久,总之从我第一眼看见它开始,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它一直是这个样子。它的“未完成”持续的时间很长了,纵使这里是东北地区,严寒的冬天滴水成冰,无法动工,可春暖之时,它的工地依然安静。由春入夏,它旁边的道旁树由青葱转为浓绿,树下的灌木丛,面向阳光的一层树叶永远是鲜嫩的翠绿色,仿佛是阳光照耀的草地。绿的层次背后,是原始水泥灰色的幽深的几何框架。眼见青青的绿意由夏入秋,而框架岿然不动。新的生命正在成熟,而未完成的事物因为在“未完成”的状态下持续了太长时间而变得古老了。

我对这样未建成的楼有着一种特殊的喜欢。它们庞大、深邃,灰色的框架重峦叠嶂,层层楼梯循环往复直通上苍。在这重重的框架中,似乎有许多未发生的故事,因未发生而神秘。

曾经玩过一个叫作《纪念碑谷》的游戏,令我印象深刻。游戏发明出来是为了让人快乐,而这个游戏令人悲伤。在空灵的音乐和精美的画面中,它平静地讲述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年幼无知的公主盗走了王国的宝物“神圣几何”,使得整个王国的人全部灭亡。知道自己犯下大错的公主开始了一段归还“神圣几何”的旅途。当公主经过皇家陵墓时,她为国王献上鲜花,痛苦忏悔,誓要将国宝归还。这是游戏中最令人动容的段落,公主走过层层楼梯一路向下,来到地底的墓园,在那里,无数的纪念碑安睡在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里,天地静极,亡灵不语,等待着救赎与解脱。因此,公主必须独自出发,走过一座座结构精巧的建筑,在无数房间、楼梯、桥梁、通道中穿行,闯过一道道关卡,前往目的地。玩游戏的人在游戏空间的精妙设计中感受着视觉错觉,经受着空间想象力的巨大考验,并乐在其中。

城市中未完成的建筑,正如一座座几何空间,有楼梯、通道和天桥连接,不断重复,又各有不同,仿佛一个庞大的游戏场景,令我也乐在其中。

走过工地,不时有凉风从这些半遮半掩又彼此通透的框架间吹来,水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城市的气息,与乡村截然不同,非常直观而生动地印证了英国诗人库伯的诗句:“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泥土、植物、动物的气息亲切、天真、古老、生生不息,而水泥的气息陌生、冰冷、苦涩、转瞬即逝,可是我不讨厌。我想并不仅仅是我生长在城市的缘故。这种冷漠感,恰恰在某一个时刻,能够诠释现代人的心情。往事不可追,被环抱在大自然中的故乡已然回不去,城市的陌生与喧嚣,承载着未来的命运。如果乡村是天堂,是极乐之地,是世外桃源,那么城市是现实,是人间,是生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个人回到家,关掉灯,在家里最大的玻璃窗前,眺望城市的夜景,静静坐上一会儿,一切无感无知,一切又全知全识,既悲伤又欢乐,无边的思绪汇聚于此,又在夜风中流散。

 

 

又是许多年前,我的家在城市中心的河边。同许多城市一样,这座城市里也有一条河。这座城市的人们对这条河也有许多眷恋之情。那时,河还很原始,河边有树林、荒草和一条土坝,河水时浊时清、时浅时深,四季之间、经年之间,总有变化。后来河道改造,几道橡胶坝将一脉蜿蜒的水流隔绝开,在流经市区的段落形成一座湖,两岸平整过了,抹去了天然形成的弯曲和夹角,成了两条平行线。岸上建起了公园,贯通整个市区。这座湖和湖两岸的公园当然不是一下子就出现的,前后不知几载,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常到湖边工地上去玩。最开始,湖的两岸,都有一道直达水面的斜坡,用大石和铁丝网垒住。我很喜欢在上面走,鞋子踩在铁丝网上,也踩在下面的石块上,可以一直走到水面去。那时许多人都喜欢这样玩。工地是很有意思的地方,里面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建到一半的工程出于某种原因晾在那里,无限延长的工期,让这些未完成的事情充满了未知。

起初,湖里的水还很浅,人们顾不得可能的危险,纷纷来到湖边游玩。猜测它未来的样子,成为市民的一种消遣。我的家在湖边不远,紧挨着从前的土坝。后来土坝整修过了,坝上铺了路,我只要翻过大坝,向着湖的方向走下坝顶,穿过一片未来将建成公园的荒凉的空地,就来到湖边。从湖边沿着斜坡向下可以直接走到河床。裸露在太阳下的古老河床坎坷不平,堆满了成年累月的杂物,有几处水坑还留有原始的河水。那一段河道,河水被橡胶坝拦下,在枯水期老实地待在坝那头,下了雨,水就漫过橡胶坝,在整个河面形成一条小瀑布,瀑布下是一个水池。不下雨,许多市民会下到水池去,那里永远有一池浑浊的水,不深不浅,刚好可以游泳。整个夏天,许多人和动物同在一池游泳,大家故意忽略了卫生问题。面对原始自然、野性世界,人们心照不宣,彼此谅解。毕竟很多年前,当这条河还是它原始面貌的时候,那些人和动物,还有我,都曾裸足走进浅水里,与之亲密接触。那个时候,现代医学的诸多禁忌,我们都选择视而不见。我们仿佛放归山林的野兽,作为人类,我们忽然一下子开始返祖。

那个夏天终于下起了暴雨,夹着泥沙的黄色河水势不可挡,从上游奔涌而下,越过几道橡胶坝的拦截,形成一道横贯两岸的巨大浪潮,从最后一道橡胶坝滚圆的坝顶奔落。那是我在这座小城见到过的最壮阔的景象了。水池里的水早越过边沿,向着下游干枯的原始河床冲过去。水越来越大,水花翻飞,在每一道沟坎上都跳跃起来,古老的河床再一次被填满,仿佛又回到了它最丰润的时候。

只是这样的暴雨不多见,很快,河水又退下去。随着工程的进展,河岸的坡面盖上水泥,变得光滑。水位涨了,遮住了荒蛮的河床,没人再到下面去了。但岸边距离水面依然很远,我有时在黄昏时沿着坡面走下去,靠近水面的一段河床上是铁丝网垒砌的石块,河水在石块间隐现,再向深处才是真正的水面。夕阳的余晖落在水面上,瑰丽的破碎的色彩在水中浮动,远处,工地亮着灯,工程还在继续,还要建公园、修路……我很年轻,无忧无虑,却正因为此而大为伤感。当一个生命太过鲜活和饱满时,他过剩的生命力和蓬勃的情感无处消耗和寄托,他便向往着死亡。他向往着一切同生命、青春、美满、光明、幸福等等相反的东西,喜欢,甚至有些着魔地向往着黑暗、衰败、颓废、悲哀、残破……我热爱悲剧,即便是现在,我已不如那时候年轻,我依然热爱悲剧。只要我的身体和精神还能够承受得住悲剧带来的震撼,我就会一直挥洒着、燃烧着我的生命力,去拥抱着悲剧。只是,人都是狡猾的,我也不例外,我只允许悲剧发生在精神世界,在一个个故事里,在现实中愿享受永恒的平静与快乐。彼时,我在属于青少年的焦灼中,迫切想要逃离人群,到无人的地方去走走。

我在河边长大,在河边的工地上,河正在起着变化。它变得陌生。我喜欢这种陌生,因为它是未完成的事情呈现出的一种特殊状态,只有在这或长或短的工期里,它才是这个样貌。在从前和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这个样貌不再会出现。它是城市漫长的岁月中转瞬即逝的风景。

此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未完成的事情结局有两种,完成或者是毁灭。它显然是“完成”了,人工湖和沿湖公园都建好之时,我对它失去了兴趣。它又成了一条普通的河,一座普通的湖和普通的公园,就像在别的城市也能看到的那样。

 

 

还是那些年,我家也因为人工湖工程而拆迁了,拆迁进行得很快。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原来年久失修的土坝被修建成了公路。我家紧挨着土坝,那条出了院门直上土坝的石头垒砌的路,很快便不成样子了,院门和院墙也拆了一大半。那是我在那所房子度过的最后几天。夜晚我到那残垣断壁去,月光静谧,我看着未完全拆掉的院墙,心中又升起那种陌生感。这座庭院的过去和未来不存在了,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月光倾泻在古老院墙的遗骸上,像荒凉的古战场,金戈铁马的往事都已经淡去,成为历史的烟尘。城市的一段历史就此结束。

城市中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情。那条河的上游,在许多年间都是原始的面貌。河边有村社和散落的小块农田,弯弯曲曲的杂树临水而立,河水只有细小的一脉,和横跨两岸的巨大桥梁多少有些不相配,但是由此可以得知,在历史上的某些年月,这条河也是宽阔的,那些村社、农田和草木都是生长在河水退去的河床上。

那座桥很古老,它的古老是刻进小城人记忆中的。桥身只剩了钢筋水泥的框架,但似乎仍旧结实,许多年间在风雨的侵蚀下岿然不动。在它身边不远,与之并列,已经修了新桥,而这座新桥也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其实都是老人了,一个老一些,另一个更老。每个从新桥上走过的人都会将目光望向已经废弃的老桥,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就算新桥已经投入使用许久,老桥还是有人走。走老桥的不是机动车,只有缓行的路人,厌倦了与机动车共用一座桥,厌倦了呼啸而过的发动机声、尾气味,和突如其来的燥热,而选择走上老桥。在老桥上,行人徜徉着,不紧不慢,似乎真的与旧时光中的人们是一样的。如今城市向郊区扩张得越来越快,新的建筑越来越多,路修了又修,但老桥依然在。他衰老了,又似乎只衰老了一半,死亡了,又似乎只死亡了一半,时间静止在他身上,让他生命的最后时光被无限拉长,深深刻在城市的历史中和人们的记忆里。

 

 

在城市的北方,有一条路有些意思。它是东西向的,越向西越高,但是坡度缓和,如果不是骑着自行车从东到西,耗费体力,几乎难以察觉。路两边的老建筑,在修建的时候是垫成水平的,低处的老建筑要垫得和高处一样平。于是有一段下坡路,两边的建筑就都是建在石块成的台子上,台子的高度随着路面变化,越向下,台子越高,直到一个十字路口戛然而止。那些老建筑都是破旧的,灰败的,有些已经废弃不用许多年,大多还是开着一些小店铺,一开就是许多年。这许多年间,城市在不停地变化着,这条街的前前后后左邻右舍也在变化着,拆迁、建设,日新月异。只是这条街变化不大,那些小小的店铺还是原来的样子,保持了上个世纪的风格,墙壁上布满裂缝和油烟,脚下石砌的平台上爬藤蔓,到了夏天十分茂盛。嫩绿的叶片、幽深的绿荫从地面向上,沿着那些老旧的裂缝细细地爬过去,为这风雨洗礼、岁月剥蚀的建筑的肌肤嵌上生命的纹路,将它们的轮廓与线条都模糊下去,色彩的明暗、层次、过度与搭配恰到好处,整体体现一种特殊的风格。这正是最好的画面。有一个夏天我在那边工作,每天都走过那条街,从缓坡上骑着自行车向下,老建筑和碧绿的藤蔓在视野里轻轻经过,仿佛穿行在一部老电影里。可惜我没有相机,更没有一双艺术家的手,将这一切呈现出来。

之后的几年,我在那边没有事情做,就不常过去了,那条街也变了样子,建了商场。又是一个夏天刚刚过去,我忽而惊觉,那些老建筑呢?藤蔓呢?还有我最喜欢的石砌的平台呢?我觉得自己应该在那幅画面最为美好的时候做一记录,却又什么都没有记下来,不禁感到异常遗憾。终于有一天我再次走了那条路。这次不是匆匆而过,我留意了路边,终于发现有一段路的平台还在那里。只是那些老建筑都不在了,平台上的建筑虽然不新,但已经不是上个世纪的遗存。那些藤蔓也不见了。不过幸好还有我最喜欢的石砌平台。它还是最初的样子,尽管没有藤蔓的覆盖显得苍白、单调。它将缓坡填平,使上面的建筑不至于倾斜。因为它的存在,这条路与别的路都不同,它使这条路有了层次感,人们走在这条路上,很难忽略坡度的存在,至少在人们的视线里,这条路的这一个段落有了深度。我知道在未来的某天,这边的平台会失去它原来的样子,就像路对面,从前的平台加宽加高,裹上一层大理石,上面的建筑也成了一座商场。这边的平台作为老旧建筑的一部分,与对面的商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既然还没有被拆除和改建,那么便也是城市一桩未完成的事情,只是它相对完整,且依然履行着职责。我很欣慰,仿佛重新找回了失落的记忆。这次我依然没有艺术家的双手,但我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有笔,可以连同那些记忆中最好的画面一并记录下来。

 

 

偶尔在小城中,见到一些未完成的事情。已经废弃,但未拆掉的建筑;修到一半的工程,裸露的荒地……时而在闹市,时而在陋巷,不经意就会发现,常常被人视而不见。它们或原始或破败,露骨地展示着城市的一个侧面,因其不完整而使城市本身更加有层次,更加深刻,充满历史,也充满未知。因未完成而有着无限可能,因未完成而神秘。这是城市独有的风景,因其停滞的时光而在飞速发展的城市留下独属于自身的记忆。

从乡村走出来的人,梦里总有个故乡,从城市走出来的人,心中应当留有城市发展变迁的样子。未完成的事情,变迁的缩影。人们在城市的文本中留下一个逗号,而下文久久没有接续,于是成为一个断章,成为欲说还休的心事,成为城市的小小片段和插曲。最终,它们迎来自身结局的时候,这个片段也被掩盖,最终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成为永远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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